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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后记二。 我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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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十四岁。
在外人眼里,我的家庭完美得无可挑剔。父母工作体面,收入稳定,夫妻和睦,从不吵架,亲戚邻里都羡慕我爸妈婚姻幸福、家境优渥。每次家长会、亲友聚餐,所有人都会笑着说,落夏真是生在了福窝里,命好,从小衣食无忧,被家人精心培养。
大人们都说,我过得很幸福。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快不快乐。
对他们而言圆满幸福的家,是困住我、一点点把我逼疯的牢笼。
我的父母从来不会打骂我,他们用最温和、最体面的方式,撕碎我所有的情绪、喜好与自我。他们把所有未完成的期许、所有世俗的标准、所有攀比的执念,全部压在我身上。
十三岁之前,我活得像个精致的木偶。
他们要求我成绩必须稳居前列,不允许有一次退步;要求我举止端庄、温柔懂事,永远不能发脾气、不能任性、不能有少年人的叛逆;要求我戒掉所有无用的爱好,放弃所有消遣,人生轨迹必须按照他们规划的路线,一步不差地走下去。
他们永远挂在嘴边的话是: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我们辛辛苦苦铺垫一切,你不能辜负我们。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再看看你。
他们从不接纳我的负面情绪。我稍微疲惫、低落、沉默,就是矫情、不懂知足、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倾诉压力,他们只会告诉我,同龄人都在努力,就我玻璃心。我哭,就是抗压能力差、性格懦弱。
日复一日的压抑,没有出口,没有喘息,没有人倾听我的心声。
家里永远安静得可怕,没有争吵,却比争吵更窒息。所有人维持着幸福家庭的假象,唯独我清楚,我快要撑不住了。
十三岁那年,我彻底崩了。
我开始整夜失眠,睁着眼到天亮,脑子混乱嘈杂,控制不住地焦虑恐慌。我变得暴躁易怒,又瞬间低落麻木,时而疯狂掉眼泪,时而对所有事物失去感知。我不愿意说话,不愿意出门,不愿意和任何人接触,成绩断崖式下滑,整个人状态彻底错乱。
父母终于慌了。
但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我崩溃的根源,而是觉得我丢了他们的脸面,觉得我的失常毁了他们完美家庭的人设。他们对外遮掩我的异常,对内一遍遍教育我、开导我、施压我,逼我快点恢复正常,逼我变回那个听话、体面、让他们骄傲的小孩。
没有人问我疼不疼,没有人放过我。
我是被他们一点点逼疯的。
在所有人都只在乎结果、只在乎体面的日子里,我偷偷查到了市医院心理科的预约方式,瞒着家里所有人,独自挂号、独自坐车、独自走进了心理咨询室。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遇见了安砚昒医生。
他是我漫长黑暗里唯一的救赎。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浑身紧绷,极度抗拒沟通,低着头不敢看人,整个人处于极度封闭、防御的状态。我以为所有大人都和我的父母一样,只会说教、只会施压、只会否定我的情绪。
可安砚昒不一样。
他没有追问我的成绩,没有评判我的性格,没有劝我懂事,没有逼我振作。
他只是轻声问我,累不累。
那是我十三年来,第一次有人不问结果、不谈期许、单纯心疼我。
他耐心、温柔、沉稳,说话语速很轻,永远带着让人安心的松弛感。他接纳我所有的负面情绪,包容我的崩溃、我的偏执、我的沉默与眼泪。他会一点点引导我说出压抑的心事,帮我梳理混乱的情绪,教我怎么和紧绷的自己和解,教我不必逼自己迎合所有人的期待。
我的治疗持续了整整一年。
每周一次的心理检查、情绪疏导、认知矫正,是我一周里唯一可以喘息、唯一可以做自己的时刻。
在安砚昒的引导下,我一点点走出崩溃的阴影。我慢慢学会拒绝不合理的施压,学会接纳自己的情绪,学会不再自我内耗、自我否定。我的睡眠慢慢恢复,心态逐渐平稳,行为回归正常,不再偏执崩溃,不再麻木阴郁。
我从濒临疯魔的状态里,被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治愈了我所有的年少创伤,修补好了我破碎扭曲的心理。
我一直记得他对我说过的话,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可以只是你自己。
一年的疗程结束,最后一次复查,他笑着告诉我,我已经完全康复,可以不用再来治疗了。
那天我走出医院,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我以为往后的人生,终于可以安稳平静,终于可以慢慢好好生活。
可仅仅隔了几天,我从医院公示的案件通报里,看见了他的名字。
安砚昒,遇害离世。
短短五个字,彻底击碎了我刚刚安稳下来的世界。
我愣在原地,手脚冰凉,不敢相信。那个温柔治愈、永远平和从容、救我于深渊的医生,怎么会突然不在了。
我反复确认通告,反复询问医院的工作人员,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的救赎,没了。
没过几天,心理咨询室的门被推开,温屿溯找到了我。
那时候的他,状态差得吓人。
脸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身形憔悴单薄,整个人带着一种濒临疯魔的恍惚。他刚刚从漫长的虚假幻境里剥离,还没完全接受现实,整个人活在撕裂与挣扎里。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颤抖,一遍又一遍地问我。
“落夏,安砚昒没死,对不对?”
“你们是不是骗我了?”
“他好好的,是不是?”
他一遍一遍求证,一遍一遍自我欺骗,眼神里带着卑微又偏执的奢望。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像看着曾经濒临崩溃的自己,心口酸涩得发疼。
我只能咬着牙,一次次残忍地告诉他真相。
“温先生,抱歉,安医生确实已经离世了,信息属实,没有误会。”
每一次确认,都像是在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他不信。
他根本接受不了。
他摇着头,不停后退,眼神涣散混乱,情绪濒临失控,像彻底疯了一样。他明明亲眼目睹过惨案,明明潜意识里早已清楚真相,可他的爱意太深、执念太重,拼尽全力也不肯承认爱人永远离开的事实。
我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崩溃、挣扎、癫狂。
我被安砚昒治愈,得以重生。
可治愈我的人,永远留在了那个黄昏。
而被他深爱、被他守护的人,从此困在无尽的思念与崩溃里,再也走不出来。
我救不了他,就像当初,没人能救年少崩裂的我。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大抵如此。
温柔渡众生,唯独不自渡。
他治愈了无数深陷心理阴霾的人,最后却落得惨死陌路,无人救赎。
而我,作为被他拉回人间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爱人,在无尽的痛苦里,反复沉沦,日夜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