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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君出狱 裴烬没有 ...

  •   裴烬没有立刻说话。

      天牢底层阴冷,墙缝里渗出的水顺着青砖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片暗色。狱卒手中那盏油灯被风一吹,火苗摇了摇,照得沈砚眼底也似有一线冷光浮动。

      皇帝寝殿。

      这四个字若从旁人口中说出,便是大逆不道。

      可从沈砚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枚早已埋在骨缝里的钉子,今日终于被人拔出,带出十年前一片旧血。

      狱卒吓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沈砚!你、你胡说什么!”

      沈砚没看他,只望着裴烬。

      “裴公子若只是来问赵缜怎么死的,我已经答了。”他声音低哑,却稳,“若是来套十年前的旧话,恕我没这个兴致。”

      裴烬笑了笑:“在天牢住了十年,还挑客?”

      沈砚垂下眼:“死囚也有不见客的时候。”

      裴烬走近一步。

      铁栏横在二人之间,黑沉沉的,像一道分开的命数。裴烬伸手,指尖在铁栏上一搭,寒意沿着骨节钻上来,他却仿佛不觉。

      “赵缜死了,沈氏牌位重现京城,宫灯插进死者心口。你猜明日早朝,会有多少人请旨把你拖出去,斩第二回?”

      沈砚平静道:“他们十年前就想斩我。”

      “那时你十七岁,尚有一口旧供词吊着命。”裴烬道,“如今不一样。如今京城需要一个凶手。”

      沈砚终于抬眼。

      裴烬的脸被灯影切出明暗,眉眼仍是温和的,话却一点也不温和。

      “而你,最合适。”

      牢中静了一瞬。

      狱卒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砚看了裴烬许久,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裴烬似乎早等着这句话。

      “我要你出狱,替我查案。”

      沈砚道:“替你?”

      “也替你自己。”裴烬说,“赵缜一死,十年前的沈家案就会被人重新翻出来。你若继续坐在这里,便只能等旁人替你写结局。写得好,是畏罪自尽;写得不好,是冤魂作祟,再诛一次。”

      沈砚淡淡道:“裴公子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我一向周全。”裴烬微微俯身,看着他,“沈砚,出来。”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

      沈砚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十年里,来过这间牢房的人不少。有审他的,有骂他的,有想从他嘴里撬出沈氏秘术的,也有喝醉后跑来隔着铁栏看热闹的。

      他们都问过他为何不死。

      从没有人对他说,出来。

      沈砚指尖微微动了动,铁链随之发出一声细响。

      “我若不答应呢?”

      裴烬直起身,神色不变:“那我出去之后,便向陛下请旨,就说沈砚心智疯癫,已无查案之用。至于朝臣要不要斩你,我便管不着了。”

      沈砚冷笑:“威胁我?”

      “交易。”裴烬纠正他,“威胁不用给你选择。”

      沈砚盯着他。

      裴烬也任他看,半点不避。

      过了片刻,沈砚忽然道:“你身上有霜河寒气。”

      裴烬眼底笑意微微一顿。

      狱卒没听明白,裴烬却听明白了。

      沈砚慢慢道:“你不是为了赵缜来的。你是为了十年前那场神罚来的。”

      裴烬轻咳一声,唇色比方才更淡:“看来十年牢饭没把沈少主的眼力磨没。”

      “我不是沈少主。”沈砚声音冷了下去,“沈家已经没人了。”

      裴烬看他片刻,忽然收了笑。

      “那你便更该出来。”他说,“死人不能翻案,活人才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死水里。

      沈砚沉默良久,问:“我要看赵缜的尸体。”

      “可以。”

      “我要十年前沈家案全部卷宗。”

      “可以。”

      “我要进皇城旧殿。”

      狱卒脸色大变:“不可!皇城旧殿早已封禁,岂是死囚能……”

      裴烬抬手,狱卒立刻闭嘴。

      沈砚看着他:“这也可以?”

      裴烬道:“看你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

      沈砚扯了扯唇角:“裴公子真会做买卖。”

      裴烬不置可否,只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扔给狱卒。

      “开锁。”

      狱卒接住令牌,手指一抖。

      那不是刑部令,也不是京兆令,而是宫中内令。黑玉为底,金线嵌字,上刻一个“宸”。

      见此令,如见圣命。

      狱卒再不敢多言,忙取钥匙去开沈砚手腕上的铁链。

      铁锁太久未开,锈得厉害。第一道锁落地时,声音沉闷,像棺盖被人敲了一下。第二道锁打开,沈砚的手腕终于露出来。

      那上面有两圈深可见骨的旧痕。

      裴烬目光停了一瞬。

      沈砚察觉到,便将袖子往下拽了拽。

      脚镣最后打开时,他扶着墙站起来。许是坐得太久,腿骨一时承不住力,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裴烬伸手要扶。

      沈砚避开了。

      裴烬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脾气倒还在。”

      沈砚道:“承蒙惦记。”

      他迈出牢门。

      十年未出的天牢底层,空气仍旧浑浊,可那一步迈出来时,狱卒竟无端觉得牢中更冷了些。

      几人往外走。

      石阶漫长,灯火一盏接一盏向上。沈砚走得很慢,却没有停。他每上一阶,铁链留下的旧痛便从骨头里翻出来一分。

      裴烬跟在他身侧,似乎没有催他的意思。

      快到第三层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狱卒跌跌撞撞跑下来,脸色惨白:“不好了!不好了!外头有人闯牢!”

      领路狱卒惊道:“谁这么大胆?”

      那人尚未答话,胸口忽然一震。

      一截黑色箭尖从他背后透出,血顺着箭镞滴落。他瞪大眼,直直跪倒在石阶上。

      油灯砸在地上,火光猛地一跳。

      黑暗里,有人低声道:“沈砚不得出天牢。”

      下一刻,数道黑影从上方掠下。

      狱卒惊叫四散。

      裴烬眸色一沉,袖中短刃滑入掌心。可他还未动,沈砚忽然抬手,指尖在墙上积水中一抹,随即以水为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符痕。

      那符痕亮了一瞬。

      冲在最前的刺客像撞上无形灯罩,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阶上。

      裴烬偏头看他。

      沈砚脸色比纸还白,指尖却稳。

      “司灯术?”

      “牢里无事,随便练练。”沈砚道。

      裴烬竟笑了:“沈公子这十年过得颇充实。”

      “闭嘴。”

      刺客来得极快,退得也快。

      他们似乎并不恋战,只为确认沈砚是否出牢。一击不成,为首之人吹了声短哨,众人立刻撤向上层。

      裴烬正要追,沈砚却忽然道:“别追。”

      “为何?”

      沈砚弯腰,从死去狱卒身下捡起一支断箭。

      箭尾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

      那纹路形如灯焰,却倒悬着。

      沈砚盯着它,脸色一点点变了。

      裴烬问:“认得?”

      沈砚没有回答,只将断箭递给他。

      裴烬接过,看清箭尾纹路时,笑意也淡了。

      沈砚道:“十年前,押送沈家入狱的人,用的就是这种箭。”

      裴烬慢慢抬眼。

      沈砚看向石阶尽头。

      那里有风雪灌进来,白茫茫一片,像十年前那场未化尽的旧雪。

      “裴烬,”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最好想清楚。”

      裴烬道:“想清楚什么?”

      沈砚声音很低。

      “你今日带我出去,查到的未必是你想看的真相。”

      裴烬将断箭收进袖中,轻轻笑了。

      “无妨。”

      他望着上方的雪光,语气温和得近乎凉薄。

      “我这人向来命不好,最不怕看真相。”

      二人踏出天牢时,京城已入夜。

      雪仍在下。

      天牢门前停着一辆黑顶马车,车旁立着一名青衣随从。见裴烬出来,那随从快步上前,低声道:“主子,宫里传话,陛下准了。”

      裴烬点头:“赵缜府上呢?”

      随从看了沈砚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又死人了。”

      裴烬眸光微凝:“谁?”

      “当年沈家案的副审,前大理寺少卿,周晏。”随从道,“死法和赵缜一样。”

      沈砚脚步一顿。

      随从咽了咽喉咙,继续道:“只是这次,尸体旁边多了一句话。”

      裴烬问:“什么话?”

      随从从怀中取出一张拓下来的纸,双手递上。

      雪落在纸面,晕开墨痕。

      沈砚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

      **第二盏灯,敬沈砚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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