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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人物与京城 柳香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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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香心里那个念头猛地清晰起来。京城。这个字眼从柳河镇人的嘴里说出来十有八九是吹牛,但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她早该反应过来的,那种气度、那种习惯被人伺候却并不倨傲的姿态、那种即便穿着素袍也藏不住的贵气。
年轻男子站起身,朝她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不必找了,余下的当赏钱。"说完带着小厮转身走了出去,穿过排队的客人,沿着石桥朝镇外方向去了。
柳香捏着那块碎银,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点发愣。叶星从灶台后头探出身来,目光追着那两人的背影看了许久,低声问了句:"香儿,那人是谁?"
柳香把碎银收进荷包里,摇了摇头,忽然笑了:"不知道,反正是个大人物。咱这铺子连京城来的客人都尝过了,往后更不怕没人认了。"
她回到灶前,继续摊饼。锅里的油滋滋响着,面糊摊开时散发着温热的谷物香气,窗外河面上有船工喊着号子撑篙而过,岸边的柳条在秋风里晃荡着,日子就这么踏踏实实地过着。
后来柳香才从沈主簿那里辗转听说,那天来的年轻男子是太子微服南巡,路过柳河镇时被煎饼的香气勾了进来,吃了一回就记住了,回京后还跟身边的人念叨过"柳河镇那个小老板娘的饼"。"香脆记"的名声就这么从镇上传到了县里,又从县里传到了府城,来买饼的人比从前翻了好几倍,柳香不得不雇了两个帮工,又租下了隔壁一间铺面扩大灶台。
叶星的腿这两年也攒够了钱请了府城最好的大夫来看,虽说骨头长歪了没法完全复原,但调养之后能省些力气走路,拄着拐杖时几乎看不出明显的跛态。他依旧每天在灶台后头炸脆饼,手越来越稳,火候越来越准,后来柳香索性把炸货这一摊全交给了他,自己专心研发新花样。
柳香终于换了身像样的衣裳,再不是从前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了。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暮色里排队的客人和灶台后头低头忙碌的叶星,忽然想起刚穿来那天早晨那碗清汤寡水的野菜汤和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恍惚得像上辈子的事——也确实是她上辈子的事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叶星身边蹲下,从油锅里捞起一块刚炸好的脆饼吹了吹,咬了一口,咔嚓脆响。叶星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递过手边竹筐里新切的一把葱花。
柳香嚼着脆饼含含糊糊地说:"哥,明儿我琢磨个新东西,甜口的,裹了红豆沙炸一炸,叫甜脆果儿,你看行不行?"
叶星没答话,只是把那碟葱花搁进她手心里。铺子外面石桥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着河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炊烟和煎饼的香气裹在一块儿,顺着晚风飘过整条街,飘向越来越亮的天边。
甜脆果儿试了四回才成功。头一回馅太稀,下锅就漏了,红豆沙淌得满锅都是,叶星捞了半天油渣。第二回皮太厚,炸出来像个面疙瘩,咬开里头还是生的。第三回勉强成型,但甜度不够,柳香自己尝了一口就摇头。直到第四回,她换了糯米粉掺进面皮里,馅料熬得干一些,搓成小圆球在油锅里滚两圈就捞,炸出来外面金黄油亮,咬开软糯拉丝,红豆沙的甜香顺着热气往外涌。
她把第一锅成功的甜脆果儿晾凉了,拣出两个搁在盘子里端给叶星。叶星刚炸完一筐脆饼,手上还沾着油星,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咬了第二口。
"怎么样?"柳香凑过去盯着他的脸。
叶星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应了句:"行。"
柳香一拍手:"行那就上架!明儿起甜的和咸的一起卖,甜果儿一文钱两个,裹糖霜的再加一文。"
第二天甜脆果儿一亮相,效果出乎她的意料。原本她以为那帮老主顾都是冲着咸香味来的,甜口未必讨喜,谁知头一个抢着买的是张婶家那个小孙子,小孩儿啃了一口就抱着盘子不撒手,嗷嗷哭着让他奶奶又买了十个。紧接着几个带孩子的妇人围上来,人手一包拎走,连隔壁布庄老板娘都买了半斤搁在柜台里当茶点。
甜脆果儿一口气卖断货,叶星炸都来不及。柳香看着空荡荡的油纸包,哭笑不得,当天晚上拉着叶星赶工又备了两倍的量,心想明天总该够了。结果第二天还是没撑过午后就卖光了。
消息传到沈主簿耳朵里,老头拄着拐棍亲自来看新鲜,尝了一颗甜脆果儿,咂了咂嘴评价道:"甜而不腻,糯而不粘,外头焦里头软,着实不错。"他捻着胡子想了想,说府城有个开点心铺子的老友,专做南北果品生意,回头他写封信引荐引荐,让柳香往那边也供供货。
柳香差点没当场给沈主簿鞠个躬。府城的销路如果打通了,别说铺子再扩一间,就是以后开成"香脆记"的分号都指日可待。
日子越过越忙,柳香招了两个帮手。一个是张婶介绍来的隔壁巷子的姑娘,叫翠儿,手脚麻利嘴巴也甜,专门收钱发牌、招呼客人。另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叫阿福,是王婆子娘家的远房侄子,老实巴交不爱说话,但干活肯下力气,每天天不亮就过来劈柴生火、洗锅刷碗,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人手够了,柳香反倒闲下来些。她每天早晨起个大早到铺子里看看备料,中午最忙的那阵子亲自上灶摊几锅,其余时间就坐在账台后面算账、琢磨新品。叶星还是老样子,占着后间那口油锅不挪窝,炸脆饼炸甜果儿,偶尔研究些新炸货,前些日子还试出了裹了芝麻的咸味小酥球,客人们也买账。
这天午后客少了些,柳香趴在账台上打盹,半梦半醒间听见翠儿在门口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劲儿:"你瞧见没有?后间那个,就是摊饼老板娘她哥,长得可真俊。就是腿有点不方便……可惜了。"
12 给未婚夫找媳妇
另一个声音是隔壁杂货铺的小伙计:"我听我娘说,上头镇东刘家那个闺女前阵子来买饼,盯着人家看了半天,回去托人打听呢。"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不过人家兄妹俩现在铺子开这么大,想找什么样的找不着啊……"
柳香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她没睁眼,继续趴着装睡,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叶星今年十八了,原主记忆里他这些年只顾着拉扯妹妹过活,半点自己的心思都没动过。现在日子好起来了,也该想想这茬。
晚上收铺回家,叶星照例在后院劈柴。新租的院子比从前的土屋大了好几倍,正房三间,东厢住人,西厢堆物,天井里种了棵枣树,柳香夏天在树下摆了张竹躺椅乘凉。这会儿枣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支棱着戳向夜空,月亮从枝缝间漏下来,铺了一地碎银。
柳香搬了张板凳坐在叶星旁边看他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头咔嚓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她手撑着下巴看了半晌,忽然说:"哥,你今天炸脆饼的时候,那个刘家闺女又来了。"
叶星劈柴的手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她盯着你看了好几回,你都没抬头。"柳香往前凑了凑,"你觉得她怎么样?长得挺周正的,家里条件也不错。"
斧头劈进木墩里,叶星停下手,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不怎么样。"
柳香不依不饶:"那你有没有觉得谁家姑娘不错的?我帮你打听打听。"
叶星把最后一根柴劈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俯视着板凳上仰头看他的柳香,月光映在他眼睛里,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她小小的脸。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管好你自个儿就行。"
柳香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叶星已经转身朝屋里走了,背影在月光里拉得老长,左腿一拖一拖的,但脊背挺得很直。她坐在板凳上愣了会儿,忽然觉得这人说话的语气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但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柳香在铺子门口挂了厚棉帘子挡风,灶台的热气把屋里烤得暖融融的,客人进了门就得脱外袍。趁着冬天天冷,她又添了样热食——用骨头汤熬的浓粥,里头加了切碎的煎饼边角料和蛋花,撒一把葱花和胡椒面,热腾腾地盛在粗瓷碗里,配着脆饼或甜果儿吃,又暖胃又顶饱。来喝粥的人比买饼的还多,大冷天的谁不想喝碗热乎的。
沈主簿那封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月,府城那边果然来了人。是个精明的中年管事,穿着体面,带着两辆骡车来拉货,当场订了甜脆果儿和咸酥球的长期供给,每月两批,银货两讫。柳香跟他签了契书,握手成交的时候手掌心都是热的。
那天晚上铺子打烊后,柳香把账本摊在桌上算了一整年的收入,数字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倒吸了口气。叶星坐在对面磨刀,看她表情不对劲,探头瞅了一眼账面,目光停了一瞬,手里的刀也停了。
"哥,"柳香抬头看着他,声音有点发飘,"咱们是不是……快攒够买个小宅子的钱了?"
叶星放下刀,把账本合上,薄薄几页纸捏在他指间,他垂着眼帘静了一会儿,说:"买。开春就买。"
柳香张了张嘴,忽然眼眶一阵发热。她赶紧把脸扭开,假装被灶台上的油烟熏着了眼睛,抬手胡乱揉了揉。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铜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第二天要用的甜红豆沙,甜丝丝的热气混着灯火暖光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她揉完眼睛转回来,冲着叶星笑了。叶星也看着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给他清瘦的侧脸镀了道淡淡的银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是她穿来以后见过的最暖的一个。
开春买宅子的事,柳香动作比叶星想的快得多。还没等年过完,她就已经托沈主簿相看了好几处,最后定下镇东头一座两进的小院。院子不算大,前院能种花,后院有口井,正房三间带廊檐,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黛瓦,收拾得干净齐整。原东家是个告老还乡的小吏,要搬去府城跟儿子住,价钱给得公道,柳香把攒的银钱数了三遍,确认够付全款还略有富余,当场就拍了板。
搬进新宅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晴日,天蓝得透亮,屋檐底下几棵老槐树刚冒了嫩芽。张婶带着她两个孙子来帮忙贴窗花,王婆子提了只母鸡说是给新宅添点生气,沈主簿照旧送了幅字——这回写的是"安居乐业"四个大字,墨迹酣畅,挂在正堂里头刚刚好。
翠儿和阿福也来了,几个年轻人屋里屋外地忙活,柳香掌勺在灶上炖了一大锅排骨萝卜汤,又摊了几十张饼备着,预备让帮忙的人吃饱了再走。叶星在院子里劈柴码垛,阿福在旁边搭手搬东西,两个少年人出出进进的,院子里头满是说话声和笑声。
到了傍晚人散了,院门关上,柳香站在正房屋檐底下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宅子,看了好一会儿。从前那间土屋连转身都费劲,炕上铺的草席破了边,下雨天还得拿盆接漏。现在她脚下踩着平整的青砖地,抬眼就能看见红漆的房梁和糊得齐整的窗纸,灶屋跟卧房隔开了,再不用闻着油烟味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