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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松茸不语 松茸隐喻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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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茸,不争不抢,只在雨后悄然钻出圆润的伞盖。情愫也是如此——越是珍贵,越懂得藏锋敛芒;越是炽烈,越甘愿低到尘埃。
次日清晨,街上行人寥落。雁儿从父母家出来,步履匆匆。门岗亭的墙角边,柳玉春歪斜地倚着,眼下两团青黑。
两人相距不过几步,谁都不先开口。
他终于哑着嗓子开了腔:“林雁,我没敢去爸妈家接你。你跟我回家,好吗?”
她瞅着他,一言未发。
他低下头:“我……我错了。”
“好,我不想在外面丢人现眼,回家说。”
上了楼,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发出一声闷响。
“昨天,我有点失控。”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对你,不够信任。”
她十指交缠,指节泛白:“家务,你可以不做,但别添乱。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和他只是打打球、遛遛弯,而且是偶尔。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数。”
他一把抄起她的手机:“那,敢让我看看你的通话记录和微信吗?”
他解锁了手机,她还用着初始密码。但是,沙峰发的信息,她从不保留。
柳玉春的眼神,分明在审视犯人。手机被他攥在掌心,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被那只手攥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委屈与愤怒翻滚着,堵在喉咙,她声音发颤:“柳玉春,今天,我可以让你看。那明天、后天呢?是不是往后每一天、每一分钟,我去了哪儿、见了谁,我所有的朋友、同事、同学,你都要一个个地审,一遍遍地查?”
他什么也没查到,沉默地将手机搁回茶几。她一把抓起手机,猛地站起身,膝盖磕在茶几棱角上——一阵锐痛窜上来。她忍着疼走进浴室,拧开花洒,热水冲洗着皮肤,却冲不散胸口的郁结。
手机在洗漱台上震动起来,嗡嗡声撞到瓷砖上,溅起细碎的回音。她甩掉指尖的水珠,解锁屏幕——沙峰发来一条消息:“今晚七点半,九龙湾公园打荧光羽毛球。”
她回了两个字:“不见。”
他几乎秒回——“不见不散”,紧跟着是左摇右摆的猪头表情包,圆滚滚的脸仿佛要挤出屏幕。
她瞅着那个滑稽的猪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细小的弧度。
他等不来回音,又追发了一条:“傍晚七点十五分,我在红绿灯南面,恭候你的大驾。”
“不怕白等?”
“你是菩萨,不为难信徒。”
菩萨?她莫名其妙地笑了,抬手抹开镜面上的水汽。镜子里,那双眼睛还红着。
阳台上,柳玉春正弓着腰打电话,嗓音又急又低。可“贷款”“抵押”几个字眼,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屋里。
她拉开浴室门的一瞬,他掐断通话,手指捏住了绿萝的叶子。那片叶子被捻出了汁液,在他指腹上洇开暗绿色的湿痕。
餐桌上摆着豆浆和油条——他又使出这老一套示好。他向来如此:犯了错,买早餐“赔罪”;再犯,便多添几样,像一出循环上演的仪式。
她拎起包抬腿往外走,该去上班了。门扇在身后合拢,带起的气流惊扰了桌上的塑料袋——它轻轻晃了几下,随即落定。
一整天,她心里闷闷的。她尝试着理解柳玉春孩子气的举动,想替他寻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们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她不愿接受这种形式的“取悦”。
晚上,沙峰发来消息,确定见面的时间。她望着最后一缕晚霞缓缓沉入楼群,心底竟浮起一丝莫名的释然。他开车载她来到九龙湾公园,牵起她的手,跨过高高的门槛。
环湖堤岸下面栽着一行垂柳,纤长的枝条在夜风中款款摇曳。柳荫的间隙中,玉兰、迎春与蔷薇簇簇丛丛,一对对恋人隐匿在花影深处,窃窃私语。
沙峰用余光瞥向雁儿——她靛青色的速干衣贴身勾勒出线条,袖口下方露出一截皓腕,黑色的运动手环随着甩臂上下跃动。他指了指前方的观景台:“瞧,多应景的地方。”
“年轻,真好。”她俯视着那些依偎的身影,轻声说。
“去湖心亭坐会儿吧?”
她毫不迟疑地回绝:“别去了,还是打球吧。”
“那儿四面环水,肯定凉快。”他试图说服。
“临水的地方,蚊虫最是扰人。”
他不肯罢休:“亭子远离树丛,不会有蚊子。”
“转完这一圈,我们就打球。”她脚步未停。
下坡时,他向她伸出手。她没有躲闪,任他的指尖滑入她的指缝。九龙壁静立在清冷的LED灯光里,釉彩幽幽泛光,恍如沉入水底的古玉。侧上方的光洒落下来,九条蟠龙仿佛自石壁间苏醒——龙脊起伏,龙鳞明灭,龙身在青光中缓缓游弋。她感到他的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带着试探,亦带着珍重。
几片银杏叶旋落,叶脉纤毫毕现。微风掠过壁顶的琉璃瓦,发出陶埙般的呜咽。他的手悄然收紧,她轻轻地回握。两人静默着,掌心相贴的暖意,比任何言语都真切。她缓缓抽出手说:“我们打球吧。”
沙峰站到南侧,雁儿立于北侧。
他高高抛起羽毛球,击出一道莹绿的光弧。她挥拍相迎,荧光球又轻快地折返回来。那点莹绿在浓稠的夜色里忽高忽低,明明灭灭,像心跳被画成了可见的轨迹。她跃起接球时,马尾辫梢扫过颈侧,宛如一尾不安分的游鱼。球拍破空,脆响清亮,与鞋底摩擦地面的细碎声交织在一起。
拍手操的伴奏乐,从“美食天堂”广场悠悠飘来。雁儿一边挥拍,一边暗想——蕾蕾此刻或许正站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地寻找他们,心里该多失落。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一阵心软,而那颗莹绿的“流星”,却飞得越来越快。
“第一百八十六啦!”沙峰激动地喊,声音里带着得意,“我们连续打了一百八十六个来回!”
她专注挥拍,这里没有柳玉春的猜疑,只有眼前发光的球和逐渐加速的心跳。
“糟糕!”他惊叫一声,击出的球偏离轨迹,径直飞向北侧的金枝槐,挂到了一根高高的枝杈上。
“这,怎么办呢?”她仰起脸,望着树冠深处那点幽幽的莹绿。
沙峰跑过去,高举球拍跳起来向上挥去,却还差了一大截。他落地时喘着粗气,侧过脸望向她,目光里带着期待:“要不……我抱着你,试一试?”
她转过脸去,轻声说:“别闹了,你还是再拿一个球吧。”
“可是——我只带了一个。” 他挠了挠后脑勺,透着几分窘迫。
“你该带个备用的……”她说到一半顿住,随即又说,“抱着我,你就跳不起来了,还是够不到。”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陷入短暂的沉默。头顶那点莹绿,像一颗迟迟不肯坠落的星。
“还是试一下吧?”他低声相劝。
她踌躇着,目光在地面和枝杈之间来回游移,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弯下腰,双臂环过去,搂住了她的小腿。
雁儿浑身一颤,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绷紧的力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这太荒唐了,”她在心里自语——从没有人这样靠近过她,也从未有过这般令人心慌的亲昵。
“够到了吗?”他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
“还差一点儿。”她竭力伸展手臂,球拍尖端距离荧光球仍差着几十厘米。
他弯腰将她放下,松开手说:“要不,你骑到我脖子上去?”
“不!”她当即拒绝了——那姿势,比抱腿还亲密。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她环顾四周,近处无人,堤岸上偶尔有身影闪过。
他低声劝道:“试一次嘛,总不能扫兴而归呀。”
她望着树上的荧光,咬了咬嘴唇说:“好吧。”
他背过身蹲下去,她迟疑着跨坐上他的肩头。她一手攥紧球拍,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头顶。他挺身站起,突如其来的高度令她一阵眩晕,她不由抓紧了他的头发。
“稳吗?”
“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倾斜着身子,举起球拍向上一挑——那颗发光的球飞起,又飘飘悠悠落了下来。可他并没有把她放下,反而在原地转起了圈。
“啊——”她失声惊叫,球拍脱了手,“快放我下来!”
天旋地转之间,传来他顽劣的笑声。他一只手搂住她的腿,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口香糖递上去,并喊了一声:“给!”
她接了过去,他仍不放她下来。
“我们,还是继续打球吧。”她低声央求。
“你先吃了再说。”
她剥开口香糖送入口中,他才缓缓蹲下身去。
脚尖触到地面,膝头一软,她不由向前栽去——他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她挣开他的手臂,弯腰拾起球拍,重新站定。眼睛追着那道莹绿的弧线,心神却已不在球上了。只觉掌心还残留着他发顶的温度,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他肩头清晰的轮廓。
休息时,他从包里取出毛巾递给她:“擦擦汗吧。”
“谢谢。”她拭过额角和脖颈,将毛巾对折递还。
他接过来展开,将她拭过汗的那一面贴上自己的脸颊。
她蓦地怔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鸟儿挣脱久困的牢笼。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她一时惘然——他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两人并肩走出公园。
分别后,蒙蒙细雨接连下了几天。
清晨醒来,窗外仍是一片淅沥的雨声。沙峰眼前一遍遍浮起雁儿的眼睛——雪亮亮的,清凌凌的。
于敏眯眼瞥了一下墙上的电子钟,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沙峰蹑手蹑脚下了床,摸黑套上衣服。
“雨……后半夜才停。”于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公园里全是水洼,你去干什么?”
“醒了就睡不着,随便走走。”开门时,他用手压住门把,让锁舌无声地滑入卡槽。
雨后的公园仿佛被泼了一层翠色,树叶低垂,水珠欲滴。他爬上土丘,被月季丛中探出的一抹雪白牵住了目光——野生菌菇!菌盖圆润如伞,菌柄纤细似簪,正是本地人唤作“鸡腿菇”的毛头鬼伞。他到湖边折下一片荷叶,兜住刚采下的几只菇子。
这时,对岸传来了熟悉的拍手声。他定睛望去——果然是雁儿!她正从龙运湖的东北角折返,马尾辫在脑后一荡一荡的,步子轻快。他举起手臂,使劲朝对岸挥舞,可隔着蒙蒙水汽,她浑然不觉。他攥紧手中的荷叶,三步并作两步跃上栈道,飞奔而去。
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下来,往栏杆边靠了靠。那咚咚的声响也跟着停了,她转过身,原来是沙峰。
她微微一笑:“你怎么不跑了?”
“不必跑了,刚才跑是为了追你。”他的胸口起伏着。
“追我?”
“担心你踏进南门,今天就见不着你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就是想……想见你一面。”
“见我一面?”她用脚尖勾起铁链,“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心里想你——见不着,总觉得空落落的。”
“你可别乱想。”她抬脚踩住晃动的铁链,“要不,你去湖里清醒一下?”
“你要是喜欢看人落水,我现在就跳。”
“巧言令色。”她瞅了一眼他手上的荷叶,“你拿的什么?”
“鸡腿菇。”他展开叶片。
“这个,真能吃?不会食物中毒吧?”
“放心,这是野生食用菌,我吃了好多年了。”
她点点头说:“哦,就是少了点,只有五六朵。”
“都给你吧。”他将裹着鸡腿菇的荷叶递过去。
“不用,真不用。”
“吃完早饭,你是不是要去单位?”
“我调岗了,今天休息。哎——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单位?”
“我记下你值班的日子,推算了出规律。”
“嚯,你真有心,以后可得防着点儿。”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把蘑菇装进去吧,提着方便。”
“谢谢了。”他接过袋子说,“要不,咱们去运河岸上走一走?那儿兴许也有蘑菇。”
两人朝着大运河走去,她又“啪啪”地拍起手来。
“你就这么爱拍手?”他瞥了一眼她纤细的手指。
“拍打手上的穴位,能疏通经络,还养颜呢。”
“你还需要养颜?”他唇角微扬,“你长得好看,看上去特年轻。”
她耳尖泛上一层薄红:“年轻?那是过去的事了。岁月对谁都公平,没人能青春永驻。”
“我是认真的。”他的目光沉了沉,语速放缓,“你身上有种……不被时光消磨的气质。”
“油嘴滑舌。”她别过脸去。
“你像是时光特意偏心的那个例外——不是没经历过风霜,而是把风霜熬成了沉静。”
“你这些文绉绉的话,该不会是拿我寻开心吧?”
“哪敢。”他格外诚恳,“你活得那么自在,像一艘不系之舟,随心随性。”
登上运河岸,晨雾已然散尽。
几位身着黄马甲的园林工人在修剪枝桠,“咔嚓、咔嚓”的脆响此起彼落。高大的松树撑开苍翠的伞盖,树下草丛青葱浓密。一条石板小径蜿蜒曲折,伸向林子深处。
拐过几道弯,一簇洁白如雪的小生灵跃入眼帘——还是毛头鬼伞。它们迫不及待地从泥土中探出头来,长到了半拃多高。
他弯下腰,将袋子搁在地上说:“你帮忙撑一下塑料袋吧。”
她看了看湿漉漉的草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等那头接通,她轻声说:“该起来了。”——语气温柔极了,像在唤醒熟睡的孩子。
“你叫‘他’起床?”他扭头问。
“你耳朵倒灵。”
“他为什么不定闹钟?这种事还要你操心。”
“你管得可真宽。”她收起手机,“他昨晚钓鱼,半夜才回,我提醒他去上班。”
“他可真有福气——”他拖长尾音,带着几分调侃,“这世道,就是不公。”
她不接话,沿着石板路往前迈出几步。
松茸!——几朵棕褐色的菌菇蓦地撞入视线,半掩在枯叶与泥土之间,伞盖圆润,微微隆起。
他俯身轻轻捧起,掌心传来微凉而湿润的触感。凑近一闻,一缕松木的幽香飘来,清冽而纯净:“真是难得,这是大自然的馈赠,人工培育的哪有这般鲜活的气息。”
他走近她,把松茸举到她面前。她本能地后退一步。他又追进一步,菌伞几乎要蹭上她的鼻尖。她慌忙再退,只听“噗”的一声——鞋子陷进了湿软的草地里,泥水漫过脚踝。
“你——都怪你!”她气恼地瞟了一眼那只糊满泥浆的皮凉鞋。
“别急,我们去河边洗一洗。”
他蹲下身,解开她鞋面上的带扣,示意她把脚抽出来。她赤足踩到草地上,他拎起那只凉鞋说:“我背你到桥墩下面去吧?”
“不……”她垂下眼,轻轻摇头。
河面上,一艘货轮拖着长长的尾浪驶过,惊起滩涂上一片白鹭。他拿着鞋子在草丛里蹭了蹭,搁到石板上,又掏出纸巾擦去她脚上的泥巴。她蹬上鞋子,他捻起细细的绊带,收拢、系紧。
他站起来去牵她的手,她却把手背到身后,默默跟着朝宽阔的河床走去。水面泛着冷光,空荡荡的河滩上,只有风的嗖嗖声。桥下的阴影里卧着一块青石,侧面爬满青苔,顶面倒还干爽。
她走过去坐下。他脱下她的凉鞋,蹲到水边涮洗,泥渍一点点褪去。他将洗净的鞋子搁在青石上晾着,指了指她脚背上的泥痕,说:“我扶你过去洗一下?”
她望了望陡坡上散落的湿滑砖块,摇摇头:“算了,踩过去太危险了,还是回家洗吧。”
“你这脚,一只像泥猴,一只像雪兔,遇见熟人怎么说?”
“还不是拜你所赐。”
他神秘地笑了笑:“我惹的麻烦,当然还得我来解决。我用塑料袋去盛水,你坐在这儿洗就行。”
她一脸茫然,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蘑菇倒在青石旁迈向河边,抖开塑料袋往河面一捺,兜起半袋清水走回去:“把脚伸进来吧。”
她抬头望向远处——长河空阔,不见渡船的影子。她胸脯微微起伏,将脚一点点探向袋口:先是趾尖触了触水面,继而足弓,最后整个脚掌沉进微凉的水里。
“你提着袋子,我帮你洗。”
“你……”她话到唇边又咽下。
“你就算弯下腰,也够不着。”
“那,在袋子里涮涮吧。”
“你不怕把袋子踢破?”
沉默片刻,她垂下手,勾住了塑料袋的提手。
当他的手贴上她的脚,两人的呼吸同时凝滞了。他轻柔地揉搓着,她的脚趾时而蜷缩,时而舒展,像潮汐中的贝壳,怯生生地一开一合。
当他第三次兜来清水,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细碎的阴影。那一刻,她沉浸在这短暂的宠溺里。或许是因为河水的沁凉,她突然翘起了脚尖——这个俏皮的动作仿佛一道魔咒,瞬间击碎他的克制。他再难自持,捧起了她的脚;她膝弯屈起,欲要抽回,却被他牢牢握住。温热的掌心化作缱绻的囚笼,将那只试图逃逸的脚,锁在方寸之间,再也挣不脱。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连自己也辨不清,究竟是羞赧还是默许。他喉结滑动,想起了烘焙坊里的奶油——微微颤动着,薄而娇嫩,仿佛指尖一触,便要化开了。
她渐渐放松,裸足也舒展开来——莹白如雪的肌肤上泛着淡淡的粉晕,十趾自然并拢,趾隙匀净。透明的甲油为趾甲镀上一层晶莹的光泽,宛若初绽的樱瓣。
他心中暗想:把双足呵护得如此精致的女子,该有着怎样细腻温婉的心性呢?
堤上传来园林工人的说笑声。
“我……我们该回去了。”她睁开双眼,勾着提手的指尖倏然松开,塑料袋软塌塌地摊开——半袋清水“哗”地泼溅出来。
他将她的脚搁上膝头,撩起棉质T恤的下摆擦干,再取过鞋子替她穿好。随后捡起瘪在地上的袋子,甩了甩,俯身想将松茸和鸡腿菇拢进去。
“别用它了。”她低声制止。
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可只有这一个。”
“刚洗过脚呢。”她别开视线,耳根泛着薄红。
他认真地望住她:“你知道吗——实验报告说,脚上的细菌比手上少百分之九十。其实,脚比手干净。”
“心里总归别扭……”
他用指尖蘸了蘸袋里残余的水珠,微微一笑:“你是心理作用。说不定沾了丫丫的仙气,这些蘑菇反倒更鲜嫩呢。”
“你有病呀,讨厌。”她回过头去,双手掩面。
他凑上前,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怎么,还没坐够呀?”
她慢慢放下手,像幕布拉开,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
“其实,披肩发更适合你。”他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似乎被他的柔情触动,弯起唇角说:“是吗?那就听你的。”
说完,她将纤细的手指探向脑后,勾住那根普通的发绳。指尖绕着发辫缓缓游走,宛若抚弄无数根细韧的琴弦;发绳滑落的刹那,青丝倾泻,如瀑似缎。这寻常的动作,由她做来,竟有一种从容的优雅。此刻,她恍若变了一个人——褪去几分稚气,平添了几分娴静,愈发楚楚动人。
他怔怔地看着,连声说:“这样好看……这样好看。”
她额头饱满,下颌线自耳畔流畅地延伸,犹如饱蘸淡墨后提笔一挥——利落,干净。这一笔精妙的收束,使她兼具大家闺秀的端方与江南女子的灵秀。
“我们……还是回去吧。”她侧身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发绳。
沙峰回过神来,低头分拣蘑菇,专挑伞盖厚实的递给她。她却素手轻推:“煲汤不过取其鲜,几朵就够。”
“你呀,一点儿也不贪心。那,这几朵松茸归你了。”
“你听过小乞丐捡硬币的故事吗?”
“当然,”他点点头,“贵妇人把硬币扔在地上,小乞丐只捡面值小的那种。”
“人与人相交,切记不要贪图太多;只有懂得自制,情谊才能绵长。”
“你说得对。可是,我恨不得把心掏给你。”
“谢谢,”她抿唇一笑,“可惜,你只有一颗。”
“那……”
“切记,对他人再好,也不能迷失了自己。”
她固然理性至此,却也难逃被宠爱的渴望。其实每个人的心底都蛰伏着一颗童心,就像松茸一样,需要特定的荫庇与润泽,才肯悄然探头。
九载痴心一梦长,情深每作十分狂。
眸中自蕴千般暖,掌底犹余几缕香。
欲近还羞惊鹤影,将离未敢怯鸿光。
愿君莫笑蓬山远,从此河畔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