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言》醉渡人间

19、后记三。 安砚昒

　　安砚昒走后的第二年，春夏秋冬，我足足熬完了一整个无人问津的四季。

　　这一年里，世界照常运转，车流不息，人间烟火从未停歇。旁人慢慢淡忘了那场轰动全城的凶杀案，书余洲在狱中自尽落幕，所有恩怨、恨意、阴谋，尽数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唯独我，永远停在了那个落霞破碎的黄昏，停在了他倒在血泊里的那一秒，再也走不出来。

　　我依旧住在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房子里。

　　家具没有换过，摆件维持原样，他用过的杯子、看过的书、搭在沙发上的薄外套，我全部原样保留。房间干净整洁，却再也没有半点鲜活的温度，空荡荡的屋子，从早到晚只剩下死寂。

　　这一年，我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没有情绪，没有期待，没有喜乐。每日重复机械的生活，上班、下班、独处、发呆。夜里常常睁眼到天亮，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两年前小巷里的画面，回放他最后看向我的眼神，温柔、担忧、不舍，却再也不会开口叫我的名字。

　　所有人都劝我放下，劝我好好生活，劝我往前看。落夏偶尔会来看我，沉默地陪我坐一会儿，什么都不说。她知道，我不是放不下执念，我是放不下那个拼尽全力爱我、护我、救赎我的人。

　　第二年的清明，天有点阴。

　　细雨濛濛，风很凉，吹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带着一束白菊，独自去墓园看他。

　　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从初春到深冬，从烈日到雨雪。每一次来，都是我一个人，安静地陪他坐一整个下午。

　　墓园寂静无声，草木微凉，墓碑上的照片干干净净，眉眼温柔，还是我最熟悉的模样。

　　我蹲在墓碑前，把花放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石碑，低声和他说话。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絮絮叨叨讲着琐碎的日常，讲我最近的工作、天气、琐事。

　　“砚昒，我又来看你了。”

　　“我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我还是很想你。”

　　话音落的瞬间，草丛里传来一声细细软软的猫叫。

　　很轻，很微弱，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了幻听。

　　可下一秒，又是一声软糯的“喵呜”。

　　我低头，顺着声音拨开墓碑旁丛生的杂草。

　　草丛深处，蜷缩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猫咪。

　　大概只有三个月大，体型巴掌大小，是一只银渐层。

　　它浑身毛发沾满泥土、草屑，脏兮兮的，雪白银亮的底层毛被灰尘糊得暗沉，身体瘦得肋骨隐约可见，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一看就是被人抛弃、在外流浪了很久。

　　它太可怜了。

　　细雨打湿了它薄薄的绒毛，冷风裹着湿气吹得它不停哆嗦，却依旧倔强地抬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哪怕狼狈落魄，也遮不住它天生漂亮的骨相。

　　小脸圆圆的，五官干净秀气，耳型端正，瞳孔清澈通透。哪怕满身脏污，也能看出长大后清冷温柔、极致漂亮的银色毛发。

　　是和金渐层同系的温柔品相，却是一身如雪似月的银白，安静、干净、温顺，像极了安砚昒干净温柔的性子。

　　我瞬间红了眼眶。

　　墓园人烟稀少，雨天更是无人前来。谁会特意把一只三月大的小猫抛弃在墓园？

　　我宁愿相信，这不是遗弃。

　　是他回来了。

　　是安砚昒，以另一种最温柔、最安静、最稚嫩的方式，重新回到了我身边。

　　我蹲下身，动作极轻地伸出手，生怕吓到它。

　　它没有躲。

　　别的流浪猫胆小怕人，见人就跑，可它只是定定看着我，微微歪头，主动凑近我的指尖，软软地蹭了蹭。

　　温热、柔软、鲜活。

　　真实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沉寂两年荒芜冰冷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那一刻我无比笃定——是他。

　　一定是他。

　　我小心翼翼地把这只小银渐层抱进怀里。小小的一团，轻得不像话，体重轻飘飘的，让人舍不得用力。我把外套拉开，裹住它冰凉的小身子，温热的体温慢慢渡给它。

　　“别怕。”我轻声说，声音沙哑，“我带你回家。”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流浪，不会再让你受苦。

　　我给它取名，安安。

　　安砚昒的安，岁岁平安的安。

　　带回家里的第一天，我给安安洗了温水澡，仔细吹干它银色的绒毛，带去宠物医院做体检、驱虫、打疫苗。

　　医生说它体质偏弱，长期挨饿受凉，营养不良，万幸没有大病，好好养着就能慢慢恢复。

　　洗完澡、收拾干净的安安，惊艳得让我失语。

　　一身整齐透亮的银渐层毛发，毛尖浅浅覆着一层清冷的银灰，底毛雪白蓬松，阳光下像落了一层细碎月光。圆脸大眼，温顺乖巧，气质干净温柔，清雅又漂亮。

　　和安砚昒的性子一模一样。

　　温柔、安静、克制、温柔至极。

　　从安安住进家里的那一刻开始，死寂空旷的房子，终于有了鲜活的气息。

　　它真的太懂我了，懂事得过分，根本不像一只懵懂的小奶猫。

　　从前的我，日夜颠倒，颓废度日。常常坐在书桌前加班、发呆、熬夜到两三点，不吃不睡，任由情绪沉溺在黑暗里，任由生活一片狼藉。没有人管我，没有人劝我，没有人督促我好好生活。

　　安砚昒走后，再也没有人会温柔叮嘱我早睡、好好吃饭、别太累。

　　可安安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伏案工作、对着电脑久坐熬夜的时候，它从不吵闹，不扒键盘，不捣乱。只是轻轻跳上书桌，安安静静蜷在我的手边，尾巴轻轻扫过我的手腕。

　　只要时间太晚，我依旧不肯休息，它就会轻轻用小脑袋蹭我的脸颊，软软喵喵叫两声，用肉垫轻轻拍我的手背。

　　像在温柔提醒我：别熬了，该睡觉了。

　　每一次都精准无比。

　　它好像知道我常年失眠，知道我习惯性自我消耗，知道我不爱惜自己。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眼发呆，它就乖乖窝在我的枕边，小小的身子贴着我的脖颈，温热柔软，安安静静陪着我。

　　从前我夜夜梦魇、惊醒、冷汗满身。

　　自从有了安安，我再也没有做过一次噩梦。

　　它像带着安砚昒的温柔执念，跨越生死，回来陪着我、守着我、治愈我。

　　它太了解我所有的习惯、所有的阴郁、所有的软肋。

　　我沉默的时候，它安静陪着。
　　我发呆的时候，它静静依偎。
　　我情绪低落、默默掉泪的时候，它会主动蹭掉我的眼泪，乖乖趴在我心口，安安静静地陪着我难过。

　　没有人教过它这些。

　　可它天生就会。

　　我愈发坚信，这就是安砚昒。

　　是他舍不得我，放心不下我，所以化作一只温柔乖巧的小银猫，回到我身边，救赎我灰暗到底的余生。

　　从前我惧怕出差，惧怕远行。

　　因为一离开家，就意味着孤身一人，意味着漫漫长路无人等候，空屋无人，归途荒凉。每次出差我都心神恍惚、坐立难安，总觉得世界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个人漂泊。

　　但自从有了安安，我无论去哪里出差、远行、奔波，都会把它带在身边。

　　专用的外出猫包、舒适软垫、随身零食、饮水器，我全部备好。无论路途远近，无论城市南北，我走到哪里，就把它带到哪里。

　　它从来不会闹腾，不会应激，不会焦躁。

　　乖乖窝在包里，偶尔探出头看我，安静、温顺、听话。

　　一路陪伴，一路相随。

　　漫漫旅途，从此不再孤单。

　　两年以来，我的人生只有黑暗、荒芜、冰冷、沉寂。

　　我以为我的余生，只会日复一日沉溺在思念和遗憾里，日复一日熬着没有尽头的孤寂。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看见光，再也不会拥有温暖，再也不会拥有期待。

　　可安安来了。

　　它带着一身温柔月色，带着跨越生死的偏爱，一点点照亮了我腐烂灰暗的生活。

　　它让我重新拥有牵挂，拥有寄托，拥有软肋，也拥有了活下去的温柔力量。

　　我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规律生活。
　　我开始收拾屋子，打理生活，不再放任自己颓废沉沦。
　　我开始愿意抬头看天，愿意感受晚风，愿意接纳生活、接纳人间。

　　因为我知道，家里有一只小小的银渐层在等我。

　　它需要我，它依赖我，它陪着我。

　　而它，是我的砚昒。

　　是我失而复得、跨越生死、岁岁相守的温柔。

　　阳光落进窗棂的时候，安安会趴在窗台晒太阳，一身银色绒毛在光里细碎发亮，温柔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我坐在旁边看着它，常常会红着眼轻轻笑。

　　两年冥隔，山河永别。

　　世人皆道生死两断，爱恨归零。

　　可我的爱意没有断，我的思念没有停，我的温柔，终于有了归处。

　　你走了。
　　可你又回来了。

　　化作月光，化作风雪，化作我怀中最温柔的小猫咪，岁岁年年，陪我人间度日，陪我余生安稳。

　　往后岁岁，朝朝暮暮。

　　猫名安安，有我伴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