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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万里寻药令   回春殿 ...

  •   回春殿内的药香,一日浓过一日,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凉。

      重昭在温玉床上躺了七日,才勉强能撑起上半身。这七日里,他几乎没有合眼,只要意识清醒,那双清冽的眸子便死死盯着身侧另一张床榻上的宋洄。宋洄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苏玄用最好的灵药吊着他那一口气,可那空空如也的丹田,却如同一个无底洞,吞噬着所有外来的药力,再无半点回应。

      修为尽失。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钝刀,日夜不停地在重昭心口切割。他记得宋洄曾经站在演武场上,剑气如虹,意气风发的模样;记得他深夜练剑,侧脸在月光下专注的线条;记得他笑着说“师兄,我们一起”。可如今,那一切都被那场赤金色的丹火焚烧殆尽,只剩下这具残破的、毫无灵气的躯壳。

      “重昭,你需静养。胸骨虽已接续,但经脉受损,妄动真元,必留后患。”苏玄站在床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这几日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也是心力交瘁。

      “师尊,”重昭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他撑着床沿,试图下床,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处,痛得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身形晃了晃,“宋洄他……何时能醒?”

      苏玄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扶住他,将他按回床上:“他的伤不在皮肉,而在丹田本源。那一点本源之火燃尽,生机几近断绝,能吊住这口气已是奇迹。何时能醒,要看他自己……也要看造化。”

      造化。

      重昭闭上眼,将这两个字嚼得粉碎。修真界讲求出身与造化,可宋洄的造化,就是从一个天之骄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吗?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那是血丝,也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与狠厉。

      “师尊,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重昭死死抓住苏玄的衣袖,指节泛白,“宗主说的那九转还魂草……当真无效?”

      苏玄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殿外沉沉的暮色,才缓缓道:“九转还魂草,乃上古奇物,只生于极阴之地,伴生天材地宝,亦有强大妖兽守护。典籍记载,确有重塑丹田、续接本源之能。但……那只是记载。千年来,无人见过其真容。宗主将此物提出,或许是……一线渺茫的希望。”

      渺茫。

      重昭的心沉了下去。可即便只有一线渺茫,对他而言,也是唯一的生机。他不能让宋洄就这样躺在温玉床上,无声无息地度过余生。不能让他变成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凡人,受尽冷眼与欺凌。

      “我去寻。”重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他再次试图起身,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不顾胸骨处的剧痛,硬生生站了起来。身形虽然摇晃,眼神却坚定得可怕。

      “胡闹!”苏玄猛地提高音量,袖袍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将重昭重新按回床上,“你如今重伤未愈,经脉未复,如何寻药?那九转还魂草即便真的存在,也必在险地,你这般前去,不是寻药,是送死!”

      “那我便死在外面!”重昭抬头,直视着苏玄,眼眶通红,“师尊,您教我修行,是为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可如今,我最想护的人就在眼前,我却连站都站不稳,连为他寻一丝希望都做不到!这修行……有何用!”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哽咽,却字字如刀,砍在苏玄的心上。苏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带大、如同亲子般的弟子,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执念,心中一阵绞痛。他知道,重昭这是魔障了。宋洄的伤,成了他心中过不去的坎,若不让他去,这心魔便除不掉,日后修行必生大患。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重昭粗重的呼吸声,和宋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苏玄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与妥协:“你这孩子……固执如斯。”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指尖灵力注入,玉简光芒一闪,投射出一幅模糊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猩红的叉号,旁边还有几行小字。

      “这是宗主赐下的秘典残卷,记载了九转还魂草可能出没的几处险地。”苏玄将玉简递给重昭,语气沉重,“其一,北冥绝地,终年冰雪,有玄冰蛟守护;其二,南荒死泽,瘴气漫天,多毒虫猛兽;其三,西域妖域,群妖盘踞,凶险万分。这三处,皆为绝地,便是元婴修士亦不敢轻易涉足。”

      重昭接过玉简,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表面,仿佛触碰到了宋洄唯一的生机。他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猩红的叉号,眼底的疯狂渐渐沉淀,化为一种冰冷的坚定。他将这些地名一字一句,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多谢师尊。”重昭低声道,将玉简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你伤势未愈,至少需调养半月,待经脉稳固,再动身不迟。”苏玄叮嘱道,“另外,此行凶险万分,为师无法与你同去,这枚‘敛息佩’,可掩盖你三分气息,遇险时或可保命。还有这瓶‘续脉丹’,可助你稳固经脉,加速伤势愈合。”

      他说着,将一枚温润的玉佩和一瓶丹药塞进重昭手中。那玉佩触手生温,丹药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显然都是苏玄珍藏的宝物。

      重昭看着师尊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痛惜,心中一暖,却又更加酸楚。他跪在床上,重重给苏玄磕了三个头:“师尊养育之恩,弟子来日再报。”

      苏玄别过头,不忍再看,只是挥了挥手:“去吧……若寻不到,也莫要强求……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这四个字,比任何千言万语都更加沉重。苏玄知道,这一去,或许是永别。可他无法再阻拦,只能将这最后的护身符,塞进这个固执的弟子手中。

      接下来的半月,重昭开始了近乎自虐的调养。他不再说话,除了必要的服药打坐,所有的时间都守在宋洄床边。他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宋洄毫无知觉的手指、脸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他会对着昏迷的宋洄低声说话,说他要去寻药,说一定会回来,说让他等着。

      他的伤势在续脉丹和自身顽强的意志力下,以惊人的速度好转。胸骨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已能行动自如,经脉也在缓慢修复。只是那眼底深处的执念,却一日比一日更深,如同淬了毒的墨,浓得化不开。

      半个月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重昭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劲装,将长剑“秋水”紧紧绑在背上。他站在宋洄床边,俯下身,在宋洄冰凉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颤抖的吻。

      “宋洄,等我。”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大步走出了回春殿。

      殿外,寒风凛冽。苏玄早已等候在石阶下,一身单薄的长衫,在风中微微颤抖。看到重昭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只行囊递了过去。行囊很沉,里面装满了丹药、干粮,以及一张详细的地图。

      “宗主……知晓了?”重昭接过行囊,沉声问。

      苏玄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他未阻拦,亦未赐下任何东西。只是说……万事小心。”

      重昭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万事小心?那老道,怕是早已算准了他有去无回吧。但他不在乎,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便要试一试。

      “弟子告辞。”

      他背上行囊,最后看了一眼回春殿内那点微弱的灯光,那是宋洄所在的方向。然后,他足尖一点,身化长虹,朝着北方,那传说中的北冥绝地,疾驰而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如同投入深渊的一颗石子,再无回响。

      苏玄站在石阶上,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转身,走回殿内。他来到宋洄床边,看着那张依旧毫无生气的脸,低声喃喃:“傻孩子……都这般傻……”

      他伸出手,替宋洄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然后,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如同过去半月里的每一个日夜,静静地守着。只是这一次,守着的,只剩下昏迷的人,和那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渺茫希望。

      殿外,天色渐亮,风雪却更大了。

      重昭的身影在风雪中疾行,心口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寒风的吹袭下,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那痛楚,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坚定。

      北冥绝地。

      九转还魂草。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刀山火海,他都要找到。

      为了宋洄,为了那句“带你回家”,也为了自己心中那无法释怀的执念。

      万里寻药路,从此,生死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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