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真实
...
-
一整天的课堂,温屿溯根本听不进去半分内容。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模糊糊飘进耳朵。
他手肘撑在课桌上,指尖无意识捻着笔杆,大脑一刻不停地飞速运转。
西郊、市中心。
两张纸条截然相反的警告,一个叫不要靠近西郊,一个告诫他不要踏入市中心。这两个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还有那个黑衣人。
前后两次出现,第一次撞的是自己,第二次撞的是安砚昒,装束一模一样,帽檐压死,口罩遮脸,不留一句话,撞完便迅速消失在人群。
还有那枚染血的银色怀表,不断回放的花田梦境,那些强行刻进脑海里的话语。
他一遍一遍在心底反问自己。
真的仅仅只是噩梦吗?
如果全部都只是睡眠之中产生的幻觉,为什么现实里会凭空多出一张写着警告的纸条?为什么梦境里预言的出差,会和安砚昒现实里的安排分毫不差。
无数疑问在脑子里反复拉扯,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心神不宁。一整白天就在这样反复的揣测与纠结之中熬了过去。
下课铃“叮铃铃”骤然响起,打破教室里沉闷的氛围。
同学们收拾书本,吵吵嚷嚷往外走。温屿溯慢吞吞把课本塞进书包,站在校门口,站在分叉路口。
一边,是回家的方向。另一边,通往繁华热闹的市中心。
他心底那股念头压不下去。
我要去市中心,我要去找线索,去找那个留下纸条的人。
脚已经下意识朝着通往市中心的方向迈出一步,可刚刚抬脚,昨夜那张攥在手心的纸条文字立刻浮现在脑海——不要去市中心。
他猛地顿住脚步。
不能去。万一真的出事怎么办?万一纸条上的警告是真的,自己踏进去,会触发什么无法挽回的局面。
可是……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呢?
会不会一切都只是自己过度的妄想,只是一场虚惊。只要走过去,所有谜题就能解开。
两种想法在心里来回撕扯,纠结来纠结去,心底的好奇心与想要探寻真相的冲动终究占了上风。
温屿溯咬了咬下唇,深呼吸,抬步,还是踏向了去往市中心的道路。
一路辗转,他最终走到安砚昒开设的心理诊所门口。
刚刚跨过诊所大门,双脚真正踩进属于市中心的这片区域的刹那。
尖锐刺骨的剧痛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太阳穴。
脑袋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穿刺,大脑疯狂抽疼,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晃动,耳边嗡嗡作响。
“呃……”
温屿溯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就在这个时刻,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安砚昒不知从何处匆匆赶来,大步上前伸手牢牢将摇摇欲坠的人紧紧抱进怀里。
他手臂稳稳托住温屿溯发软的身体,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怎么了?是什么刺激到你了?宝宝,看着我,一切都好了,看着我的眼睛。”
温屿溯的视线涣散,头痛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浅浅靠在他怀中大口喘息。
安砚昒轻轻抚着他颤抖的后背,放缓语调轻声哄劝。
“乖乖到楼上去休息一会儿好不好?我楼下等会儿还要接待来访的客人。”
温屿溯脑袋疼得发胀,没有多余力气争辩,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好。”
安砚昒扶着他走上二楼休息室,把他安置在房间内的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边,叮嘱他好好待在这里,便转身下楼,准备接待来访者。
楼上的房间安安静静,窗帘半掩,屋内摆放着沙发、书柜,还有用于催眠疏导的躺椅。
可温屿溯才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多久。
头疼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房间里面所有物件在他眼中开始疯狂旋转,天花板、书柜、桌椅全部在视线里面打转。眩晕感几乎要把人吞没。
什么东西……是什么人?
模糊的幻影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空气中仿佛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气,四周墙面、地板,到处仿佛都浸染了大片刺目的鲜血,猩红一片。
幻觉汹涌扑过来,压迫着他每一寸神经。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窒息感死死攥住喉咙。
这个房间,他多待一秒,都感觉自己快要断气。
一秒都无法停留。
温屿溯撑着沙发扶手,踉跄着站起身,几乎是逃一样跌跌撞撞冲下楼。
一楼的诊疗室里,安砚昒已经接待好了今天的来访者——落夏。
落夏正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等候,看见慌慌张张从楼上冲下来、脸色惨白的温屿溯,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目光来回在温屿溯和安砚昒之间打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直白好奇。
“这是……你们是情侣吗?”
安砚昒抬眼看向站在楼梯口浑身不稳的温屿溯,顿了一瞬,坦然应声。
“是。”
说完,他伸手推过桌边的玻璃杯。
“落夏,喝点温水,我们准备开始第二次深度催眠。”
落夏乖乖接过水杯,点头应下。
温屿溯站在原地,还没有从刚才的眩晕和血腥幻觉之中挣脱出来,心口一阵阵发慌。
安砚昒见状暂时放下手上准备催眠的工具,走上前,伸手轻轻抱了抱他。
手掌轻轻摩挲他的后背,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了?楼上待得不舒服?”
温屿溯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布满疲惫,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大事,还是之前那些噩梦的后遗症。”他抬眼看向安砚昒,小声询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忙完?”
安砚昒侧头看了一眼已经坐好、等待催眠疏导的落夏,回过头,声音温和。
“快了。做完落夏这一场催眠,就结束今天的工作。再稍微等我一会儿。”
温屿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安砚昒放在诊疗桌上的银色怀表上。
怀表安安静静躺在桌面,金属外壳反射灯光。
落夏的第二次深度催眠结束,送走客人,诊所里终于安静下来。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与茶水混合的味道。
安砚昒收拾好桌上的怀表、记录纸笔,缓步走到角落的椅子边,温屿溯正垂着眼坐在那里,脸色依旧泛着淡淡的苍白,还没有完全缓过来,脑海里还盘旋着方才楼上那满室血色的幻觉。
安砚昒微微屈膝,轻轻蹲在他的身侧,视线和他平齐,指尖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颊。
“宝宝,今天怎么了,一直一惊一乍的,心情不好吗?”
温屿溯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
“没有。”
他不想把方才踏入市中心之后那阵撕脑的疼痛、那些可怖的幻觉全盘托出。
一部分是自己也理不清头绪,另一部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会慌,似乎是经历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安砚昒凝视着他略显躲闪的眼神,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薄唇微启,语气自然平和。
“那今天咱们要去看看我爸妈,他们早就催咱们回去了。”
身为心理医生,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对方在躲什么?但是同理又身为他的丈夫,他不想说,那就不说了。
话音刚落,安砚昒直接伸手揽住温屿溯的腰,稍稍用力,便将人带进怀里,低头覆上他的唇。
猝不及防的吻落下来,温屿溯浑身一僵,脸颊唰的一下涨得通红。
这里还在诊所,虽说客人已经走了,可毕竟是公共的工作场所,随时都有可能有人过来。他抬手抵在安砚昒的胸膛,轻轻推着,气息都有些不稳。
“不要,万一有人过来。”
安砚昒却没有松开,鼻尖蹭过他泛红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哄逗的意味。
“叫声哥哥。”
温屿溯耳根烧得滚烫,挣扎了两下挣不开,只能抿了抿唇,小声嗫嚅。
“哥哥。”
“真乖,走吧。”
安砚昒这才松开怀抱,直起身,顺手替他理了理被揉得有些凌乱的衣领。
温屿溯心脏砰砰直跳,还没有从刚刚的亲昵里平复,脑子里又想起要去见安砚昒父母这件事,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局促。
虽然以前见过但一想到要面对长辈,难免紧张。
“要……要现在就过去吗?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
“不用特意准备,人过去就好”安砚昒拿起车钥匙,伸手牵住他的手,掌心牢牢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他们就想见见你。”
两人关上诊所大门,坐进车里。黄昏已经降临,暮色铺满天际,街道上车流缓缓流动。温屿溯靠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神纷乱。
市中心带来的剧烈头痛还留着后遗症,太阳穴时不时隐隐作痛。
他偷偷侧过头看正在专心开车的安砚昒。
眼前这个人,会温柔护着自己,会替自己挡下原生家庭的伤害,可那些诡异的事情,又全部和他的领域脱不开干系。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自己受刺激产生的妄想。
车子一路行驶,并没有去往热闹的闹市,而是开到一处环境清幽的住宅小区。
安砚昒父母住的是低层洋房,院子里种着几株花木。车停下,安砚昒捏了捏他的手心安抚。
“别紧张,你又不是没见过”
温屿溯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下车,走进院子。
开门的是安砚昒的母亲,气质温和儒雅,见到他们,脸上立刻漾开笑意,连忙迎上来。
“可算来了,我们盼你们好久。”
安砚昒的父亲也从客厅走出来,待人客气随和。
一进门热茶、果盘立刻端上桌,长辈不停给温屿溯递水果,嘘寒问暖。
“在学校读书辛不辛苦?要是受委屈了尽管跟我们说。”
长辈的善意扑面而来,温屿溯稍稍放松下来,拘谨地应答着。
可坐了没多久,他脑袋又开始闷闷发沉。
温屿溯悄悄晃了晃脑袋,想要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掉。
晚饭是安母亲手做的家常菜,一桌饭菜丰盛温热。
饭桌上安砚昒时不时会给他夹菜,会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长辈聊起安砚昒小时候的事,气氛还算很和谐。
吃到一半,安母忽然随口提起。
“对了砚昒,你之前市中心那栋别墅,装修好了吧,有空可以多带屿溯过去住住,那边安静,适合休息。”
市中心几个字撞进耳朵,温屿溯手中筷子猛地一顿,心口骤然一紧。
安砚昒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神色如常。
“嗯,会经常带他过去。”
温屿溯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菜,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明明心底本能抗拒西郊,可自己昏迷之后,就已经躺在那栋别墅的床上。
这件事他没有办法当众发问,只能把疑惑死死压在心口。
晚饭结束,稍坐片刻,两人便告辞离开。
坐回车里,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城市,路灯一路绵延。车厢内安安静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
安砚昒侧过头,看向一路沉默的温屿溯。
“怎么又不说话了?刚刚我爸妈说的话,让你拘束了?”
温屿溯攥着自己的衣角,犹豫很久,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带着迷茫。
“哥哥,西郊,还有市中心……这两个地方,好像对我来说都很奇怪。我今天踏进市中心的时候,头疼得快要炸开,还看见了很多不该看见的画面。”
他鼓起勇气,把白天在诊所楼上出现幻觉的事说了出来,唯独隐去了那张神秘纸条。
安砚昒听完,眉头微微收拢。他腾出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抚住温屿溯的后颈。
“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接连遭遇你母亲上门闹事,又总撞见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精神一直紧绷着,就会出现躯体疼痛和幻视。
”他语气轻柔,“等我出差回来,我们可以做几次疏导,会慢慢好起来的。”
“出差……”温屿溯喃喃重复这个词,梦境的片段再次浮上心头,梦里他看见安砚昒身边站着两个女孩的画面又在脑海一闪而过。
“四天之后,你真的要走?”
“嗯,三天就回来。”安砚昒望着前方的路面,淡淡应道,“在家乖乖等我,不要一个人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