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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远游之议   三月思 ...

  •   三月思过的时光,好似一场漫长的蛰伏,伴着春风融融暖意,缓缓走到了尽头。

      竹院之内,一夜之间,竹林遍地拱出鲜嫩的新笋,伫立在尚带寒意的晨雾里,带着初生草木倔强蓬勃的生机。宋洄立在窗前静静凝望那一丛丛新绿,心底那片历经劫火的荒芜旷野,也随同天地万物,悄然生出一星浅浅绿意。

      近三日来,那日雨中偶然感应天地灵气的状态,已经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奇遇。灵力不再如一潭死水,恰似坚冰消融之后的春日溪流,没有汹涌澎湃的威势,却涓涓潺潺,温润澄澈。

      宋洄心里清楚,这并不是修为突飞猛进,而是心境沉淀之后,水到渠成的馈赠。横亘在心前的那一道无形壁垒,并未彻底消散,却再也不复当初令人窒息的重压。它化作一座高山,屹立前路,而他已然看清登山的轨迹。

      这天清晨,苏玄亲自踏入院落。他望着眼前的宋洄——身形较之三月之前清减几分,一双眼眸却洗去昔日血海戾气,沉静如水,不起波澜。一丝宽慰,悄然掠过师尊眼底。

      “洄儿,三月思过,已然期满。”苏玄语调温和,肩头压着几分如释重负,“宗主传下话来,准许你们离开竹院。只是重昭心力神魂耗损尚未复原,依旧需要静心休养,你多照拂陪伴,切不可急于重启苦修练剑。”

      “弟子谨遵师尊吩咐。”宋洄躬身应答。

      他转头望向竹榻之上的重昭。较之三月昏睡初醒之时,重昭面色已经透出淡淡的血色,只是神魂透支留下的虚弱,深深浸在骨血之中,绝非短短数月便可全然消弭。他可以在院中缓步闲走片刻,却不耐久立,更加不能调动半分灵力。

      听见苏玄之言,重昭朝师尊浅浅一笑,笑意淡薄无力:“劳师尊时时挂怀。”

      苏玄移步至榻边,指尖灵力探入,细细诊察他周身脉象,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神魂本源耗损过重,至少还需安心静养半载。这半年之内,万万不可劳神耗力,更切忌催动灵力与人斗法。你天赋卓绝,道基根基完好,只要徐徐调养,往后依旧前程无量,万不可急于求成。”

      说完,他目光落回宋洄身上,郑重叮嘱:“宋洄亦是同理。心魔余波渐渐消散,道心方才初步安定,还需要时时自省打磨。往后半年,你便留在竹院陪护重昭,把这三个月思过的感悟,稳稳夯实。”

      “弟子明白。”宋洄俯首应下。

      师尊的安排周全稳妥,本是当下最恰当的归宿。可当他垂眸看向自己掌心那一缕温润流转的灵气,心底却翻涌一股难以按捺的悸动。

      安于竹院,静心养伤,稳固境界。

      道理他全然懂得。可灵魂深处,却升起一缕挥之不去的躁动。那不是旧日复仇的戾气,而是对原地停滞的本能抗拒。三个月静坐沉思,让他挣脱了被仇恨禁锢的狭隘,心底却生出对更辽阔天地的向往。

      他不愿长久困守一方院落,如同温室之中精心养护的草木。他渴望踏向山外世间,亲身阅历百态人间,在真实红尘世事之中,去印证重昭所说——那要靠亲身活出来的大道。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压制。

      他忆起春雨润物无声的道韵,忆起黑石山脉一众护卫浴血奋战的身影。他们的世界,从来不止青峰竹林这方寸天地。属于他们的道,亦不该被高墙竹林牢牢圈禁。

      宋洄抬首,目光望向苏玄,声音平稳沉静,内里却藏着一份斩不断的坚定。

      “师尊,弟子有一事,斗胆禀明。”

      苏玄抬眼:“你说。”

      宋洄深吸一口气,视线轻轻掠过榻上的重昭,而后坦然直视师尊。

      “弟子闭门思过三月,心魔渐渐消解,可修行的障壁,单凭静坐难以彻底破除。弟子以为,我往日心障,根源在于阅历浅薄,一生被血海私仇裹挟,未曾窥见世间大道的全貌。如今冤屈昭雪,心神初定,正是入世炼心之时。愿踏入滚滚红尘,以世间百态砥砺道心,印证自身修行。故此恳请师尊,代为向宗主陈情,准许弟子下山游历一年。弟子必定恪守师训,行事低调审慎,期满自当返回宗门,绝不辜负师门栽培。”

      一旁榻上静养的重昭,闻言倏然睁开双眼,看向宋洄。眸中先是一抹浅浅讶异,随即化为通透了然。他太了解宋洄,三月沉淀静思,生出这般想法,本就是情理之中。他并未出言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苏玄眉头骤然紧紧拧起,神色当即沉了下来。

      “下山游历?简直胡闹!”

      “你心神方才安定,道基尚且虚浮;重昭神魂重伤,正该静养。如今你心魔初散,根基未固,贸然投身人心诡谲的凡尘俗世,倘若心绪再起动荡,该如何收场?宗主令你在竹院思过,本意便是让你沉下心神,你反倒生出这般念头!”

      “师尊。”宋洄没有后退半分,语气恳切,立场却分毫不动摇,“弟子并非轻狂冒进。恰恰因为道心初定,根基未牢,才更需要世事打磨。温室花木,经不住风雨摧折。我于竹院静坐,虽悟到一丝关于生与守护的道韵,但这份感悟终究闭门空想,如同空中楼阁。不曾亲眼见证人间悲欢离合,不曾体会众生疾苦喜乐,这份领悟便永远无法真正融进骨血。”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向重昭,语气却依旧坚定:

      “至于师兄,弟子请求,携师兄一同下山游历。”

      “什么!”苏玄神色大变,不由自主站起身来,“简直越发糊涂!重昭神魂耗损如此严重,如何承受路途辗转颠簸?你这哪里是游历,分明是置他安危于不顾!”

      “师尊息怒。”

      一直默然倾听的重昭,此刻缓缓开口。他微微挣扎,想要坐起身,宋洄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他轻轻扶住。重昭半倚在宋洄臂弯,因为情绪激荡,苍白脸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薄红,眼神却清亮执拗。

      “弟子自愿,与宋洄一同下山。”

      苏玄又急又气:“你身受重伤,怎么也跟着任性!宋洄年少思虑不周,难道你也分不清轻重?”

      “师尊,弟子清楚自身伤势。”重昭声音虚弱,却字字掷地有声,“闭门静养固然稳妥,可倘若心神郁结,纵然肉身休养,神魂亦难复原。宋洄所言入世炼心,弟子深以为然。困守竹院三月,肉身虽安,心神却日渐沉郁。长此以往,反倒滋生新的心魔,进一步损伤道基。”

      “倘若随他一同远行,一路览山河壮阔,体察风土人情,感受人间冷暖,于疏解郁结心境大有裨益。路途之上,弟子绝不逞强,绝不擅自动用半分灵力,只当作换一处天地安心休养。”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宋洄,眼底是全然不加掩饰的信任:“况且,有宋洄在一旁照料,弟子安心。这竹院……待得太久,心中沉闷。”

      末一句,声轻如叹息,却是肺腑之言。

      这片清幽竹院,是疗伤安身之所,可亦是一座无形囚笼。昔日光芒万丈的天才少年,数月困于榻上,日复一日看竹叶起落,这份寂静,于精神本就是一种煎熬。

      宋洄紧紧握住重昭微凉的手掌,掌心感受着他那份执拗的心意,心口滚烫。他心里明白,重昭愿意一同远行,不单是成全自己炼心求道的心愿,亦是选择陪自己走完这一段告别仇恨、奔赴新生的道路。

      苏玄望着眼前两名弟子。宋洄身形清瘦沉静,目光灼灼;重昭面色苍白孱弱,意志却坚不可摧。师尊心中气恼,无奈,又藏着一份难言的酸涩。

      他何尝不知红尘炼心是修行一关。可是重昭神魂重创,实在经不起一丝一毫意外波折,此行风险实在太高。

      “这件事,我做不得决断。”苏玄沉默许久,神色凝重,“我即刻前去禀报宗主,一切交由宗主定夺。你们安心在此等候,未有宗主谕令,万万不可私自妄动。”

      说完,他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拂袖转身离去,背影盛满重重忧虑。

      屋门闭合,竹院重归一片安静。

      宋洄小心翼翼扶着重昭缓缓躺回榻上,细心为他掖好被褥边角,低声劝道:“师兄,方才何必如此激动,这般牵动心神,徒然损耗身体。”

      重昭唇角扯出一抹浅浅虚弱的笑意:“若是我态度含糊,师尊多半只会应允你一人下山,将我留在青峰。那样,才是真正的闷困。”

      他望向宋洄,目光温柔而笃定:“你说得没错,我们应当走出去。高墙竹林可以禁锢躯体,锁不住心神。你的道,需要红尘世事来印证;于我而言,也想亲眼看一看,除却厮杀、仇恨、权谋之外,这广阔世间真实的模样。”

      宋洄在床沿坐下,握住他的手,轻声叮嘱:“倘若此行能够获准,旅途必定辛苦劳顿。路上但凡有半分不适,你一定要如实告知我,千万不要硬撑。”

      “嗯。”重昭轻轻应声,随后闭上双目。方才一番言语已经耗尽他大半精神,可那一丝浅浅笑意,久久停留在唇边。

      等候宗主裁决的几日,远比三月思过更加难熬。

      宋洄依旧每日打坐调息,熬煮汤药,悉心照料重昭起居,但是一颗心早已飞出青峰群山,遥遥向往山外滚滚红尘。他时常不自觉走到院门前,远眺山下云海翻涌,在心底描摹凡尘世间的万千模样。

      相较宋洄心底的躁动,重昭反倒分外安然。每日静坐阅书,闲时与宋洄闲谈,谈论名山大川,异域风俗。话语不多,寥寥数言,却总能抚平宋洄心底翻腾的焦躁。

      第三日午后,苏玄再度来到竹院。脸上紧绷的戾气散去几分,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沉重。

      “宗主召你们前往问道崖大殿觐见。”苏玄看着二人,缓缓开口,“随我来吧。记住,宗主问话,据实应答,恭谨守礼。”

      宋洄与重昭两两相望,彼此眼中皆是沉甸甸的郑重。最终的决断,即将到来。

      问道崖,宗主大殿。

      高耸辽阔的穹顶依旧如故,无形的威压沉沉弥漫殿宇之间。凌风子端坐高台之上,眼帘半垂,仿佛世间万般纷扰皆不入心。

      宋洄、重昭立于大殿正中,躬身深深行礼。

      “弟子宋洄(重昭),叩见宗主。”

      凌风子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先是落于重昭身上,神识淡淡一扫,直探入他受损的神魂道基。而后,视线转至宋洄,带着审慎的审视。

      “苏玄向我禀报,你们二人,想要下山游历?”凌风子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

      “正是。”宋洄上前半步,躬身应答,“弟子三月思过,略有感悟,自知阅历浅薄,道心虚浮。恳请宗主恩准,准许弟子下山游历一载,入世炼心,印证大道。”

      “哦?”凌风子微微抬眉,“你伤势初平,道基未固;重昭神魂重创未愈。这般状态下山,莫不是借修行之名,贪图游山玩水之乐?”

      “弟子绝不敢!”宋洄应声,语调恳切,“此行于我等并非玩乐,乃是实打实的修行。沿途我们缓缓行路,绝不急驰赶路。途经城镇便停下休养,行至山水便静心感悟。以天地为熔炉,红尘为业火,打磨自身道心。师兄与我同行,一则可以彼此扶持照应;二则游历山河,疏解心中郁气,对他心境调养亦有助益。一路上,弟子必会尽心照护师兄周全。”

      凌风子默然片刻,再度看向重昭:“重昭,你伤势实情如何?当真决意随同下山?”

      重昭勉强微微欠身行礼,声音虚弱,却清晰笃定:“回禀宗主,闭门静养可以疗伤,可如若心神郁结,肉身恢复亦是迟缓。随宋洄游历凡尘,纵然路途难免颠簸,却得以亲览山河浩渺,体察民间百态,开阔心胸。弟子向宗主保证,必定恪守分寸,绝不擅动灵力,绝不成为拖累。只求离开青峰高墙,呼吸一番世间的空气。”

      言辞恳切,一语点破症结。竹院的宁静安逸,却未必适合疗愈一颗受过重创的心。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只有凌风子指尖轻轻叩击扶手,清脆节律一声声落下,敲在二人的心间。

      漫长的沉寂过后,凌风子终于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

      “游历,可以准许。但你们,必须严守四条规矩。”

      宋洄与重昭心神一凛,齐齐躬身:“请宗主训示!”

      “其一,以一年为期。无论身在何方,一载时限已到,必须即刻返回清风宗门。
      其二,此行宗旨只为炼心自省,不可主动挑起是非争端,不得介入各大宗门之间的纷争纠葛。
      其三,重昭伤势优先。全程以凡俗之法行路,禁止御使飞行法宝,禁止依靠灵力赶路。宋洄,照料重昭是你的重责,一旦他伤情恶化,你们必须立刻折返,不得拖延。
      其四,每月初一,以传讯符向宗门上报你们行迹与近况,不得间断。”

      四条戒律严苛重重,却也为他们敞开了远行的通路。第三条更是充分顾及重昭神魂的损伤,意味着往后一路,他们将如同寻常凡人一般,踏遍万水千山。

      宋洄没有片刻迟疑,深深俯首:“弟子谨记宗主全部教诲!必定严守规约,按时归山,尽心照护师兄!”

      重昭亦艰难行礼:“弟子,谢宗主成全。”

      凌风子抬袖轻轻一挥,目光望向殿外连绵无尽的青峰群山,声音悠远辽阔。

      “去吧。红尘炼心,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世间福祸相依,得失无常。此番远行,是机缘,亦是严酷试炼。能从中参悟几分,全看你们自身造化。”

      “弟子谨记!”

      二人再度拜谢,缓缓退离大殿。

      直至踏出殿门,温暖春风扑面而来,笼罩周身,两人才齐齐悄悄松了一口郁结已久的气息。宋洄侧头看向重昭,眼底抑制不住漾开一抹光亮的欣喜。重昭纵然满身疲惫,脸上却绽开一抹发自心底的浅笑。

      苏玄早已等候殿外,望着两个弟子,悠悠长叹一声,心绪复杂难言。

      “既然宗主已然应允,便回去好好收拾行装。时时刻刻铭记宗主告诫,万事万般谨慎。宋洄,重昭的安危,便尽数托付于你。”

      “师尊放心,弟子定不负所托。”宋洄郑重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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