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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再别竹院 宗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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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的许可,如同一道破开樊笼的诏令,可这份自由之上,依旧系着沉甸甸的枷锁。枷锁非是钢铁铸造,是师尊无尽的忧思,是重昭尚未复原的神魂,更是滚滚红尘之中不可预知的重重风波,时时刻刻提醒二人,此行绝非轻松的旅途。
接下来三日,一向沉寂冷清的竹院,好似投入一粒暖石,漾开层层细碎波澜。
这份忙碌,不同于往日昼夜练剑的肃杀,也不同于养伤岁月的死寂。它裹挟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有条不紊,是离别之前安静的筹备。
苏玄亲自送来的各样物资,在屋角堆起小小的一座小山。他尽数摒除光华炫目的仙家法器,挑选的全都是凡俗世间朴素实用的物件。
厚实棉袍,内里填着新弹好的棉花,还残留着日晒过后暖洋洋的气息;防风斗篷选用北地厚重粗麻,衣边已经被细心缝缀加固;数双牛皮靴,鞋底层层纳实,踏行土路石板,踏实安稳。
最让宋洄心头一颤的,是苏玄最后取出来的一顶青竹笠。宽大帽檐,竹篾青翠新鲜,还萦绕着山间新竹淡淡的清香气。
苏玄把竹笠递到重昭手中,语声放得很低:“这顶笠,是你年少入师门时,我亲手编的。那时候你嫌它粗陋难看,随手丢在角落积灰。如今正好用得上,既可遮蔽风雨,亦能掩去容貌,少惹旁人注目。”
重昭伸手接过,指尖细细摩挲竹笠坚韧的篾纹,指尖微微发颤。年少的任性,师尊收留抚育的恩情,一幕幕涌上心间。他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到最后,只是将竹笠紧紧抱在怀中,低声道:“师尊,弟子记在心里。”
储物袋之中,凡俗金银银锭相互碰撞,叮咚轻响,这便是他们此番凡人游历的资财。
数十瓶瓷瓶丹药,苏玄一一整齐排开,如同清点要事。指尖轻轻拂过一只只瓶身,往日宗门长老的威严悄然褪去,只剩一位长者牵挂远行晚辈的絮絮叮嘱。
“这一瓶培元丹,药性温和平缓,每日清晨一粒,不可间断。不能助长修为,却固本培元,护持你的神魂肉身。
这辟秽丹,南方水乡多瘴气,含于舌下,可以抵御污浊,安定心神。
这雪莲生肌膏,耗费诸多珍稀灵草炼制,非到万分危急,千万不可动用。
还有清心散,若是心绪烦乱郁结,冲水服用,可以安神宁神……”
每一种丹药的药性、效用、禁忌,苏玄反反复复交代三遍有余。
宋洄将一只只药瓶贴身妥善收好。每收纳一瓶,心底暖意便厚重一分,肩头责任也更加沉一分。抬眼望向苏玄,数月操劳忧思,让这位素来清逸出尘的长老眼角纹路更深,晨光之下,鬓边几缕白发格外分明。
那一瓶瓶丹药之内,盛放的哪里只是灵药材,分明是师尊高悬放不下的一颗心。
“师尊……”宋洄喉头翻滚,万千感谢堵在胸口,只觉一切言语都太过轻薄,他不再多言,恭恭敬敬深深一叩。
“不必如此。”苏玄抬手制止他,目光转回身侧整理行装的重昭,眼底掠过一抹疼惜,“重昭,你性子太过执拗。下山之后,一切以养伤为第一要务。宋洄年纪尚轻,思虑难免不周,遇事你多多提点管束。倘若他行事冲动冒失,尽可以我的名义约束于他。”
“切记每月初一,传讯符务必送回宗门报平安。一旦音讯断绝,无论你们身在天涯何处,我都会亲自前去,将你们带回青峰。”
话语听似严厉近乎强硬,底下却是藏不住的担忧不舍。苏玄上前一步,亲手为他抚平衣襟褶皱,将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动作轻柔万分。
重昭停下收拾行囊的双手,转过身,向着苏玄深深长揖。腰身弯得极低,久久不曾直起。肩头微微震颤,声音压抑着翻涌的心绪,强自维持镇定:
“师尊放心,弟子铭记所有教诲。定会珍重自身,平安归来,绝不辜负师尊再造之恩。”
苏玄连忙伸手将他扶起,眼眶微微泛红,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而后转身离去,背影较之往日,平添几分佝偻沉重。
屋舍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安静得只剩浅浅呼吸。
宋洄蹲下身,陪着重昭一同整理行装。动作缓慢细致,每一件物件安放妥当,仿佛一场郑重的仪式。
秋水长剑,用厚厚布条层层缠裹,封敛剑锋凛冽寒光,安放在行囊最深处。此番红尘炼心,争斗并非目的,宝剑是最后的依仗,而非向外炫耀的器物。
重昭那柄断裂残剑,细细擦拭干净,套上柔软皮鞘,放在他伸手便可触及的位置。剑身冰冷,却是能够予他心安的旧物。
“师兄。”寂静屋内,宋洄低声开口,“前路漫漫,我们会尽量放缓脚步。身体疲惫一定要直言相告,千万不要如同从前一般,默默硬撑。”
重昭停下手上动作,抬眼望向宋洄。少年清瘦,下颌轮廓愈发坚毅,眼眸之中盛满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笃定。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宋洄的手背,掌心微凉,却带着真切温热。
“你亦是如此。不要把所有重担全部压在自己身上。这一趟旅途,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路。若是累了,便一同停下歇息;遇见山河胜景,便一同驻足观赏。”
他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回忆笑意:“一如儿时,我扶着蹒跚学步的你,摔倒了,便并肩静坐片刻,而后再一同起身往前走。”
宋洄反手紧紧握住那只手,重重颔首。四目相对,不必再多言语。
灭门之夜的相依苟活,清风竹院朝夕共修,黑石山脉生死与共,无数过往记忆,都化作掌心之间流淌的温度。
第四日,天色尚微明,晨雾轻纱一般笼罩整座竹院。竹叶尖端垂落露珠,晶莹剔透,浸着清晨刺骨的凉意。
离别就在此刻。这一次告别,不复往日下山之时满腔血海决绝,空气里漫着草木清香,林间鸟鸣声声,宁静安然。
苏玄早已等候在竹院门外,一身朴素青衫,在薄雾之中身形显得单薄。数位交好同门师兄弟亦前来送行,不多言语,默默帮忙提携行囊,一路相伴送至山门。每个人脸上都萦绕忧虑,却勉强展露出浅笑,送上无声祝愿。
山间晨风带着清晨寒意,拂动众人衣袂。
宋洄与重昭换上一身凡俗装束。宋洄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干净朴素;重昭身着宽大厚实的深灰棉袍,青竹笠压低,遮住大半容颜,只余下苍白清瘦的下颌与紧抿的唇。远远望去,不过是两位结伴远行的贫寒书生,谁也看不出,他们曾是清风宗耀眼的少年弟子。
“师尊,诸位师兄,我们就此辞别。”宋洄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晨风之中藏着一丝难以压抑的微颤。
“一路珍重。”苏玄微微颔首,目光沉沉望着二人,嗓音略带沙哑,“去吧……切莫叫我们时时牵挂。”
重昭亦深深弯腰行礼,声音低沉:“师尊保重,诸位师兄保重。”
没有过多煽情的话语,没有依依不舍的泣诉。一别一年,甚至更久。宋洄将沉重行囊背在肩头,移步到重昭身侧,伸出手臂。重昭轻轻将身体重量搭在他臂上。
这扶持的动作,在竹院之中已经重复无数次,而今却有了全然不同的重量。这是无声的誓约:无论前路风雨,我必与你并肩同行。
二人相互搀扶,一步一步踏下长满湿滑青苔的青石台阶,向着巨大山门缓缓走去。脚步沙沙,碾过晨露。
身后,是熟悉的青峰竹林,是竹叶不绝的沙沙回响,是师尊久久伫立凝望的目光,是同门无声的送别。宋洄清晰感知那道视线一路追随,直至山门隔断身影。他强行按捺住回头的冲动,他心知一旦回望,离别之情便会汹涌而至,再也难以迈步。
前方云海茫茫,凡尘烟火隐于群山之外,广阔而未知,是需要他们独自亲身践履的修行大道。
即将踏出山门的一瞬,宋洄终究忍不住,飞快回头一瞥。隔着缭绕朦胧山雾,依稀还能看见山门之内,苏玄静静伫立的身影,宛若一尊守望的石像。心底猛地一酸,他抬手遥遥挥了一挥,随即毅然转头,不再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