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言》醉渡人间

9、头

　　夜色彻底浸透了柏油马路，方才热闹温馨的祖宅烟火气，被飞速倒退的风景一点点甩在身后。

　　温屿溯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彻底睡着了。

　　他侧着身子，完完全全窝在安砚昒的怀里，小脸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整个人卸下了一整天的紧绷与不安，睡得格外安稳。

　　安砚昒视线时不时温柔落向怀里熟睡的少年。

　　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来，指尖带着温柔的温度，一下下、慢悠悠拨弄着温屿溯柔软的发丝。

　　发丝细软，在指缝间滑落，温顺又乖巧。

　　安砚昒垂眸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宠溺，唇角不自觉带着浅浅的笑意。

　　几分钟后

　　下一秒——

　　原本熟睡的温屿溯，身体骤然狠狠一僵。

　　眼皮猛地弹开，瞳孔骤缩，浑身的汗毛瞬间全部竖起。

　　温屿溯像是从最深、最可怖的噩梦里骤然挣脱，呼吸骤然紊乱，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破碎感，陡然厉声喊出：

　　“停车！！”

　　声音急促、惊恐、带着极致的慌乱，骤然划破车厢所有宁静。

　　安砚昒心口一紧，不敢有半分迟疑，命令司机把车停在了路边。

　　黑车在空旷的路边稳稳停住，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轻响，车身彻底静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屿溯根本等不及车子完全停稳，一把推开身上的怀抱，跌跌撞撞推开车门，疯了一样冲下车去。

　　双脚刚落地，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瞬间席卷全身。

　　温屿溯弯着腰，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剧烈的呕吐感疯狂上涌。

　　“呕——”

　　夜里微凉的风灌进喉咙，他大口大口呕吐，胃袋狠狠痉挛抽搐，五脏六腑像是被狠狠搅在一起。白天勉强压下去的所有不适、连日积压的精神负荷、潜藏在潜意识深处的恐惧，在此刻彻底爆发。

　　温屿溯吐得浑身脱力，眼眶泛红，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涌出，视线一片模糊。

　　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快要站不稳。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呕吐才稍稍停歇。

　　温屿溯撑着身子，大口大口喘息，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无意识抬起眼，茫然朝着路边漆黑的荒草地看过去。

　　就是这一眼

　　温屿溯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路边昏暗的路灯穿透沉沉夜色，落在荒芜的草丛深处。

　　光影斑驳之间，不远处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颗人头。

　　那颗头的头发，是银白色的。

　　如雪似霜，在昏暗夜色里刺眼又醒目。

　　银色的头发……

　　温屿溯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所有风声、呼吸声尽数消失。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

　　梦境里摇晃的银色怀表、反复纠缠的幻觉、一次次出现的银色光影、他所有看不懂的伏笔。

　　银色……

　　怎么会是银色？

　　他瞳孔剧烈震颤，浑身僵硬在原地，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

　　本能驱使着温屿溯，想要靠近，想要看清楚，想要确认那到底是什么。

　　一步，两步。

　　距离越来越近。

　　视线越来越清晰，当那张脸彻底映入眼帘的瞬间——

　　温屿溯眼底骤然一缩，浑身瞬间冰凉刺骨。

　　那张脸——

　　分明是——安砚昒。

　　是他朝夕相处、日夜依赖、拼尽全力信任、放在心尖上爱着的那个人。

　　银白色头发的头颅，静静落在草丛里，眉眼安静，熟悉得让温屿溯窒息。

　　轰——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意识。

　　为什么是安砚昒的头？

　　刚刚还抱着他、温柔哄他、一路护着他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极致的恐惧与崩溃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理智，大脑彻底宕机，眼前天旋地转。

　　意识彻底混乱的前一秒，温屿溯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温柔、焦急、反复呼唤他的声音。

　　“宝宝！我在这里！”
　　“宝宝，我在这里！”
　　“别怕，你醒醒，好不好？看着我！”

　　声声呼唤，穿透漫天血色幻觉，硬生生将他快要溃散的意识拽了回来。

　　模糊的视线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牢牢圈住。

　　天旋地转的世界骤然定格。

　　眼前没有荒草，没有路灯，没有那颗银白色的头颅。

　　只有漆黑安静的路边，和紧紧抱着他的安砚昒。

　　安砚昒眉眼焦急，眼底满是心疼，手臂紧紧箍着他发软发抖的身体，一遍一遍低低安抚。

　　“我在，宝宝，我一直都在。”

　　温屿溯眼神涣散，浑身发软，四肢无力，整个人几乎完全挂在他怀里，茫然低头，视线往下落。

　　这一刻，才彻底看清。

　　自己刚刚死死盯着、幻觉里恐怖诡异的“头颅”，根本不是什么人头。

　　夜色昏暗、光影错乱，路边草丛里，静静摆放着的，只是一颗普通的白色篮球。

　　白色球面在夜色反光，被混乱的视觉、崩溃的精神、错乱的潜意识，硬生生扭曲成了银色的发丝、熟悉的眉眼、可怖的幻象。

　　都是幻觉。
　　可是真的是幻觉吗？刚刚那一幕，太过真实，太过清晰，真实得让温屿溯心脏骤停，恐惧入骨。

　　冷汗瞬间浸透了温屿溯的后背，浑身冰凉，四肢控制不住地疯狂发抖。

　　安砚昒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颤抖，心疼得无以复加，弯腰，稳稳将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回到车上，轻轻将他放在后座，俯身撑在他身侧，一瞬不瞬看着他惨白毫无血色的脸。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温屿溯急促、颤抖、紊乱的呼吸声。

　　安砚昒指尖轻轻抚过他冰凉的脸颊，声音温柔又沉稳，带着心理医生独有的冷静与包容。

　　“现在缓过来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温屿溯怔怔看着车顶，眼神空洞，久久回不过神。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未散的惊惧。

　　“我……我刚刚看到了。”

　　安砚昒耐心俯身：“看到什么了？告诉哥哥。”

　　温屿溯喉结滚动，一字一顿，带着极致的后怕，缓缓道出刚刚幻觉里所有恐怖的画面。

　　“我睡着睡着，突然惊醒。下车呕吐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一颗头。”

　　“头发是银色的。”

　　“我想看清，我走近之后……我发现那张脸，是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发颤，眼眶瞬间通红。

　　“我看到你的头，孤零零落在草丛里……我吓死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没了。”

　　安砚昒心口狠狠一揪，疼得厉害，伸手，将发抖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掌心一遍遍顺着他僵硬的脊背，轻轻拍抚，温柔至极。

　　“是幻觉，宝宝，只是你的错觉。我好好的，一直陪着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知道。”温屿溯红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后来看清了，是篮球……是我看错了。”

　　可即便知道是错觉，那种濒临窒息、极致绝望、亲眼看见挚爱之人离世崩碎的恐惧感，依旧死死攥着他的心脏，迟迟不肯散去。

　　安砚昒抱着他，沉默了很久。
　　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宝宝，最近是不是发生了太多事情，压得你太累了？”

　　“你最近总是惊醒、心慌、幻视、情绪紧绷。”

　　温屿溯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温屿溯的额头，目光温和通透。

　　“我是心理医生，我看得出来，你最近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到家之后，慢慢跟我说，好不好？把你所有害怕的、疑惑的、压抑的、不敢说的，全部告诉我。”

　　“不要一个人扛着，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不要一个人被困在自己的恐惧里。”

　　温屿溯靠在他怀里，听着温柔又稳妥的声音，鼻尖一酸，积压许久的情绪几乎要再次崩落。

　　这是独属于他的，自由与拉扯。

　　想沉沦，不敢沉沦。

　　温屿溯紧紧攥住安砚昒胸前的衣服，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疲惫。

　　“哥哥……我好累。”

　　安砚昒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抚平所有风浪。

　　“累了就靠我。”

　　“我陪着你，一直都在。”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向前方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