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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盏灯 那张纸被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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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被雪水洇湿了一角。
墨色慢慢散开,像一滴黑血在纸上活了过来。
**第二盏灯,敬沈砚归来。**
沈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天牢门前的风很冷,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旧囚衣,袖口空荡荡的,风一灌,整个人几乎要被吹透。可他像感觉不到冷,只是看着那张纸,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裴烬把纸从随从手中接过,抖了抖上面的雪。
“敬你归来。”他轻声念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凶手倒是很会挑时候。”
沈砚没有接话。
他刚出天牢,第二个人就死了。
死的还是当年沈家案副审。
这不是巧合。太急了,急得像有人怕他活不过今晚,又怕他活着还不够,非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裴烬偏头看他:“还能走吗?”
沈砚终于抬眼:“去周府。”
青衣随从一愣,下意识看向裴烬。
裴烬笑了笑:“听他的。”
随从立刻低头:“是。”
马车驶入风雪中。
车厢里烧着小炉,炭火很旺,可沈砚坐在角落,脸色仍白得像纸。他的手指按在膝上,指节清瘦,腕骨上旧伤被袖口遮住一半,露出一点深色疤痕。
裴烬坐在他对面,看了两眼,随手从暗格里取出一件狐裘,扔过去。
沈砚没接。
狐裘落在他膝上。
裴烬道:“不穿也行,冻死在路上,倒省得他们再费心杀你。”
沈砚垂眼看了那狐裘片刻,还是披上了。
裴烬像是满意了,靠回软垫里,低低咳了两声。
车中安静下来。
外头车轮压过积雪,发出细碎声响。沈砚忽然问:“周晏这些年在做什么?”
裴烬道:“辞官了。赵缜升任刑部尚书后,他便称病退下,在城南住了七年。表面上吃斋念佛,不见外客。”
“表面上?”
“他暗中替太后办事。”裴烬语气平常,“银钱往来很干净,可惜他有个不成器的儿子,爱赌,输急了什么都敢收。”
沈砚看了他一眼。
裴烬笑道:“别这么看我。京城里能活到今日的人,总得有点听墙角的本事。”
沈砚淡淡道:“你的墙角听得未免太远。”
“过奖。”
沈砚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掀开车帘一角。
长街雪白,远处皇城灯火沉沉。十年过去,京城看上去还是旧模样,可他知道,很多东西早就烂了。只是烂在金瓦朱墙下面,没人敢挖。
周府在城南,不比尚书府气派,门庭清冷许多。
可今晚这里比尚书府还乱。
巡城司的人堵在门口,府中家眷哭成一片。周晏的儿子周启被两个下人扶着,腿软得站不住,口中反复念着:“不是我,不是我,我没进去,我真没进去……”
裴烬一下车,众人便静了不少。
但当沈砚从马车里下来时,门前所有目光都变了。
惊惧,厌恶,好奇,还有藏不住的恨。
有人低声道:“是沈砚。”
“他真出来了?”
“赵尚书刚死,他就出狱,周大人也死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些声音不算大,却足够刺耳。
沈砚像没听见。
他径直往府里走。
巡城司的人想拦,裴烬只看了他们一眼,那人便默默退开了。
周晏死在佛堂。
佛堂里香烟浓得呛人,地上散落着佛珠。周晏跪在蒲团前,姿势与赵缜几乎一模一样。胸口同样插着一盏青铜小灯,灯芯熄灭,黑烟凝而不散。
不同的是,周晏面前没有沈氏牌位。
他面前摆着一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半截烧焦的供词。
沈砚只看了一眼,呼吸便轻了半拍。
裴烬察觉到:“认得?”
沈砚走近,蹲下身。
那供词只剩下半张,边缘焦黑,字迹残缺。可最下方还留着一个血手印。血印旁边,有一个没有写完的名字。
沈——
沈砚伸手去碰。
裴烬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沈砚回头。
裴烬道:“别直接碰。”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
沈砚看了他一眼,接过帕子,隔着布把那半截供词拿了起来。
纸很脆,稍一用力就会碎。
他看着上面残余的字,慢慢念出声:
“永熙七年,霜河灯灭前夜,臣奉命入宫……见沈氏少主沈砚……”
后面的字被烧没了。
沈砚的手指顿住。
裴烬凑近看了一眼:“这是当年沈家案的原供?”
“不。”沈砚声音发紧,“这是被换掉的那份。”
佛堂里风从门缝钻进来,烛火忽明忽暗。
沈砚站起身,看向周晏的尸体。
“周晏当年改过供词。”他说,“原供里写的不是我弑君。”
裴烬问:“那写的是什么?”
沈砚沉默片刻。
他似乎在回想很远的事。牢狱十年把许多记忆磨得发钝,可有些东西,越磨越深,像刻在骨头上。
“那晚我入宫,是父亲让我去取山河灯芯。”沈砚道,“我到寝殿时,先帝已经死了。”
佛堂里无人说话。
连哭声都停在了外头。
裴烬眸色微沉:“你十年前为何不说?”
沈砚笑了一下,很短,也很冷。
“我说了。”
他低头看着那半截供词。
“他们没写。”
裴烬没再追问。
有些事不必问得太细。十七岁的沈砚,沈氏满门下狱,先帝暴毙,新帝初立,朝堂急着要一个罪人。那时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未必能活着走出审讯堂。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周启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全是泪,指着沈砚大喊:“是你!一定是你!你害死赵尚书,又害死我爹!你们沈家都死绝了还不肯放过我们!”
他话音刚落,便被裴烬的随从拦住。
沈砚没动怒,只问:“你父亲今晚见过谁?”
周启怔住。
“说。”裴烬语气仍温和,却让人背后发凉。
周启抖了抖,声音小下去:“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爹今晚一直在佛堂,说谁也不见。”
沈砚问:“那这木匣从何而来?”
周启看向木匣,脸色忽然变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嘴唇发抖:“是……是一个小厮送来的。”
“什么小厮?”
“穿灰衣,脸生,说是赵府来的。说赵尚书生前有东西要交给我爹。”周启急急道,“我爹一听赵府,脸色就不对了,立刻把东西拿进佛堂,还让我们谁都不许靠近。”
裴烬问:“那小厮人呢?”
周启茫然摇头。
青衣随从立刻出去查。
佛堂又静下来。
沈砚低头看着周晏胸口的青铜灯,忽然皱眉。
他蹲下,靠近灯盏,仔细看了看灯口那缕黑烟。
裴烬问:“发现什么了?”
沈砚没有回答,而是从香案上取了一根未燃的线香,伸进灯口。
那缕黑烟像活物一般,忽然缠住线香,顷刻间,整根香变成了灰白色。
周围人吓得后退。
沈砚脸色也沉了下来。
“不是火。”他说。
裴烬道:“那是什么?”
“寒魂。”
这两个字刚出口,裴烬便低低咳了一声。
沈砚抬眼看他。
裴烬用帕子掩着唇,神色没什么变化,可指节却微微发白。
沈砚盯着他:“你认识?”
裴烬还没答,外头青衣随从快步回来,脸色少见地难看。
“主子,找到那个灰衣小厮了。”
裴烬问:“人在何处?”
随从喉结动了动。
“死了。”
沈砚站起身。
随从继续道:“尸体在后巷,刚死不久。身上没有路引,也没有腰牌。只是……”
裴烬抬眼:“只是什么?”
随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小的铜铃,铃身乌黑,像被火烧过。铜铃内侧刻着一个字。
沈砚看清那个字时,整个人忽然僵住。
那是一个“砚”字。
他的名字。
随从声音压得很低:
“这东西,是从死者喉咙里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