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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宗门事态凉 重昭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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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昭离去的第三日,宋洄醒了。
没有惊雷,没有剧痛,只有一种仿佛沉溺了万载的冰冷与空旷。意识先于身体苏醒,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受——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能听到回春殿内药香流动的细微声响,甚至能分辨出苏玄坐在床边翻阅书卷时,指尖摩挲纸页的沙沙声。
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壁。
他尝试运转灵力,那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可丹田之处,传来的却是一片死寂的虚无。那里曾经如同一汪温润的湖泊,灵气充盈,剑意流淌,如今却成了一片干涸的荒漠,寸草不生,连一丝风都感觉不到。
不是封禁,不是枯竭,而是……彻底地、毁灭性地消失了。
“呃……”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呻吟从喉间溢出。宋洄艰难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回春殿熟悉的青玉穹顶,以及苏玄那张瞬间凑近的、布满疲惫与关切的脸。
“宋洄?你醒了?”苏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痛惜,更有一种深沉的无奈。
宋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苏玄,又缓缓移开,扫视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殿宇。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那双搭在锦被外的手上。
那是一双毫无血色的手,苍白、纤细,甚至有些透明。曾经因为常年握剑而磨出的薄茧早已消失不见,皮肤变得异常娇嫩,却也异常脆弱。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动作迟缓而笨拙,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属于一个垂暮之年的老者。
“莫要乱动。”苏玄连忙按住他的手腕,那原本应该温热的脉搏,此刻却冰凉得吓人,跳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你的伤势极重,丹田破碎,需静心调养。”
丹田破碎。
这四个字,如同四柄冰冷的凿子,狠狠钉入了宋洄的耳膜,顺着脊椎一路向下,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当然知道。在他引爆那最后一点本源之火的瞬间,他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只是……当这残酷的事实被亲口说出,从云端跌落凡尘的眩晕感,依旧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再是修士了。
那个能引气入体,能御剑飞行,能与重昭并肩立于山巅的宋洄,已经死了。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废人。
“师兄……呢?”宋洄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浓重的气音,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苏玄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重昭……去寻药了。”
“寻药?”宋洄茫然地重复着,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
“是九转还魂草。”苏玄叹了口气,将宗主提及的秘典记载,以及重昭如何固执地要前往北冥绝地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他没有提宗主的冷漠,也没有提那秘典可能是经过篡改的,只是尽量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九转还魂草。
北冥绝地。
宋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曾经清亮的眸子,此刻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亮。直到苏玄说完,他依旧沉默着,只是那搭在锦被上的、毫无血色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软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原来……他成了师兄的累赘。
原来……师兄要为了他去那九死一生的绝地。
原来……他残存的生命,需要靠师兄以命相搏来延续。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整个胸腔。他想说“不要去”,想说“我不治了”,想说“让我死吧”。可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那笑声短促,却比哭声更加凄凉。
“傻子……”他闭上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迅速隐入鬓角,“他真是个……傻子……”
苏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阵绞痛。他想安慰,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修为尽失,对于任何一个曾经的修士而言,都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更何况,是为了救人才落到这般境地。
“宋洄,莫要这般想。”苏玄低声劝慰,“重昭此行,虽凶险,但并非全无希望。宗主既已赐下秘典,我宗也会暗中留意。你且安心养伤,保存体力,待他归来……”
“归来?”宋洄猛地睁开眼,打断了他。那双枯井般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苏玄,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自嘲,“师尊……您当真以为……他还能归来吗?”
一句话,问得苏玄哑口无言。
是啊,北冥绝地,那是什么地方?便是元婴修士进去,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重昭如今重伤未愈,即便强行修复,又如何能对抗那等绝境中的凶险?这所谓的寻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近乎自杀的路。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宋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凄冷的鸟鸣。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外门弟子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低着头走了进来。他不敢看床上的宋洄,只是恭敬地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然后迅速退到一旁,垂首而立,姿态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与……敬畏?不,那不是敬畏,那是面对一个“废人”时,下意识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轻视。
“宋师兄,用药了。”那弟子低声说道,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宋洄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那弟子一个。他依旧直直地看着苏玄,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已经看透了所有虚妄。
苏玄叹了口气,亲自端起药碗,递到宋洄唇边:“先把药喝了。你身子虚弱,需用药石吊着。”
宋洄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苦涩的汤药灌入喉咙。他喝得很慢,很艰难,却一声不吭。喝完后,他重新闭上眼,将脸转向了墙壁,不再看任何人。
那外门弟子见状,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收拾药碗,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什么不祥。他收拾完,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退出了大殿,连告退的声音都显得仓促。
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冷风。
宋洄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弟子离去时,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正常人”对“废人”的、高高在上的怜悯与排斥。那比任何言语都更加伤人。
接下来的几日,宋洄依旧沉默。他很少吃东西,偶尔喝几口汤水,便不再进食。苏玄来看他,他也只是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衣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回春殿内,药香依旧。但宋洄能感觉到,那些曾经对他恭敬有加的医修、弟子,来时的脚步越来越快,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有惋惜,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离他远点”的疏离。
他开始听到一些窃窃私语,在殿外,在廊下,在风里。
“听说了吗?宋师兄……彻底废了。”
“唉,可惜了,当年也是风云人物……”
“风云人物又如何?现在连个凡人都不如。重昭师兄也是,为了这么个废人,跑去北冥送死,值得吗?”
“就是,宗主都没发话,他倒是自己逞能……”
“嘘,小点声,三长老在里面……不过说真的,以后宋洄在宗内,怕是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谁说不是呢,修为尽失,就是个累赘。以前还有重昭护着,现在……啧啧。”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宋洄的耳中,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只有那紧紧攥着锦被、指节泛白的手,和那微微颤抖的、长长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与屈辱。
他成了宗门的笑柄,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连外门弟子都可以随意轻视的对象。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成了废人。
修真界,实力为尊。没有实力,便没有尊严,没有地位,甚至连基本的尊重,都是一种施舍。
第五日,宋洄终于开口了。不是对苏玄,也不是对任何人。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枯枝,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师尊……我想回竹院。”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玄正在一旁打坐,闻言猛地睁开眼。竹院?那是他和重昭曾经居住的地方,如今早已荒废。宋洄如今这般模样,回竹院?那里无人照料,他如何能行?
“宋洄,你伤势未愈,回春殿有药石护持,你且安心在此养伤……”苏玄试图劝阻。
“我要回去。”宋洄打断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苏玄。那双眸子依旧深不见底,但里面却多了一丝冰冷的东西,那是对这满殿药香、这虚伪的关怀、这无处不在的轻视的……厌弃。“这里……太吵了。”
太吵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或真或假的叹息,那些如同看戏般的眼神……都太吵了。他宁愿回到那清冷孤寂的竹院,至少,那里只有风声,只有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这残破的身躯和绝望的未来。
苏玄看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冰冷,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宋洄这是被伤透了心。回春殿虽好,却也是这宗门世态的一个缩影。留在这里,宋洄只会一遍遍听到那些刺耳的声音,一遍遍感受那些冷漠的眼神。
“……好。”苏玄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站起身,走到宋洄床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宋洄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躯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盏。
宋洄没有挣扎,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任由苏玄抱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虚空,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苏玄抱着他,走出了回春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宋洄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几个路过的弟子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各异。有惊讶,有怜悯,但更多的,依旧是那种难以掩饰的疏离与……审视。
苏玄没有理会那些目光,抱着宋洄,一步一步,朝着山后那片早已荒芜的竹院走去。
竹院依旧,只是比记忆中更加破败。竹叶枯黄,落了一地,无人打扫。曾经整洁的小径上,长满了杂草。那两间并排的竹屋,门窗紧闭,结满了蛛网。
苏玄将宋洄轻轻放在那张熟悉的、却已布满灰尘的竹床上。竹床冰凉,宋洄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却依旧没有任何言语。
“我让杂役弟子每日送些饮食汤药过来。”苏玄低声道,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那动作和重昭临走前如出一辙,“你且安心在此静养,莫要胡思乱想。我……得空便来看你。”
宋洄依旧没有反应,只是闭着眼,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玄在床边站了许久,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死寂的脸,心中满是酸楚与无力。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竹门开合,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宋洄独自躺在冰冷的竹床上,睁着眼,看着竹屋顶上那些斑驳的、被虫蛀出的孔洞。一缕微弱的、带着凉意的风,从孔洞中吹进来,拂过他毫无知觉的脸颊。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来清风宗,第一次住进这竹院。那时,重昭还沉默寡言,却会在他练剑至深夜时,默默为他披上一件外袍。后来,他们一起晨起练剑,一起灯下研读功法,一起在演武场上意气风发……那些画面,曾经如此鲜活,如今却遥远得如同前世。
而现在,重昭去了北冥,生死未卜。他躺在这里,修为尽失,如同废人。
这竹院,曾经是他们温暖的巢穴,如今,却成了囚禁他这具残躯的冰冷牢笼。
他缓缓抬起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看着那毫无灵气的指尖,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凄凉的笑声,在空荡的竹屋内回荡,随即,被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彻底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