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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灯 大胤永熙十 ...

  •   大胤永熙十七年冬,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来得极静,像有人在夜里拆了一封无声的白信。宫墙、长街、朱门、乌瓦,一夜之间尽数覆了霜色。天未亮时,巡夜的更夫敲过第三遍梆子,声音刚拐进刑部尚书府外那条窄巷,便被一声尖叫截断了。

      那叫声从尚书府后院传出,凄厉得像刀刮过骨头。

      半个时辰后,刑部、京兆府、巡城司三处人马几乎同时到了。

      尚书府的大门洞开,门前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府中下人跪了一地,个个面无人色,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刑部尚书赵缜死了。

      死在自家祠堂里。

      赵缜生前是三朝老臣,官拜刑部尚书,断过无数大案,手下冤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他死时不像是被人索命的权臣,倒像是个终于等来审判的罪人。

      祠堂的门被推开时,香火尚未燃尽。

      赵缜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头却低垂着。雪光从窗纸外渗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发顶。他身上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件素白中衣,胸口插着一盏青铜小灯。

      那灯不过巴掌大,灯身古旧,铜锈斑驳,形制极怪。灯芯已经熄了,却有一缕淡淡黑烟凝在灯口,久久不散。

      更叫人胆寒的是,他跪拜的不是赵家祖宗牌位。

      赵家祠堂中央,多了一块不该出现的灵牌。

      黑木白字,字迹森冷。

      沈氏满门之灵位。

      京兆尹看见那块牌位时,手里的卷宗“啪”一声落在地上。

      满堂无人敢说话。

      十年前,沈氏两个字在京城曾比天上的雷还响。

      司灯沈氏,世代掌山河灯。先帝驾崩那一夜,山河灯灭,北境霜河倒流,十七城百姓一夕成冰。朝廷震怒,天下哗然,沈氏满门以弑君祸国论罪,三日内斩尽。

      那一年,京城菜市口的血洗了七遍才淡下去。

      自此以后,沈氏成了大胤不可提的禁忌。

      而如今,十年过去,第一个死在沈氏牌位前的人,竟是当年主审沈家案的刑部尚书赵缜。

      祠堂外风雪更紧。

      有人压低声音道:“是沈家冤魂回来索命了?”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呵斥:“闭嘴!不要命了!”

      可那人虽闭了嘴,众人心里却都生出了同一个念头。

      若不是冤魂索命,谁能在戒备森严的尚书府中杀人?谁又敢将沈氏牌位摆进赵家祠堂?

      仵作颤着手上前验尸。

      赵缜身上没有挣扎痕迹,喉骨完好,四肢无伤,唯有胸前那盏青铜灯直直刺入心口。可灯盏边缘并不锋利,按理说绝不可能穿透肋骨,刺入心脏。

      仵作跪在地上,验了许久,额角冷汗滚落。

      京兆尹忍不住问:“如何?”

      仵作抬头,嘴唇发白:“大人,赵尚书像是……自己把这盏灯按进胸口的。”

      祠堂里顿时死寂。

      自己?

      谁会跪在仇家的牌位前,把一盏熄灯按进自己心口?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咳。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满院杂音都静了一瞬。

      一个披狐裘的年轻男子踏雪而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生得极好,唇色却淡,像常年病着。狐裘领口覆着霜,他手里撑一柄青竹伞,伞面微斜,雪落在伞沿,转瞬又被风吹散。

      来人正是裴烬。

      京中人人都知道裴烬。

      他是摄政王义弟,北境送来的质子,身上无实职,却因病弱多智,常出入宫禁。有人说他是闲散贵人,也有人说,他比朝中许多握印的人更不能惹。

      京兆尹见他,脸色微变,连忙迎上去:“裴公子怎么来了?”

      裴烬收伞,递给身后随从,笑了一下:“赵尚书死得这样热闹,我若不来,岂不错过了京城今年第一桩好戏?”

      这话说得轻慢,偏他语气温和,竟叫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讥讽。

      京兆尹不敢接话,只侧身让他入内。

      裴烬走进祠堂,目光先落在赵缜尸身上,又扫过沈氏灵牌,最后停在那盏青铜灯上。

      他没有上前,只问:“谁碰过灯?”

      仵作忙道:“无人敢碰。”

      裴烬点头:“很好。那就不要碰。”

      京兆尹一怔:“裴公子的意思是?”

      裴烬俯身看了片刻,忽然抬袖掩唇,低低咳了两声。咳完后,他神色仍旧平淡,只是眼底似有极淡的冷意。

      “这不是寻常凶器。”他说,“这是司灯沈氏的东西。”

      祠堂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京兆尹声音发紧:“可沈氏满门十年前已经……”

      “满门?”裴烬笑了笑,“倒也未必。”

      京兆尹倏然抬头。

      裴烬不紧不慢道:“沈家还有一个人活着。”

      这句话一落地,祠堂外的雪仿佛都静了。

      沈家确实还有一个人活着。

      沈氏少主,沈砚。

      十年前,沈砚本该与沈家满门同斩。可行刑前夜,先帝旧疾暴毙,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沈砚因年少,又因身上还有未解供词,被免死下狱,关入天牢最深处。

      十年里,无人见过他。

      久到许多人几乎忘了,那个曾被称作“京城第一灯骨”的少年,还在暗无天日的牢里活着。

      京兆尹脸色难看:“裴公子是说,沈砚在牢中杀了赵尚书?”

      裴烬看他一眼:“京兆府断案,都是这样断的?”

      京兆尹被噎得说不出话。

      裴烬走近尸身,忽然在赵缜袖中看见一点暗红。他伸手,用帕子隔着,从赵缜袖里抽出一张被血浸透的薄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霜河债还。

      字迹潦草,像是人在极恐惧时写下的。末尾还有一道拖长的血痕,仿佛写字之人写到最后,手已经握不住笔。

      裴烬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

      京兆尹道:“裴公子,此案牵涉沈氏,兹事体大,下官需即刻入宫禀报。”

      “不必。”裴烬将血纸折起,放回帕中,“我去。”

      京兆尹一惊:“您?”

      裴烬抬眼,语气依旧温和:“顺便向陛下讨一个人。”

      “谁?”

      裴烬笑意淡了些。

      “沈砚。”

      天牢在皇城西北角,地势极低,四面皆是黑石高墙。大胤建国以来,凡入天牢最底层者,不问生死,皆作死人记。

      沈砚便住在死人住的地方。

      裴烬入天牢时,已近黄昏。

      外头雪还未停,牢中却没有半点雪气,只有潮湿、铁锈和腐烂草席的味道。狱卒提着灯在前头引路,越往下走,越不敢出声。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三重锁,每一重都比成人手腕还粗。狱卒取钥匙时,手抖得厉害,连试了两回才插进锁孔。

      裴烬问:“怕什么?”

      狱卒咽了咽唾沫:“公子有所不知,里头那位……不大像活人。”

      裴烬轻轻一哂:“关了十年,还要他多活泼?”

      狱卒不敢再言。

      铁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牢房极窄,墙上没有窗,只有一线天光从头顶铁栅漏下。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青灰囚衣,长发未束,手腕脚踝皆缚着铁链。那人低着头,瘦得几乎只剩骨架,安静得像一截被遗忘在深井里的枯木。

      狱卒将灯举高:“沈砚,有人来看你。”

      那人没有动。

      裴烬站在门口,打量他片刻,忽然道:“赵缜死了。”

      铁链轻轻响了一声。

      角落里的人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眉眼却极清,像雪下埋了十年的冷刃,锈迹未能吞尽锋芒。

      沈砚看着他,许久才开口。

      声音低哑,像很久没有同人说过话。

      “怎么死的?”

      裴烬道:“跪在你沈家的牌位前,胸口插着一盏熄灯。”

      沈砚的眼神终于变了。

      裴烬从袖中取出那张血纸,隔着铁栏递过去:“他还留下四个字,霜河债还。”

      沈砚没有接。

      他只盯着那纸,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牢中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地的声音。

      良久,沈砚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极轻,却没有半点笑意。

      裴烬问:“你笑什么?”

      沈砚抬眼看他。

      “我笑你们查错了。”

      裴烬眸色微动。

      沈砚缓缓道:“沈家司灯,灯火不入死人心。那盏灯若真插进赵缜胸口,便不是沈家的灯。”

      裴烬看着他:“那是谁的?”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头顶一线天光彻底暗了下去,牢中只剩狱卒手里那盏昏黄油灯。光影摇晃,照得沈砚脸上忽明忽暗。

      半晌,他开口,一字一句道:

      “是宫里的灯。”

      裴烬身后的狱卒脸色骤白。

      而沈砚的目光落在裴烬身上,像穿过他,看见了更深、更冷的旧夜。

      “十年前霜河灯灭那一晚,”他说,“这种灯,我只见过一次。”

      裴烬问:“在哪里?”

      沈砚抬手,铁链哗啦作响。

      他指了指上方。

      “皇帝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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