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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广场的暗流 拍手操表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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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是拍手操,底下却暗流涌动。音乐一响,人人都在表演;真正的心思,藏在不经意的眼神与刻意的回避里。
傍晚,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浓酽的橘红。广场上音乐一响,李小鹃走到两个女儿中间,跟着节拍做起拍手操,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四处逡巡。
蕾蕾明白——妈妈在找沙峰。笑意从她嘴角浮起,又飞快地抿去。她心里的疑问始终没散:妈妈真能阻止雁儿和沙峰越走越近吗?
配乐的节奏逐渐加快,蕾蕾的动作也舒展开来,她用余光偷偷瞄着雁儿——妹妹素面朝天。她抬手理了理玫红色上衣的领口,又往下拽了拽裤脚,让黑色运动裤绷出满意的腿形。当目光再次触及妹妹浑然天成的洒脱与灵动时,她心里的优越感瞬间化作喉间的苦涩。
前几天,雁儿去青岛培训,没来做操。蕾蕾趁机约沙峰去坐碰碰车,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她心里窝着一团火——
几个月前,三人去坐碰碰车。沙峰让她和雁儿先坐,那一轮玩得尽兴,结束时她主动退让,冲着沙峰喊:“你进来吧,我去外面等你俩。”
她步出车场,迎面说:“你先欠我一回,改天咱俩单独来玩。”
她记得,他当时“嗯”了一声。
可后来,他再也不提那个约定。她提了几次,他每次都推脱——不是“太忙”,就是“下次吧”,明摆着不愿赴约。
他和雁儿走得近,一起遛早、一起买菜。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们是不是形影不离了?是不是还有更隐秘的见面?想起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她心里像塞了一团麻。
周二上午,去拜访客户,路边一幕刺得她眼眶生疼:雁儿的车停在沙峰单位的停车场,紧挨着沙峰的车。两辆车泊在那里,似乎在嘲笑她。
这,让她一整天坐立难安。
中午在妈妈家吃饭,憋了一天的怨气终于找到发泄口。妈妈端上最后一道菜——雁儿爱吃的红烧带鱼。她观察到,妈妈给雁儿夹菜的次数比自己多。
“雁儿,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妈妈一边说一边盛汤。
雁儿摇摇头:“妈,不累,可能没睡好。”
她瞥了一眼妹妹说:“妈,我担心雁儿。”
“担心我什么?”雁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觉。
蕾蕾话语里藏着暗示:“你时常加班,回来得也晚,还总往外跑。最近治安不太好……”
妈妈神色凝重:“真的假的?雁儿,你可得多留神。”
“姐,你听谁说的?”
“小区里传闻,前几天,有可疑的人在你楼下转悠。”她随口拈来一句,真假难辨。
妈妈当即坐不住了:“那可不行!雁儿,让玉春接你下班吧。”
“真不用,公司和小区都有保安,到处是监控,挺安全的。”
“总之,小心没错。对了,今晚我也去做操。”妈妈接话说。
雁儿把筷子搁在碗边:“妈,我七点之前过来。”
晚饭后,雁儿来到妈妈家,脸上不施粉黛,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捧清水。一旁的蕾蕾却妆容明艳,衣着精致,两人一淡一浓,恰如水彩与浓墨同时洇开在一张宣纸上。
“怎么穿成这样?”妈妈皱起眉,“你那件粉色休闲装呢?”
“洗了。”雁儿低低应了一声。
蕾蕾刚染了指甲,又换了新买的运动裤和玫红色上衣,自我感觉走到哪里都是最惹眼的那一个。
三人一道去了广场。
做了几节操之后,妈妈侧过头问雁儿:“沙峰怎么没来?”
蕾蕾心口一紧,雁儿的动作也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常态。
“他大概有事吧。”雁儿低声说。
妈妈不停地东张西望,忽然眼睛一亮,惊喜地喊出声:“哎——那不是沙峰一家子吗?”
蕾蕾循声转头,一眼便看见了沙峰。他穿着一身蓝色运动套装,腰背笔挺。与他并肩的于敏身着灰色西装,嘴唇紧抿。跑在前面的佳佳一蹦一跳的,像撒欢的小兔,与父母沉稳的步调形成鲜明的反差。这画面……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全家福。
雁儿正专注地做着扩胸运动,双臂舒展,动作流畅而自然。方才那短暂的一滞,仿佛只是错觉。可蕾蕾分明看见——雁儿的指尖,蜷曲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一家三口,多暖心呀。”李小鹃轻声感叹。
广场上的音乐依旧,氛围却微妙起来。雁儿不动声色地往左挪了半步,试图把自己藏进母亲和姐姐的身影里。可沙峰还是瞧见了她,把那份关注伪装成视线不经意的飘移——落到她身上几秒,又若无其事地滑向别处。
“李姨,您也来做操了?”他走过去打招呼。
“是啊,跟女儿们出来活动一下。”李小鹃应着,随口问,“这是侄媳妇吧?”
“对,这是我爱人于敏。林叔怎么没一块儿来?”
“他呀,”李小鹃摆摆手,“去老年大学上夜课啦。”
“爸爸,你在问谁呀?”佳佳拽着沙峰的衣角,仰起小脸。
“哦……”沙峰笑着回答,“我问的是林爷爷。”
“他那么老了,还要上学吗?”佳佳皱起眉,“那——开家长会,让谁去呢?”
众人哈哈大笑。
李小鹃弯下腰,摸了摸佳佳的脸蛋:“哎哟,小宝贝操心的事儿还不少哩!要不这样,爷爷开家长会,让佳佳去。”
笑声再次荡漾开来,于敏紧抿的嘴角也松动了几分。
这时,沙峰望向蕾蕾说:“你今天真精神。这身衣服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特别衬你。”
蕾蕾觉得一股热流从脖颈窜到耳根,下意识捏住衣襟来回摩挲,好像捋平根本不存在的褶皱:“谢谢,谢谢沙哥。”
配乐轮转,节拍更迭,拍手操继续进行。
李小鹃站在两个女儿中间,眼睛不时瞟向沙峰一家,像一具无声运转的监控探头,记录着那边的一举一动。雁儿神情木然,机械地跟着节拍,双臂抬起又落下。蕾蕾的动作极尽夸张,还不时发出几声“呵呵”的笑,惹得四周的人纷纷侧目,投来一道道诧异的目光。
沙峰站在最右侧,偶尔与蕾蕾对视一眼。
于敏面无表情,仿佛在完成既定的任务,而不是享受休闲时光。
音响暂停,进入中场休息。李小鹃撺掇道:“咱们过去跟小沙聊一会儿。”
雁儿拉住妈妈的胳膊说:“他们一家难得出来玩,我们贸然打扰,怕不合适吧?”
“邻里之间,聊几句怕什么。”李小鹃睃了雁儿一眼。
雁儿再也找不出阻拦的理由。蕾蕾抬脚跟上,心里既隐隐期待,又有些不安。看见她们走来,沙峰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笑着招呼:“李姨,您气色真好。”随后,转向蕾蕾,“你的动作特别标准,可以去领操了。”
“哪有啊。”蕾蕾察觉到他注视自己的时间,比平时稍长了些。
李小鹃笑眯眯地盯着两人互动,回头瞧沉默的雁儿。
“佳佳渴了,我去买水。”于敏领着女儿走开。
沙峰对李小鹃说:“李姨,听说您上学时当过班长,上班以后是工段长?”
“你听谁说的?”李小鹃乐呵呵地问。
“蕾蕾跟我提过。”他面不改色地扯谎——其实,这些话是雁儿告诉他的。
蕾蕾瞪大了眼睛,她不记得跟沙峰说过。
“这孩子,啥也往外说。”李小鹃嘴上嗔怪,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他微微前倾:“李姨,您的文化程度不低吧?”
“不高,我初中毕业就招工进厂了。家里有弟弟妹妹等着上学,父母还指望我挣钱呢。”李小鹃说起这些,语气里透着几分自豪,眼里闪动着光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仿佛时光倒流十几年。
于敏买水回来,看到沙峰与李小鹃聊得热络,蕾蕾从一旁搭腔;唯有雁儿站在几步之外,像一幅画里多余的一笔。于敏将目光从雁儿身上移向沙峰,盯在丈夫的笑脸上。
雁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遍拍手操开始了,李小鹃仍然站在中间,左边是雁儿,右边是蕾蕾。沙峰照旧站在蕾蕾右侧,于敏和佳佳站到了他身后。这种站位,恰似一道人墙,截断了沙峰望向雁儿的每一寸视线。
蕾蕾偷偷觑着沙峰——他下巴上的胡须刚刮过,线条利落干净。他明明察觉了,却装着没看见,故意把动作做得走样——手臂扬得过高,或是转身方向与众人相反。蕾蕾噗嗤一笑:“沙哥,您这跳的是自个儿创的门派吧?”
沙峰索性歪过头,朝李小鹃那边努了努嘴:“我是真跟不上了。李姨,您可得教教我,我这笨手笨脚的,全仗着您指点啦。”
李姨笑得眉眼弯弯:“你这孩子,就知道逗人开心。”
回家的路上,李姨不住嘴地夸着沙峰:“多好的年轻人啊,待人彬彬有礼。像这样的,如今真不多了。”
沙峰陪着她一路说笑,步子轻快,转眼到了金湖湾南门。雁儿和蕾蕾互递眼色,心照不宣地陪着母亲多走了一程,送到北门。
北门外,李小鹃朝那排健身器材走去。雁儿和蕾蕾对视一眼,目光里藏着担忧——妈妈七十四岁了,这些器材对她来说颇具挑战。
“妈,别……”雁儿的话还没说完,李小鹃已踮起脚尖,双手握住了单杠。
路灯下,她的身体笔直地垂落,几秒后双腿像钟摆一样晃起来。晃了十几下,双臂发力,身体缓缓向上拔起,随后松手落地:“现在不行了,到底老了。”
“高!实在是高!”沙峰笑嘻嘻地凑到跟前,食指飞快地转圈,“李姨,您要是再来几个大回环,抡得跟风车似的,那才叫绝呢!”
“去去去!少拿老太太开涮,这把老骨头摔坏了咋办?”
“不会的,”他做了一个鬼脸,“就您这身手,运动会冠军见了也得甘拜下风。您刚才摇摆的时候,我都听见呼呼的风声了。”
“你就夸大其词吧,我才不听你忽悠!”李小鹃哈哈大笑。
雁儿和蕾蕾又迈进北门。
沙峰冲着她们喊了一句:“哪天给佳佳投一份储蓄型教育险!”
“好嘞——谢谢支持!”蕾蕾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回应。
李小鹃望着走远的于敏说:“大侄子,侄媳妇长得不赖,看着也贤惠。她给你生了两个女儿,可是你家的功臣,一定要善待人家。”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庆幸自己又过了一关——于敏没有发现什么,也没有质问。可这份庆幸,竟让他脊背发凉:不知从何时起,他把妻子的沉默当成了默许,把女儿的乖巧视作通行证。他明知在伤害她们,却停不下来,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李小鹃继续说:“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有安分的,也有不安分的。男人,一定要有主心骨呀。”她说得自然随意,像闲话家常,实则绵里藏针,字字扎在沙峰心上。
“她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出于长辈的关心?”这疑问在脑子里盘旋,经过李小鹃家的单元门时,他挥手告别都显得心不在焉。
一进家门,于敏的声音便从卧室飘了出来:“你今天为什么疏远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能有什么心思?你又瞎猜。”他故作镇定。
“以前你看她的眼神,像饿狼见了肉。今天倒好,对她姐姐那么热络——你想遮掩什么?”于敏走到门口,双臂交叠抱在胸前。
他脸色骤变:“我对她们热情,纯粹是因为李姨——李姨在咱小区人缘极好。”他伸手想扶于敏的肩膀。
于敏侧身避开:“是吗?事情会水落石出的!佳佳还小,不懂事;老大放假回来,我要是把这事告诉她……”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他心脏倏地一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于敏一直怀疑他,趁他洗澡时,甚至翻过他的手机。解锁密码是她的生日,他没有改,因为真正的秘密,从来不储存在手机里。
于敏有个笔记本,记着他晚归的时间、借口。事实上,她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
佳佳无意中看到那个笔记本,仰脸问:“你为什么总写爸爸?”
她慌忙把本子收回去,说:“记账。”
“可上面没有钱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账,不是钱。”
今天这场危机化解,多亏了雁儿。关键时刻,两人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但他无法预知,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走向阳台,点燃一支烟吸了几口,想用尼古丁麻痹自己。夜空中的繁星,像无数双眼睛,俯瞰着这场闹剧。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如同他摇摆不定的心。
与此同时,蕾蕾也站在窗前,嘴角勾起难以捉摸的笑。她能感觉到,另一个阳台上有人影在晃动——那一定是沙峰。
“这不怪我。”蕾蕾低声自语。
手机震了几下,保险公司发来了消息,提醒她明天约见客户。蕾蕾不耐烦地回了两个字:“知道。”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凝视着一张翻拍的旧照片——那是她和雁儿小时候的合影。照片里的雁儿笑得天真无邪,而她却板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为什么总是你……”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第二天清早,蕾蕾提前半小时起床,精心化了“伪素颜”妆——眼线画得极细,睫毛膏只刷一层,嘴唇涂上淡淡的裸粉色。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又检查一遍,调整出职业化的微笑,心中默念:“于姐,我是蕾蕾,想跟您聊一聊佳佳的教育险。”
蕾蕾在沙峰家的单元门口走来走去,身影透出局促不安。
等了好久,于敏终于牵着佳佳的手走了出来。
“于姐!”蕾蕾快步迎上去,声音甜得滴出蜜来,“这么早就送孩子上学呀?”
于敏微微一怔,点点头:“噢,是你呀,早。”
蕾蕾蹲下身,平视着佳佳:“佳佳今天的发辫很别致,是谁帮你编的呀?”
“妈妈编的。”
“于姐真巧。”蕾蕾站起身,从包里掏出名片,“我昨晚跟沙哥提过了,他想给佳佳规划一份教育金保险。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介绍一下条款。”
于敏接过名片:“沙峰没跟我说。”
“啊?”蕾蕾一脸惊讶的表情,“可能是沙哥忘了吧。这款产品特别适合佳佳这个年龄段,现在投保的话,上大学时能领一笔数目不小的教育金呢。”
于敏把名片塞进包里,语气冷淡:“我先送孩子去幼儿园,改天再说吧。”
保险公司的晨会上,蕾蕾心不在焉地听着经理训话。她脑子里全是昨晚沙峰偷窥雁儿的眼神——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专注,温柔。
“林蕾蕾!”经理提高嗓门,“鲁班御景的客户,你跟进了吗?”
蕾蕾回过神说:“张经理,我跟进了,下周给答复。”
会议结束后,几个同事凑过来:“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没事,邻居家有点事儿。”蕾蕾笑得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