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爽约九龙湾 沙峰约雁儿 ...
-
——九龙湾的桃花开了,那个被约的人,会来吗?
沙峰把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双手插进裤兜,脚尖随着远处的锣鼓声轻点地面,目光牢牢锁在广场入口。
“沙哥!你来得真早呀。”
不用回头,单凭那活泼的声线,就知道是蕾蕾——她沿着河堤走来的。
沙峰“嗯”了一声,继续瞅向广场南面。他心里惦记着雁儿和她的研发团队。前几天,他特意搜索了“化工行业最新动态”,还关注了几个化工公众号——只为不错过雁儿公司发布的消息。有一篇推文里提到“林雁团队研发成果进展”,他将截图存进相册。
昨天在超市,望见雁儿推着购物车的身影,他下意识闪到货架后面。等她走远,才过去拿起她碰过的盒子——是一款品牌咖啡。
正想着,雁儿出现了。她走的是大路,穿了一身冰蓝色休闲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微微垂着眼,像怕被人注意到似的。与蕾蕾的张扬不同,雁儿安静、内敛,走路的步子都带着几分含蓄的收束。
“姐,沙峰。”她依次打了招呼,目光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掠过。
沙峰一直在等她明确的答复。她那句“我考虑考虑”,让他一整天坐立难安。此刻,她来到了跟前——这是否意味着,他的恳求有了回响?
配乐响起,三人跟着节拍做起拍手操。中场休息时,几个女人围住蕾蕾聊起了理财。我悄悄蹭到雁儿身旁,压低声音:“昨晚微信上跟你提的那件事……”
“我还没有考虑好。”她转了一下身子。
“九龙湾公园对外开放了。”他带出分享的喜悦,“我昨天去看了——岸边的桃花开了,团团簇簇倒映在碧水里,简直……简直像童话里的世界。”
她抬头问:“就我们俩去?”
“又不是下跳棋,打羽毛球,三个人也没法打呀。”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挥拍运动特别有利于健康。《英国运动医学杂志》上说,打羽毛球可以降低患心血管疾病的风险。”
“你开始看学术期刊啦?”
他耸了耸肩:“上周体检报告出来了,胆固醇偏高,医生建议多运动。我想与其去健身房对着墙壁发呆,不如融入大自然。”
“所以……找个球友?”她望向蕾蕾,“我姐呢?总不能丢下她吧?”
“咱俩早上打球,晚上还和她一起做操。”
她垂眸不语,贝齿轻咬嘴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他等待着,躁动的心跳——叩问着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只是,七点半之前回家,”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强调,“我不习惯在外面吃早餐。”
“好,听你的,六点半见!你进了公园往西走,我在僻静的小路上等你。”
九龙湾公园与京杭大运河血脉相连,密不可分。
浩浩荡荡的大运河如一条蜿蜒的巨龙,穿行这座小城,留下“九曲十八弯”的灵动轨迹。为装点这条千年水脉,东岸的老水厂旧址涅槃重生——古木苍翠如昔,新绿层层晕染;施工时又融入生态智慧,添设了静怡轩听风、闻莺水榭赏曲、湖岸凉台观水、厚德亭望月等景致。
公园内黛瓦朱栏相映,飞檐斗拱层叠错落,宛若为沉睡的大运河点睛启眸。
两行紫叶李夹道的柏油路上,白油漆画出了羽毛球场的边界线。四周静悄悄的,唯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鸟鸣。
沙峰从背包里取出碳纤维球拍、鹅毛羽毛球和备用腕带,一一摆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接着,他又拎出两个便携衣架,挑了根高度刚好的树杈,挂了上去。然后蹲下身,拨开路旁丛生的狼尾草,将两盘蚊香搁在松软的泥土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拨,金属滚轮擦出一簇橙红的火苗。风随之把火苗吹灭了,他又接连拨了几次。檀香的气息在空气里缓缓弥散,与草木的清馨交织在一起。
他抬头判断了一下风向,重新挪动蚊香的位置,让烟雾尽可能笼住雁儿那片“球场”。六点二十,雁儿的身影出现在晨光里。最先闯入视线的是白色运动袜,随后是薄荷绿的高腰裙。他慌忙起身,假装掸去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来这么早。”她走近了说。
他指了指草丛里升起的两缕青烟:“准备工作必须细致,我点了蚊香,蚊子就不会‘追逐’你了。”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她含羞一笑,脱下了风衣。
他伸手接过去,摘下衣架撑好,重新挂到树杈上。两件外衣并排垂着,在微风中偶尔触碰,像两个并肩而立的人,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她抬头说:“你真是细心。”
“嗯,伺候格格,不敢怠慢。”他转身走向两棵紫叶李之间,“这儿正好,可以挂网。”
他把尼龙绳和挂钩系到树干上,拿起其中一支球拍递给她:“紫色的适合你,试一试?”
她接过球拍,随手挥了几下:“手感不错,这颜色我也喜欢。”
两人隔网对打,球来球往,几个回合后,他挑出一记高远球,弧线直冲后场。她纵身跃起,凌空重扣,球落在界内。他脚下故意慢了半步,任球落地,随即喝彩:“好球!”
“你让着我呢。”她用拍头遥遥点他,“这球明明接得住。”
“哪有,光线太刺眼,晃得我反应迟钝了。”
接下来,他打出一个漂亮的擦网球,球贴着网带滚落。她弯腰拾起,挥拍发球。他膝盖微屈,右手拇指紧紧抵住拍柄的侧棱,准备接球。羽毛球飞来的刹那,他双脚蹬地腾空而起,手腕翻压,劈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
她向前急跨一步,勉强蹭到球的边缘,羽毛球偏离轨迹坠入草丛。她收势不及,球拍“嗖”地从膝前划过。
他的心猛地一揪,掀开球网冲了过去。
“别动!”他单膝跪地,从裤兜里摸出创可贴。包装纸撕开的脆响,混着他急促的呼吸。
“只是轻轻擦了一下,不碍事。”她转了转小腿,“你连这个也准备了?谢谢,真是让你费心了。”
重新开球后,羽球划出的弧线愈发精准,拍面每一次撞击都炸开清亮的脆响。沙峰故意打出斜角球,她跨步跃起,裙摆如蝶翼般翩然飞扬。紧接着,一个高远球又飞过去,她急退两步,小腿绷出流畅而结实的线条,腾身挥拍,球应声过网。
他的后背渐渐浸湿,接连漏掉几个本可够到的球——只为看她得分后双颊漾起的笑涡。
“还打吗?”她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运动满四十分钟才会消耗脂肪。你若累了,咱们歇会儿。”
他从椅子上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口抿着,几滴水珠滑脱,沿着颈线滚落进锁骨的浅窝里。她不再喝了,往另一只手的掌心倒了些水,仔细地冲洗瓶口,才将瓶子递还。他接回水瓶仰头便喝,喉结随吞咽一下下滚动。
“真甜啊。”他长叹一声,抬手抹去下颌的水痕,仿佛唇齿间萦绕的不是矿泉水的清冽,而是她唇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再打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她瞥了一眼手机说。
他晃晃水瓶,瓶底只剩几滴水:“水本来就不多,你还特意洗瓶口,多浪费呀。”
“那,下次我也带水。”她小声嘀咕。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顿,“你,该不会是怕间接接吻吧?”
“你思想不纯!”她瞪圆了眼,耳垂悄然泛红,“要不,下次不洗了。”
“求之不得!”话一出口,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不,不是!我是说……我不介意。”
瞧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她岔开了话题:“前几天,我陪妈妈去二院开艾司唑仑片,你猜碰见谁了?”
“谁?租你平房的季君?”
“他,早让玉春给轰走了。”
“轰走了?怎么回事?”
“玉春嫌麻烦,他说:‘操心水呀电呀的,房租还得催着交,懒得跟他磨嘴皮子,干脆轰走了事。房子空着,反倒耳根清净,谁爱管那闲事!’还嘱咐我,别再往外租了。”
“自家的事儿,能叫闲事?”
“反正撵也撵了。”
“其实房子空着更容易损坏。玉春也太不上心了,哪像个男人。”
“你——少在这儿挑事儿!”雁儿瞪了他一眼。
他嘿嘿一笑:“得,不说这个了,快讲讲,你们碰着谁了?”0
“我们刚跨上胜利桥,迎面走来一个小青年,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还硬塞给我一瓶冰红茶。”
“哦?他是谁呀?”
“陌生人给的东西,我哪能要啊。”
“到底是谁?”他着急地问。
“你还记得碰碰车场里的小伙子吗?”
沙峰恍然大悟:“他呀,有印象!”
“就是他。”
他嘴角一翘说:“不过一面之交,他就对你念念不忘……”
“你,再敢胡说?”
“岂敢、岂敢。”他双手抱拳,“明早再来打球吧。”
“再联系吧,要是临时有事就不来了。”她将球拍收入包里,“在这儿打球,确实比球馆舒服,主要是跟你打球开心。”
他从衣架上取下风衣。她接过去披在身上,曼妙的身姿霎时勾勒出来:香槟色的料子顺着肩线流淌,束带在腰间系成漂亮的结,铜纽扣亮得能照见他的影子。
登上环湖堤岸,雁儿与他保持着一尺的距离。脚下的大运河,水光潋滟,蜿蜒如带,他不禁轻声感叹:“真美啊……雁儿,你可知道,为什么将河道修成这么多弯儿吗?”
“我想,是顺着地势挖的吧?”
“咱这儿可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他摇摇头。
“那,总不会是为了美观吧?”
“这弯道里藏着古人的智慧。河道多拐几道弯,纵比降就下来了,河水流得舒缓——既能防止洪水泛滥,也能让漕船行得稳当。”
她眼底闪过一丝光:“你连这个都懂?”
“看杂书看的。老河工有句话叫‘三弯抵一闸’,这弯道呀,就相当于水闸。”
回到停车场,她摇下车窗。后视镜里,沙峰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那笨拙又急切的模样,像执拗的追光少年。
“明早若是没事,再来打球吧!”他把头探出车窗。
她低声回应:“明早再说。”
“那我等你消息!”他如获至宝,手握方向盘,耳边回响着她留有余地的话。
盼啊,盼啊,漫长的一天,总算捱到了尽头。
傍晚的广场,烧烤摊的炊烟裹着孜然香随风飘散。沙峰走下台阶,远远瞧见蕾蕾和几个阿姨在聊天。
“我在这儿!快过来!”蕾蕾也看到了他,高声喊。
他走过去,蕾蕾递来一瓶蜜桃味的饮料:“给,专门给你买的。”说完,她凑近他耳边,“这些天,你和雁儿神神秘秘的,在干什么?”
“你监视我们了?”他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谁有那闲工夫!”蕾蕾翻了个白眼,“我约她逛街都不去,她去妈妈家的次数也少了,总说‘有事’。所以我猜……”
“你套我话呢?”他挑了挑眉。
“不,我只是关心一下你,还有妹妹。”
“我不跟你绕圈子——我和雁儿打羽毛球去了。”
“去哪儿打?”蕾蕾追问。
“羽毛球馆啊,难不成去篮球场打羽毛球?”
“打球的人多吗?消费高不高?”
沙峰没有答话,目光投向广场入口——雁儿恰巧出现在那里。蕾蕾也扭头瞧去,嘴角微微一撇:“说曹操,曹操就到。”
“姐。”她走近,打了声招呼,瞟了一眼沙峰手上的饮料瓶。
“你们去打球,怎么把我落下了?”蕾蕾笑眯眯地说着,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臂弯。
她眉间微蹙。
“你们,是早就约好的,”蕾蕾顿了一下,“还是临时起意?”
雁儿眸中的冷光越过蕾蕾,钉在沙峰的脸上。沙峰懊悔不迭,恨自己嘴上没有把门的。他指节收缩,将饮料瓶捏得“咔嗒”“咔嗒”响,陡然拔高声调:“起什么意?还造反呢!”
雁儿抽出被挽住的手臂,朝广场里面走去。他愣了几秒,抬腿跟上,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蕾蕾望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怔住了。
她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阴柔与阳刚在她身上融合成一种奇异的韵律。摆臂、屈伸、转体、跳步,极富弹性,双脚像踏在弹簧上。瞧着她紫色的网眼鞋,他出神地想:这么厚的底儿,踩上去该是软软和和的;她的脚,也必定舒舒坦坦的。可她的心情呢,还能像往日那般愉悦吗?
他摸出手机,划亮屏幕。购物车里躺着一款荧光羽毛球——这些日子,他的眼睛总被它勾住。此刻他不再犹豫,直接按下了付款键:明晚不做拍手操了,一定说服雁儿,去九龙湾公园打荧光球。
他想象着夜空中的画面:莹亮的羽毛球划出流星般的轨迹,他和她的眼睛追逐着那枚闪亮的光点。想到这里,他把饮料瓶搁到蕾蕾身旁的地面上,瓮声瓮气地说:“天凉了,我不口渴,谢谢!”
拍手操结束后,三人往回走。
雁儿被簇在中间,左边是蕾蕾,右边是推着自行车的沙峰。
他没话找话地硬转话题,毫无过渡。上一秒还在赞叹“今晚月色清朗”,下一秒就抱怨“这歌声也太吵了”;接着又指着炊烟,夸张地说:“这孜然味儿,熏得我肚子咕咕乱叫。”
她俩听着,都不接话,过了胜利桥,沿着石阶往下走。他跟在后面,捏紧车闸,顺着石阶边缘的斜坡滑下去。
雁儿瞥了一眼乳白色的把套说:“反正你也不骑,让我骑会儿。”
她接过车子,悠悠地拐进了林荫小道。
蕾蕾侧过脸问:“咦,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骑这么小巧玲珑的车子?”
“这是于敏的,她今天休息。”他望着前方,“我正好不想开车,就骑它上班去了。”
“雁儿倒是挺乐意骑你的车子嘛。——你还不赶紧去‘追’,再晚,怕是‘追’不上了。”蕾蕾一语双关,既试探他会不会抛下自己去追雁儿,也顺带讥讽他固执而徒劳的痴情。
他听罢一笑:“怕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走到金湖湾南门,雁儿已等在那里。
蕾蕾紧走几步,挽起雁儿的胳膊往里走。沙峰盯着她们的背影掏出手机,拇指悬在置顶的聊天框——雁儿的头像上面。他打出一行字:“明晚或者后天晚上,我们去打荧光羽毛球吧。”
消息发送成功,他将手机塞进口袋。
蕾蕾拐过楼角,确认雁儿进了楼门之后,拨通了李小鹃的电话。
“妈,你是不是偏心?”
“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这话?”
“从小到大,永远都是‘蕾蕾要让着妹妹’。”蕾蕾的声音像拨动的琴弦,“不论什么东西,可着雁儿挑;她犯了错,您从不多说一句;我稍不顺您的心,您就数落我小心眼。”
“你是姐姐嘛,她年纪小……”
“还是这套说辞。”蕾蕾冷笑一声,“两岁的差距,让您偏袒四十年?”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李小鹃试探着问:“你跟雁儿闹别扭了?”
“那倒没有。”蕾蕾的声音低下去,“雁儿、沙峰,还有我,三个人在一块儿,我像多余的影子。”
“怎么还扯上小沙了?”
蕾蕾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他和雁儿,背着我,私下里见面。”
“你们不是一块儿做操吗?”
“不是的,他们去球馆打羽毛球了。”
李小鹃听完,松了口气:“打球而已,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我了解小沙,他为人处世有分寸。”
“妈,你还帮他们说话?”蕾蕾急得跺脚,“万一他们……”
“我经常坐在长廊下乘凉、打牌,”李小鹃不紧不慢地说,“我看得真真切切,他们清清白白的。遛早也好,聊天也好,表情都挺自然的。你别钻牛角尖了,赶紧回家。”
电话挂断,不甘再次涌上心头。凭什么?雁儿总能轻巧地得到,她拼尽全力也求而不得的一切?
可事实上,雁儿从没想过“得到”什么。她深谙人际的分寸,与沙峰相处从容而有度——不过偶尔约场球,闲时聊几句。即便他再三邀约吃饭,她也只是含笑婉拒,从未越过分界线。
回到家里,雁儿冲了个热水澡。正拿毛巾擦着湿发,手机屏幕蓦地一亮,沙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明晚怎么样,九龙湾公园打荧光羽毛球?”
她盯着那行字,中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段日子,她跟他打过几次球,不过是因为自己也喜欢运动,而他恰好是个不错的搭档——仅此而已。今晚蕾蕾眼里那抹掩不住的醋意,让她猛然惊醒:原来,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不愿姐姐不高兴,更不愿惹出无谓的误会。
她按下回复:“不打了,最近有点忙。”
他几乎秒回:“别啊,荧光羽毛球我已经买了,超酷的,打起来跟流星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又回:“蕾蕾发现咱俩不去做操,肯定多想。”
“我们只是打球,她多想什么?”他追发了一个鞠躬的表情,“我晚上七点十分到,就这么定了。”
她将手机反扣在梳妆台上。她比谁都清楚,有些界限一旦逾越,就再也回不到原点。
翌日黄昏,九龙湾公园的九龙壁前,沙峰呆坐在木椅上。
暮色漫过天际,路灯亮起。
她一直没来,当他决定离开时,露台的石阶上响起了脚步声。他抬头望去——竟然是蕾蕾,站在三米之外。
“你,你怎么来了?”他满脸疑惑。
“雁儿不会来了。”蕾蕾走过来坐到他身旁,月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冷釉。
他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你跟雁儿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蕾蕾的眼睛里透着忧伤,“她自己不肯来。”
“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们俩好得跟铜墙铁壁似的,我能做什么?”蕾蕾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你喜欢雁儿,是不是?”
“胡闹!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蕾蕾把头一甩,“你们打球,为什么约在这么僻静的地方?”
“蕾蕾,你真的想多了。”
蕾蕾抓起球拍:“那,今晚我陪你。”
“你说什么?”
“你不是想打羽毛球吗?”蕾蕾将球拍高高举起。
“雁儿呢,她在哪儿?”
“她在广场做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慢慢站起身。
“我去广场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我问她‘沙峰呢’,她起初含糊其词,后来才说,你可能在这里。她还说……”
“说什么了?”
“她说,‘我能管住自己的腿,但是管不了别人的。’”
“然后呢?”
“然后,她继续做操。我没了心情做操,就来了这儿。”
他抓起另一只球拍说:“走,回去做操!”
广场上,雁儿站在方队边缘。她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却也僵硬得令人心碎——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沙峰想上前说点什么,终究没动。
蕾蕾慢慢走到她身后,轻轻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动作停了一下:“你俩没打球吗?”
“他不和我打。”
“哦,是吗?”她慢慢转身,唇角扬起熟悉的微笑。
蕾蕾胸腔里的翻涌,凝结成一句话:“妈,今天打电话了。”
“妈说什么了?”
“老调子,”蕾蕾苦笑说,“让我别小心眼。”
夜风里,雁儿的声音轻轻发颤:“姐,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什么……”
记忆的碎片在蕾蕾脑海中飞速拼合——雁儿说得没错,的确如此。
沙峰走过去,望着她俩:“唉,你们呀……”
做完操,三人往回走。雁儿走在前面,沙峰走在最后,手插在裤兜里。他忽然想起往常走夜路的情景,蕾蕾总是不停地说这说那。而现在,这条路这么短,仿佛又那么长。三人沉默地走着,每一秒都像被拉紧了的弦,绷着。
雁儿推开家门,室内烟雾缭绕,浓烈的酒气混着鱼腥味扑来。餐桌上,摆着焦黄的炸鱼和一碟五香花生米,酒瓶已经见底。烟灰缸里竖着十几根烟蒂,像一座微型的墓碑林。
“宰完鱼,内脏又没扔?”
柳玉春头也不抬:“内脏在水池里,明儿再扔!”
她走向窗台,“唰”地扯开帘子,推开窗扇。
他浑身一颤:“你抽什么风?”
“屋里的味儿,熏得头疼。”她转身进了卧室。
“你最近脾气挺大啊?天天往外跑,回家甩脸子,我欠你的?”
门把手一响,她又拉开了门:“我天天往外跑?我没去工作吗,我锻炼身体怎么啦?你除了钓鱼、喝酒,还会干什么?”
他“砰”的一声蹾下酒杯:“我——我也去工作啦!我累了,钓鱼放松一下,不行吗?你那些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有什么事儿?”她双目圆睁。
他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有人跟我说了,你背地里干了什么!”
“柳玉春!”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我做人堂堂正正,做事问心无愧,我干了什么?”
他点上一支烟,嗤笑一声:“你装得倒挺正经。他姨说了,你总跟一个男人联系。”那一刻,她全明白了。蕾蕾到底说了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她斜睨着他扭曲的脸,责问道:“我就不能有正常的交往?”
“别说得这么文明!”他喷出一串串烟圈。
一阵荒谬感淹没了她。她无心也无力争辩,转身时带起一阵风:“随你怎么想!”
他踉跄着追过去,扯起喉咙喊:“我还没说完,你干什么去?”
“够了!”她摔门而出。
他跌坐在地砖上,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
“操!”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发软。他背靠墙壁挪移了几步,从茶几腿旁拿起半瓶酒,拧开盖子。他想起上周在证券公司,穿西装的郎经理笑眯眯地对他说:“柳哥,这只股票有内幕消息,翻倍应该没问题。”他信了,结果连吃三个跌停,本金蒸发了七成。
他灌了一口酒,眼泪流下来。
雁儿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字被指尖一个个划过,最后,光标停在了“妈妈”那一栏。
拨通的一瞬,母亲的声音裹着晚间剧的嘈杂传来:“喂,是雁儿吗?”
她半晌才挤出低低的一声:“妈,您还没睡呀?”
母亲语速快了几分:“出啥事了?玉春又——”
“没有,单位的事……心里有点堵。”
母亲的声音柔和下来:“快回家吧,你爸也没睡呢,正好过来说说话。”
她攥紧手机,脚下的步子不觉快了一些。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踏入亮起。走到熟悉的门前,还没抬手按铃,门从里面推开了。母亲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眼里藏着未曾说出口的担忧。
“进来吧,你爸给你泡茶去了。”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父亲端来茶杯走来,手微微发抖。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双粗大的手——多年之后,在等不到救护车的清晨,在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中,会一点点变凉。
“玉春又喝多了?”父亲开门见山。
她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鼻子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他凶你了?”父亲的声音沉下去。
“没有,”她捧起茶杯,温热从指尖漫到心里,“我懒得跟他计较。”
母亲的手心,悄悄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此时,蕾蕾躺在床上,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雁儿,激情烧得再旺,剩下的也是灰;家,才是倦鸟栖息的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