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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风雪归宗,凡尘落尽   风雪不 ...

  •   风雪不知行了多久。

      漫天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铅灰色的天穹低垂,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冰碴,如同无数冰冷的细刃,割刮在山林崖壁之间。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四下皆是冰封的枯木与覆雪乱石,分不清昼夜,辨不明远近。

      重昭的意识,早已在极致的寒冷与撕骨的剧痛之中变得麻木混沌。

      胸骨寸断带来的痛楚不再是尖锐的撕裂,而是沉沉的钝痛,如同有一块冰冷的巨石,时时刻刻压在他的胸腔之内。断裂错位的骨骼,每随着脚步微微震动,便传来一阵令人眩晕的酸麻刺痛。那些从黑风林带出来的死气,依旧残留在他的血脉肌理之中,如同附骨之蛆,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不停蚕食着他本就损耗过度的生机。身上无数深浅交错的伤口,被低温冻得半僵,流淌出来的鲜血还未落地,便已经凝结成暗红坚硬的血痂。深青色棉袍吸饱了温热鲜血,又被风雪反复冰冻,硬邦邦地裹在身上,每挪动一步,布料摩擦开裂的皮肉,便是一阵钻心的苦楚。

      他的感官正在一点点消退。视线被漫天飞雪模糊,耳边只有永不停歇的呼啸风声,四肢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几乎已经不属于自己。好几次,无边的黑暗都在他眼底盘旋引诱,只需要闭上眼睛,他便可以彻底坠入昏睡,抛开所有痛苦与重担。

      可他不能倒。

      有一道执念,死死钉在他神魂深处,支撑着这具几乎快要散架的躯体,踉跄着,一步,又一步,艰难地向着崖下挪动。

      背上,宋洄轻飘飘地伏在他的肩头。

      那身躯轻得可怕,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一阵阵微弱到几乎捕捉不到的呼吸,轻轻拂过重昭的颈侧。只要这一丝气息尚在,重昭就绝不允许自己倒下。带他回去,回到清风宗,回到可以求医救治的地方。这是黑风林石缝之中,他残存意识里唯一牢牢记住的念头。

      他不知道在风雪里跋涉了几日几夜。分不清脚下踩过的是冻土乱石,还是掩埋在白雪之下的枯枝。汗水混着融化的雪水,再和血痂黏在一起,将乌黑的长发一绺一绺冻结,冰碴缠绕在发丝之间,随着走动轻轻磕碰,细碎冰凉。好几次他脚下打滑,半个身子险些滑下覆满坚冰的陡坡,全靠残存的修士本能,指尖抠住裸露的岩石,硬生生稳住身形。掌心的皮肉被尖利的岩石磨破,鲜血渗出,转瞬便又冻住。

      意志力早已透支殆尽,全凭本能与执念机械地向前挪动。

      就在他的神智即将彻底涣散,双腿即将彻底跪跌在雪地之中的时候,漫天翻涌的风雪白雾深处,终于隐约透出了一抹沉静的青色轮廓。

      两根高大古朴的守山石柱,矗立在云海山巅,柱身雕刻着清风宗世代流传的云纹,历经千百年风雨,巍然不动。

      是清风宗的山门。

      终于到了。

      这一念浮起,重昭紧绷的心神险些直接崩断,浑身剧烈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厚厚的积雪之中。他咬紧已经破裂渗血的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之中弥漫开来,硬生生将那一阵昏厥的眩晕强压下去。冻僵的喉咙干涩刺痛,他聚集起身体里仅剩的全部力气,朝着山门方向,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呼喊。

      “……开门。”

      这一声并不洪亮,破碎沙哑,大半都被呼啸的风雪吞噬消散,可依旧清清楚楚传到了山门值守弟子的耳中。

      守在石柱之下的两名清风宗弟子,正裹着御寒的外袍,望着漫天落雪闲谈。听见这一声,二人皆是一愣,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风雪纷飞,白雪漫天,那道踉跄伫立在山道之上的身影,瞬间撞入他们的眼帘。

      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其中一名守门弟子手中紧握的长剑,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冰雪地面,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刺破风雪的寂静。

      此刻的重昭,哪里还存有半分清风宗首席弟子的风华模样。

      往日里身姿挺拔、清冷端方,一袭青衫不染尘埃,是全宗无数后辈弟子仰望的榜样。而现在,他满身厚厚的血污,乌黑发丝缠满晶莹冰碴,一缕缕冻结粘连。那件标志性的深青色棉袍,被大量鲜血浸透,大片大片染成暗沉的黑红色,多处衣料被山林荆棘撕裂破碎,破口之下,是层层结痂的狰狞伤口。半边身体几乎被凝固厚重的暗红血痂封住,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转瞬便融化,又再次冻结成冰。他脊背微微佝偻,本就受了重创,还要死死背负着身后昏迷不醒的人,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够将他直接吹倒。

      趴在他后背上的宋洄,情形更是触目惊心。

      一张脸惨白如同冥地白纸,不见一丝一毫血色,双唇灰暗干裂。长长的睫毛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霜,双眼紧紧闭合。呼吸微弱若游丝,时断时续,整个人软绵绵地伏在重昭背上,手臂无力垂落,完全没有半点自主的动静,看上去毫无生气,仿佛随时都会就此断绝气息。

      白雪落满了两人的肩头与发梢,鲜血、冰霜、破碎的衣衫,构成一幅惨烈刺目的画面。

      “重昭师兄?!宋师兄?!”

      守门弟子失声惊呼,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尖锐的惊呼声骤然撕裂了山门长久的死寂。几乎是转瞬之间,警示的钟声轰然响起,“咚——咚——”厚重悠长的警钟声响,一层一层回荡在整座清风群山之间。数道明亮耀眼的灵力流光,自宗门深处楼宇之间疾驰飞出,划破漫天飞雪,急速向着山门这边赶来。

      “发生何事!”

      一道温润却带着急促的声音传来。

      来人正是三长老苏玄。平日里的苏玄总是性情温吞,眉眼柔和,待人宽厚从容,很少有情绪剧烈起伏之时。可当他踏破风雪,目光落在山道上那两道奄奄一息的身影上时,他那双一向温润平和的瞳孔猛地骤然收缩,脸上温润从容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一片煞白。

      他几乎是一步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袖袍翻飞,温和磅礴的灵力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出。柔和的灵力化作屏障,瞬间驱散落在二人身上的风雪,消融凝结在发丝衣袍上的厚厚冰霜。紧接着,他伸手稳稳扶住了摇摇欲坠、即将倒地的重昭。

      冰冷的雪水顺着重昭的衣摆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之中。

      “师尊……”重昭艰难地张了张干裂出血的嘴唇,刚刚吐出两个字,胸腔受到牵动,一大口温热的鲜血立刻从嘴角不断溢了出来,顺着下颌滴落,染红脚下皑皑白雪。

      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想要诉说黑风林之中母体黑影的凶险,想要恳求宗门务必保全宋洄的性命。可是苏玄只需要一眼,便已经看透了他体内可怖的伤势。胸骨塌陷错位,多处脏腑受创,经脉多处撕裂,残余死气还在体内盘旋侵扰。而当苏玄的视线掠过重昭肩头的宋洄,神识轻轻一扫,更是清晰捕捉到了宋洄丹田那一片彻底死寂、毫无半点灵气波动的废墟。

      “不要说话!保存气力。”苏玄低声厉喝,素来温和的声音之中,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不再耽搁半分时间,宽大的袖袍一卷,两股温润稳妥的灵力分别轻柔裹住重昭与宋洄二人,将两副残破的身躯小心托住。下一刻,一道淡青色流光拔地而起,冲破漫天风雪,径直向着清风宗深处的回春殿疾驰而去。

      回春殿,乃是清风宗专门救治受伤修士的殿宇。殿内常年焚烧各类灵药,浓郁厚重的药香四处弥漫,试图稍稍冲淡伤病带来的死气。殿中早已有数位接到警钟传唤的长老与顶尖医修等候在此,药鼎微微温热,各色疗伤丹药整齐陈列在玉制药架之上。

      流光落入大殿,苏玄衣袖轻挥,小心翼翼地将重昭与宋洄分别安置在两张铺着暖玉软垫的温玉病床之上。

      当看见床榻上两个人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模样,殿内站着的一众长老、医修,齐齐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倒抽冷气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之中连成一片。

      “这……这伤势,难道是黑风林那头凶恶母体黑影所为?”

      一名头发花白,行医数百年的老医修脚步微微仓促地上前,枯瘦苍老的手指轻轻探向宋洄的手腕,指尖搭上那冰凉孱弱的腕脉。片刻之后,老者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眉头紧紧拧起,深深皱成了一个僵硬的川字,苍老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就在此时,大殿后方厚重的玉石殿门缓缓向内推开。

      清风宗宗主一身玄色绣云道袍,身姿巍峨,面容威严肃穆,缓步走入殿内。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过两张温玉床,扫过重昭满身交错的伤痕,再落到宋洄那张毫无生气、惨白如纸的脸颊之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底下,飞快掠过一丝几乎无人能够察觉的波澜,转瞬又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喜怒完全不形于色。

      “诸位,都暂且让开。”

      苏玄深吸一口气,强行按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迈步走到床榻之前。

      他先俯身查看重昭的伤情。指尖凝起一缕纤细如蚕丝一般的温和灵力,顺着重昭周身破损的经脉缓缓游走,一寸一寸探查他体内的伤势。大殿之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聚集在此处。

      漫长的片刻过后,苏玄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动了一丝,沉沉开口,声音响彻寂静的回春殿:

      “重昭胸骨多处断裂,内腑严重震伤,失血过多,又遭死气侵扰。万幸……他修行多年打下的道基根基并未损毁。只要静心调养,清除体内残余死气,三月时光,便可大体痊愈。”

      听完这一番话,殿内不少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重昭是清风宗千年来最出众的首席弟子,是宗门寄予厚望之人,万万不能折损于此。只要根基尚在,皮肉筋骨之伤,对于修士而言,终究尚有愈合的希望。苏玄悬在半空中的心弦,也在这一刻稍稍得到缓解。

      可这份宽慰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当苏玄缓缓转身,视线落在旁边另一张温玉床上面的宋洄身上时,方才稍稍松弛的心弦,骤然被拉扯至极致,绷得几乎快要断裂。

      他缓缓伸出手掌,掌心轻轻贴放在宋洄冰凉的小腹之上——那正是修士丹田气海所在的位置。

      一缕灵力缓缓探入。

      他可以清晰感知到,宋洄躯体之内,确实还残存着一缕极其微弱、顽强不肯熄灭的生机。那一点生机如同狂风暴雨之中摇摇欲坠的烛火,明明微弱无比,却依旧苦苦支撑,不肯就此熄灭。

      可是那一片本该孕育灵气、储存修为的丹田气海,已经完完全全化作了一片死寂冰冷的废墟。

      金丹碎裂,气海崩塌。

      灵脉大片大片枯竭萎缩,无数经脉被宋洄当初引爆本源的力量撕扯得粉碎,四处皆是残破断裂。往日流转周身的灵气,荡然无存,一丝一毫都不复存在。

      苏玄贴在宋洄腹部的手掌,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他慢慢收回自己的手,长长的呼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喉结重重滚动,才用极为艰难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吐出那残酷的结论。

      “宋洄……丹田彻底崩碎。灵脉枯竭,周身经脉大面积萎缩……修为,尽数尽失。”

      “修为尽失。”

      简简单单四个字,如同四道轰鸣震耳的惊雷,轰然炸在一片安静的回春殿之中。

      死寂仅仅维持了短短片刻,整个大殿瞬间一片哗然。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响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殿宇之内来回震荡。

      “丹田彻底崩碎?那岂不是等同于彻底沦为凡人废人?”一名中年长老低声喃喃,神色之中满是震惊。

      “黑风林那一头凶兽,竟然凶狠到这般地步,能将一名金丹修士摧毁至此?”

      “实在是太过可惜了……宋洄的天赋何等卓绝,当年冲击金丹之时便留有瑕疵,众人都以为他日后慢慢打磨,定能更进一步,谁能想到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场。”

      各式各样的声音不断传来。有发自内心的扼腕叹息,有目睹天才陨落的震惊唏嘘,但是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疏离、淡漠,甚至隐约夹杂几分漠然。

      修真界,实力便是一切。

      一名修士,若是丹田破碎,修为散尽,便等于从高高的云端狠狠跌落进泥泞尘埃之中。昔日万众赞许的天才,转瞬就会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之人,变成整个宗门需要耗费资源去“体恤照拂”的累赘。这份现实,冰冷而残酷。

      那些细碎的交谈声传入苏玄耳中,每一句都像细小的冰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苏玄猛地抬起头,往日温和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寒光利刃,冷冷扫视过殿内窃窃私语的一众长老与医修。

      被这一道目光扫过,所有议论声响戛然而止,回春殿瞬间重归一片死寂。

      但是苏玄心里清楚,表面上的安静不过是暂时伪装出来的假象。这份潜藏在人心深处的凉薄与偏见,并不会因为一道眼神就此消散。无声的寒意,已经悄无声息弥漫在了整座大殿的空气之中。

      “师尊……”

      另一边床榻上,身受重伤的重昭,在嘈杂的声响刺激之下,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他脸色灰白,眼皮沉重无比,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痛楚。他挣扎着想要撑着手臂从温玉床上坐起身来,急切地想要确认宋洄的状况。

      “别动!”苏玄快步上前,伸手用力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制止了他挣扎起身的动作,语气严厉。可是在严厉的外壳之下,眼底深处翻涌着浓浓的痛惜。

      苏玄侧过头,垂眸看向身侧的宋洄。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宋洄额前被冷汗浸湿、凌乱黏在一起的黑发,轻轻理向一旁。动作轻柔万分,仿佛手中触碰的是一件一碰就会化为飞灰的易碎琉璃。

      “宗主。”

      苏玄转过身,面向立于大殿中央,一身玄色道袍的宗主,深深躬身行了一礼。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宋洄此番深入黑风林,拼死一战,一是为重昭挡下死劫,二来更是替我清风宗除去一大心腹大患。他落得这般境地,实属大功。恳请宗主……善待于他。”

      “本座心中自然知晓此事。”

      宗主抬手,淡淡开口,直接打断了苏玄尚未说完的话语。他的目光,淡淡掠过床榻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宋洄,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读不到半分真切的惋惜,也没有半分苛责,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良久,空旷肃穆的回春殿之中,才缓缓响起他低沉平淡的声音,一字一句回荡开来。

      “丹田崩碎之事,本座翻阅过宗门历代宗主流传下的秘卷记载,卷中记有一种奇药,名为渡凡霜,若是机缘得此灵药,服用之后,尚有修复金丹气海的渺茫希望。宋洄既然修为已废,便准许他留在清风宗之内静养。至于重昭,安心在此疗伤,万万不可强行催动真元。他日伤势完全复原之后,若执意要入险境寻找渡凡霜,宗门也不会加以禁锢阻拦。”

      话说完毕,宗主不再多做半分停留。他宽大的玄色袍袖轻轻一挥,直接转身,迈开步伐向着殿外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俯身多看宋洄一眼,没有再追问一句黑风林厮杀之中惊心动魄的经过,没有询问二人一路上历经了多少生死磨难。

      那一道玄色的背影,一步一步渐行渐远,决绝,淡漠,不带一丝温度。

      玉石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宗主离去的身影。

      苏玄依旧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停留在原地。他伸出的手慢慢收拢,五指紧紧攥起,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胸中一股压抑的怒火,夹杂着无尽的悲哀,在胸腔之内汹涌翻腾,却又无从宣泄。

      他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又缓缓低下头,望向两张温玉床。重昭伤势沉重,刚刚短暂苏醒,此刻又已经昏昏沉沉阖上双眼;一旁的宋洄一动不动地静静躺着,气息微弱,面色死白,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其余人,尽数退下。”

      苏玄挥了挥衣袖,声音疲惫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殿内的长老、医修与随行弟子,纷纷敛神行礼,依次缓步退出回春大殿。厚重殿门重重合上,偌大的殿宇之中,终于只剩下三个人。

      苏玄缓缓走到宋洄的床沿边,坐了下来。他再次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宋洄细弱冰凉的手腕之上,仔细探察心脉跳动。

      那脉搏微弱又缓慢,如同风中残烛,可是,它依旧在顽强跳动,不肯就此熄灭。

      “傻孩子。”

      苏玄压低声音,独自喃喃自语。一丝微红悄然漫上他的眼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疼惜,也带着无尽的叹息,“明明自己的道途就在眼前,却为了护旁人,不惜燃烧自身本源,把自己折腾到这般地步……”

      他自储物玉瓶之中,取出一枚通体温润、光华内敛的养心固脉丹。指尖凝聚一缕柔和灵力,小心翼翼将丹药送入宋洄干裂的唇齿之间,再以灵力缓缓化开丹药药力。

      温润的药力顺着咽喉缓缓流入宋洄的脏腑经脉之中,慢慢散开来。在药力滋养之下,宋洄那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颊之上,终于极其艰难地透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淡血色。可是那一双紧闭的眼睫,依旧沉沉合拢,没有半分即将苏醒的征兆。

      修为尽失。

      这四个字,如同一枚冰冷沉重的烙铁,已经牢牢烙印在了宋洄往后的命运之上。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清风宗天赋出众的金丹弟子宋洄。只剩下一个丹田破碎、灵脉残破,手无半点灵力,与凡俗世人别无二致的年轻人。

      他再也不能够执剑,再也不能够修行,再也不能够站在山巅之上,与重昭并肩看云海长风。往后等待他的,是同门或明或暗的异样眼光,是无声的疏远,是旁人居高临下的怜悯,甚至是暗中的轻视。

      殿门之外,外面的风雪依旧还在无休止地呼啸翻卷,寒风呜呜撞击着殿宇的窗棂,落雪声声不绝。

      大殿之内,四处弥漫的药香,闻起来亦是苦涩清寒。

      苏玄静静守在病床旁边,望着宋洄那张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脸庞,心底一片冰凉。

      他心里清清楚楚,黑风林的那一场生死血战,并不是苦难的终点。

      真正凛冽刺骨的寒冬,才刚刚拉开序幕。宗主的淡漠,同门世态炎凉,还有等宋洄一旦苏醒之后,所要直面的这份残酷现实。这一桩桩,一件件,甚至比黑风林之中那一头穷凶极恶的母体黑影,还要更加让人感到绝望。

      而此刻深陷沉沉昏迷当中的宋洄,仿佛也隐约感知到了周遭世界漫溢而来的无边寒意。

      他覆着薄霜一般纤长浓密的眼睫,极其轻微地、极快地颤动了一两下。

      只是片刻的微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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