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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荒林遇盗 辞别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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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清风宗的第七日,天地蒙着一层灰黄。
仙家官道早已不见,脚下只剩荒草半掩的羊肠小径。视野里的青山渐渐褪成枯黄丘陵,修真界清冽稀薄的灵气,被凡尘浑浊燥热的气息一点点取代。
这七日,两人走得极慢。宋洄刻意收敛灵力,遵从下山禁令,不到生死关头绝不显露;重昭神魂损耗太过,灵力彻底锁死,半点调动不得,体力远不如从前。
宋洄能清楚感觉到,搭在自己臂上的那只手,一直在轻轻发抖,不是身上疼,纯粹是精神透支后的脱力。
“师兄,歇一会吧。”宋洄一路少言,嗓音有些发干。
重昭大半重量已经倚在他身上,呼吸浅而虚,带着一丝压抑的倦意。他轻轻摇了摇头,竹笠压得很低:“趁雨前走出林子。这片地方,不对劲。”
宋洄抬眼望天。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沉,雨很快就要落下来。他稳住重昭的身体,低声道:“好,我们快走。”
脚下腐叶湿滑,树根隐在泥土之下。每一步颠簸,不会伤到重昭的肉身,却在不断消耗他本就亏虚的神魂。从前翻山越岭等闲视之的人,如今只是行路,便要不停忍耐一阵阵袭来的眩晕。压抑的喘息藏在竹笠之下,听在宋洄耳中,心里沉甸甸的。
黑风林,凡俗间有名的凶地。
古木参天,枝叶遮断天光。林中静得反常,不闻鸟兽之声,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与呼吸,在林木间来回回荡。
宋洄的神经越绷越紧。
太过安静,往往意味着危险潜伏。他体内灵力静静流转,却死死按捺不动。下山之前宗主有令,不可在凡界肆意展露修为,惊扰俗世百姓。多年厮杀练出的直觉在疯狂示警——林子里有人,不止一个。
“师兄,不要离我超过三步。”宋洄压着声音,悄悄解开剑柄上的布绳。
重昭没有答话,指尖握住了腰间那柄断剑的残柄。
他肉身强健一如往昔,可灵力沉锁于神魂深处,半点调用不出。一身对敌经验、一双洞察危机的眼睛全都还在,身体却跟不上意志。就像猛虎被缚,看得见杀机,却难以出手。他将自身气息尽数敛入阴影,竹笠之下,一双眼眸冷亮如冰。
又往前走了一盏茶,前方出现一片开阔林地,遍地倒伏枯木,树干覆着厚厚的墨绿苔藓。宋洄正扶着重昭绕过大树干,变故骤然爆发。
“嗖!嗖!嗖!”
数支羽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箭头泛出幽蓝,浸了毒药。
宋洄几乎在箭矢破空之前便察觉到危险。他第一时间侧身,把重昭护在身后,依旧不愿直接催动灵力,横挥剑鞘,连挡三支毒箭。
“铛铛铛。”
金铁交鸣,火星飞溅。反震力道顺着手臂传上来,震得他虎口发热。
“哈哈,两个细皮嫩肉的!”
灌木丛哗啦作响,七八名山匪冲了出来,将二人团团围住。衣衫破烂,满身汗臭,手里拎着锈刀、铁棍、削尖木矛,眼神贪婪凶狠。
为首的络腮胡大汉,八尺身高,握着一把豁口鬼头刀,目光在两人身上肆意打量,最后落向斗篷笼罩的重昭,语气粗鄙:“看这穿戴,是城里的少爷吧。钱财留下,人也留下,弟兄们今天开开眼界。”
宋洄心里一沉。
他身怀修为,只是受规矩束缚;可重昭神魂亏空,体力快要耗尽,完全失去战斗能力。一旦动起手来,他必须一边保护重昭,一边约束自身力量,束手束脚。
“我们是清风宗弟子,尔等切莫放肆。”宋洄尽量稳住声线,试图劝退。
“清风宗?什么东西!”络腮胡放声狂笑,满是嘲弄,“这荒山野岭,谁管你什么宗门!上!放倒前面这个,把那个白净的活捉!”
匪徒们呐喊着冲杀过来。
“师兄,靠紧那棵树!不要动!”宋洄一把将重昭推到粗壮树干旁,自己迎了上去。
剑仍在鞘内,他依旧只用肉身招式,凭着步法辗转腾挪,躲开劈来的朴刀,侧身一记肘击,狠狠撞在一名匪徒肋骨。
“咔嚓。”
那人惨叫一声,直接倒飞撞在树上昏死过去。
但对方人多,宋洄还要分心留意重昭,难免顾此失彼。另一人抡起铁棍,从侧面狠狠砸向他臂膀。
宋洄来不及完全躲开,拧身用胳膊硬接一记重击。
“砰。”
剧痛顺着手臂散开,衣袖之下迅速浮起一大片青紫。皮肉受了磕碰,内里经脉有灵力护住,并未受损。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剑鞘狠狠砸向对方膝盖。
又是一声骨裂,匪徒跪倒在地哀嚎。
络腮胡见状,怒吼一声,亲自提刀冲来。大刀毫无章法,只有蛮横蛮力。
“铛!”
刀与剑鞘相撞,巨大冲力把宋洄撞得连连后退,脚下踩到树根,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又添一块淤青。体内灵力自发流转,护住脏腑,筋骨没有受伤,仅仅是皮肉磕碰,胳膊膝盖两处火辣辣地疼。
就在他脚步还未站稳的一瞬间,又一支毒箭悄无声息对准他后心射来。
三尺之外,一截枯枝骤然飞出。
“笃!”
枯枝精准打偏箭矢,毒箭狠狠钉入树干。
是重昭。
他不能运灵力,只能耗尽仅剩的一点臂力掷出树枝。做完这个动作,他的手臂控制不住发抖,眩晕一阵阵涌上来。
络腮胡见状瞬间看清局势:后面那人没有战斗力,只是累赘。他当即放弃宋洄,举刀直冲重昭!
刀锋凛冽,眼看就要劈到背靠大树、无力躲闪的重昭身前。
这一瞬,再也顾不上凡界的禁令。
宋洄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压制,一丝灵力自体内轰然迸发。
他身形骤然掠出,快得留下一道浅淡虚影,横身挡在重昭身前。
大刀重重劈砸在剑鞘之上,蛮横的凡俗蛮力撞上裹着薄薄灵力的剑鞘,巨大冲击力依旧将他向后推搡,后背重重撞在树干。灵力护住了内脏骨骼,可物理撞击无法完全消解,肩臂又一阵钝痛,皮下淤痕不断扩大。
重昭靠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身上一丝伤痕都没有,可是神魂衰竭,手脚发软,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宋洄为自己周旋、替自己承受击打。这种无力,不是□□之痛,是沉到心底的煎熬。往日都是他挡在人前,如今攻守颠倒,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受死!”络腮胡见一刀未果,狂暴挥刀再砍。
宋洄不再留手,却也不愿下杀手伤及凡人性命。他借着灵力加持,双手握紧剑鞘,如同投矛一般全力掷出。
剑鞘划破昏暗林间,裹挟着淡淡的灵气,重重砸在大汉握刀的手腕。
“咔嚓!”
腕骨折断。络腮胡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鬼头大刀脱手,深深扎进树干。
宋洄就地翻滚,手肘小腿接连磕碰在碎石腐叶上,又添数块乌青。他顺势捞起地上掉落的铁棍,灵力微吐,回身一扫,砸中另一名匪徒脚踝。惨叫声响起,那人摔倒在地。
剩下两个喽啰亲眼见识到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异象,早已吓破了胆。看着地上倒地的同伴,再看满身尘土、胳膊膝盖大片淤青,眼神冷冽的宋洄,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转头逃进密林。
络腮胡捂着断腕,眼底满是惊惧,怨毒地丢下一句狠话,也踉跄逃入林中。
喧嚣散尽,林间重归死寂。
只剩下宋洄略显急促的呼吸,和重昭压抑的喘息。
宋洄迅速收敛起外泄的灵力,重新压回体内。方才短暂催动,已经违背了下山的训诫。他把铁棍丢开,活动了一下手臂,淤青处一阵阵刺痛,但筋骨内脏全都完好。他转过身,快步看向重昭:“师兄,你还好吗?”
重昭背靠古树,面色惨白,唇色泛青。方才掷出那一枝枯枝,几乎耗尽他残余的精神。他抬了抬手,想去看一看宋洄胳膊上的伤,手臂抬到一半,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落了回去。目光落在宋洄衣袖下隐约可见的青紫色淤痕,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自责。
“你动用灵力了。”重昭声音很低,先捕捉到这件事,而后才落到那些淤伤上。
“迫不得已。”宋洄简单活动了一下四肢,走到他身前,目光仔细扫过重昭周身,确认他身上没有半点外伤,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只是皮肉磕碰,灵力护住内里,不妨事。”
他靠着树干坐下,取出药瓶,自己吞了两粒调理的丹药,外敷药膏暂且收好,要等寻到避雨处再涂抹胳膊腿上的淤紫,又倾过身,小心翼翼喂到重昭唇边,取出水囊,缓缓渡水,助他将丹药咽下。
林间空气之中,混杂着浓重血腥、腐朽落叶与潮湿泥土的气息。宋洄目光扫过地上横躺的匪徒,心中没有半分得胜之后的快意,只剩下沉沉的疲惫,还有一股难言的荒谬。
方才为护重昭,终究还是在凡界泄露了修为。
“师兄。”宋洄打破林间沉沉的静默。
重昭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他躯体完好,见识、判断依旧顶尖,偏偏神魂锁死,灵力尽封。明明宋洄本不必被逼到破戒出手,可这一切,根源都在自己。这份自责沉甸甸压在心口,不必说出口,尽数写在眼底。
宋洄看懂了他沉默里的情绪,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手腕:“不是你的错。是此地恶人相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重昭沉默片刻,缓缓抬眼,眼底那层冰冷稍稍化开,余下深深的倦意。
天空之中,冰冷的雨点终于坠落,淅淅沥沥,打落树叶上的尘土。
宋洄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胳膊一动,淤青便传来钝钝的痛感。他扶着重昭的胳膊,帮他站稳,重新拾起长剑收好行囊,让重昭的重量稳妥倚靠在自己肩头。
“走吧,雨要下大了,先找地方躲雨。”
重昭顺从地将身体依托在他身上,竹笠压得很低,掩住眼底翻涌万千的情绪,只轻轻应声:
“……好。”
两人相互搀扶,一步一步,蹒跚向着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