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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荷叶尖 已婚男沙峰 ...

  •   ——油炸荷叶尖,入口酥脆,细嚼却有一缕清苦,像说不出口的心事。

      蕾蕾坐在餐桌前,神情恍惚。
      “蕾蕾,再吃块红烧肉。”婆婆的筷子越过桌面,将那块油亮亮、颤悠悠的五花肉放到她的碗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妈,我吃不下了,又重了两斤呢。”
      婆婆笑吟吟地望着她:“傻孩子,胖点儿才有福相。”
      她心里一热。婆婆从不嫌她胖,反而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
      吃完饭,婆婆收拾碗筷:“我来洗,你下楼走走,消消食。”
      她瞟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雁儿今天值中班,半夜才回来。正好,能和沙峰单独待一会儿。
      “那,我去换身衣服。”她转身走进卧室。
      五分钟后,她换上了宽松的休闲服。
      美食天堂离小区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广场上正热闹,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套圈的、射气球的、蹦床的,吆喝声、音乐声、孩子的欢笑声搅成一片。拍手操的活动区在三足铜鼎南侧,紧挨着喷泉边的那块空地。
      蕾蕾赶到时,拍手操已经开始了。几百人排成整齐的方阵,随着音乐节拍扭腰、跳跃,动作齐整。她站到方阵右侧,一边跟着比划,一边在人群里搜寻沙峰——扫视了两圈,也没见着他的影子。
      “也许,他临时有事吧。”她继续跟着节奏拍手。
      第四节,音乐切换成欢快的旋律。领操员站到方队前面,扯着嗓子喊口号。她忽然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方队左后方,沙峰和雁儿并肩站在那里。沙峰笑眯眯的,雁儿望着远方。
      蕾蕾从后面绕过去,大喊一声:“帅哥!”
      沙峰转过头,嗯了一声。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她神秘兮兮地凑近半步,“你可不许笑我啊。”
      他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我那辆电动车,以前骑到保险公司,不充电就回不了家。最近特别邪门——充一次电,居然能跑两个来回!你猜,怎么回事?”
      “该不会是……你瘦了吧?”
      “胡说什么呢!”她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腰侧。
      “那是——换了工作,离家近了?”
      “聪明!”她竖起大拇指,“可惜,猜错啦!”
      他耸耸肩,不再接话。
      她意犹未尽,接着往下说:“我也纳闷,就问老公:‘难道真是因为我瘦了?’”
      “你本来就不胖。”沙峰随口应了一句。
      “真的?你没哄我?”
      “我哪有闲心哄你?”他别过脸去。
      “你猜我老公怎么说?”蕾蕾并不在乎他的冷淡,“他眼珠子一瞪:‘你瘦个屁!我给你换了新电池,还没来得及说呢!’”
      他以为并不可笑,随口问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第三节才到。”她压低声音,往雁儿那边一瞥,“你跟雁儿怎么像老朋友似的,那么亲近?”
      “我们是老乡嘛,自然亲近些。”沙峰转脸问雁儿,“你说老家是伦敦的吧?咱们离得真不远。”
      雁儿当即反问:“我是伦敦的,你是哪国的?”
      “轮镇、伦敦,读音差不多。”
      “差之万里。”
      “你就当是移民好了。打眼一瞧,你就气宇不凡,祖上肯定是贵族。不像我,世代务农,一介布衣。”
      “你还咬文嚼字了。”雁儿扬起下巴,“凭什么说我是移民?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论出身、讲门第。”
      “你确实与众不同,像大师笔下的丹青墨宝,越品越有味道。”
      “你——背台词呢,还是假酒喝多了?”
      他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了。
      蕾蕾方才受了冷落,心里正不痛快,此刻见他吃瘪,竟生出一丝快意,眉梢带着一丝挑衅:“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哑火了?”
      他苦笑着摇头:“技不如人,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傻不傻?”蕾蕾嗤笑一声,“遇见高人,最好的招就是别出招。”
      沙峰倒也干脆,当即冲雁儿一抱拳:“敢问高人,在单位是做什么的?”
      “我啊,在单位就是——玩儿。”她一字一顿,拉长了尾音。
      蕾蕾愈发来了劲,斜睨着他:“她可是亲口说的——在单位玩儿。你还好奇吗?你拐弯抹角打听她,我说不清楚,你偏不死心,非得亲自问。这下,满意了吧?”
      他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雁儿瞧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单位有保密方面的规定,不便多说。咱们接着做操吧。”
      拍手操的音乐停止后,三人走出广场。
      “姐,昊昊会煲粥了。”雁儿侧过脸,跟蕾蕾说。
      “你俩怎么让孩子下厨?”
      “前几天单位突发事故,我熬了一个通宵,回家倒头就睡。昊昊煲了瘦肉粥,我醒来一尝,味道还不错。”
      “你单位经常出事故吗?你总值夜班?”沙峰从一旁插话。
      “事故哪会常有?夜班嘛,也说不准。像今天,我原本值中班,临时又调换了。”
      “听见没?她自己都说‘说不准’。”蕾蕾眨了眨眼,“你问她,还不如问我。只要我知道的,一准儿全告诉你。”
      “姐!”雁儿嗔了蕾蕾一声,转头对沙峰说,“一旦发生事故,总部立刻通知,说不准什么时候赶上。那天半夜,合成塔温度突破阈值,我连轴转到第二天下午。回到家,骨头像散了架。睁开眼,望着攒下的家务,愁得不行——先泡上衣服,再拾掇屋子,擦灶台……”她边说边伸出右手,“瞧,累得手指都僵了。”
      其余几根手指都还灵活,唯独食指直挺挺地翘着,弯不下去。沙峰轻轻捏住她的食指,用拇指揉按,语气里满是疼惜:“哪能一口气干这么多活儿?我懂些按摩,帮你舒散舒散。”
      “雁儿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当然,干活儿也是她说了算。”蕾蕾的话里透着阴阳怪气。
      她没有搭腔。
      他一边揉按一边说:“假如长期弯不下去,可能是骨关节病变、肌腱粘连或者腱鞘炎。若是暂时性的,多半是劳损或轻微外伤——你试试,现在能屈伸了。记着,回去用温盐水或花椒水泡一泡,千万别沾冷水。”
      她悄悄往回一拉,想把手指抽回去。他却贪恋那温软的触感,舍不得松开。她眼帘低垂,觑了他一眼,继续往回抽手。那姿态不像是拒绝他的按摩,倒像是在无所适从的被动里,寻求一丝主动。
      “怎么,弄疼你了?”沙峰问。
      “没有,”她低着头说,“我想自己按一按。”
      “我再给你按一会儿吧,怕你使不对劲儿。”
      一旁的蕾蕾抱起胳膊,努嘴说:“雁儿都说是累的了,歇一歇就好。就你爱显摆,不过……伺候得倒是细心。”
      雁儿猛地抽回手,转向蕾蕾:“姐,你今儿说话怎么总带刺儿?”
      “我……他说不定是南郭先生呢。”
      “我确实学过中医推拿。”沙峰争辩道。
      蕾蕾撇了撇嘴:“这儿又不是医院。”
      “针灸推拿不拘地方。”
      “受伤的人多了,怎么没见你……”蕾蕾陡然拔高音调,“算了,我说不过你们。你俩都是有钱人,我,我在这儿碍眼了。”
      雁儿声音沉下来:“姐,这跟钱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蕾蕾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发颤,“如果……如果我也是白领,就不会被人瞧不起了。我不过说了几句心里话,你何必这么袒护他?”
      雁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轻抿,没再说什么。
      沙峰冲着蕾蕾温和地说:“别人我不管,哪天你扭伤了,我也免费服务,包你满意。”
      蕾蕾自觉方才失态,语气也软了下来:“好啊,哪一天……我也享受享受。”
      “随时恭候。”沙峰微微一笑。
      小路右侧,紫叶李前面栽着十几株海棠。雁儿走到近前,随口说道:“今晚的海棠,开得真艳。”
      话刚落地,沙峰走上去,抬手折下一枝递到她面前。
      她微微一怔:“我又没让你去折……”
      “你说它开得艳,我便摘了。”
      蕾蕾接过话头:“沙哥真是手脚麻利。我刚才还说那朵云好看呢,你怎么不去摘?”
      “云太高,够不着。”
      “你看人下菜碟儿吧?”蕾蕾斜睨着他,“我还以为你多沉稳呢,敢情见了花,下手比谁都快。”
      雁儿握着花枝,小声说:“姐,你何必呢,不过是一枝花。”
      “是啊,不过是一枝花。”蕾蕾重复了一遍,又说,“我就随口一说,都别往心里去。”说完抬腿便走,步子轻快了许多。
      沙峰放缓脚步,陪在雁儿身旁。
      走出一段路,蕾蕾的步子慢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到了岔路口,沙峰开口问:“你俩家里,谁负责买菜?”
      “我家呀——老公不买,婆婆买;婆婆不买,老公买!”蕾蕾回头抢着说,带出一丝炫耀。
      雁儿静静地听着,默然无语。
      “你家呢?”沙峰望向雁儿。
      “还是我买的次数多一些。”
      “那好,明儿一早,咱一块儿去黑马市场呗。”沙峰发出邀约。
      她点点头:“我正想去买菜呢。”
      “那就说定了,不见不散!”沙峰格外笃定。
      跨进大门后,蕾蕾歪着头问雁儿:“你真跟他一起去呀?”
      “他没有约时间,还不是各去各的。”雁儿语气淡淡的。
      蕾蕾轻哼一声:“他既然想跟你一起去,还怕联系不上你?”
      “我们没有联系方式。”
      “只要他动了心思……”蕾蕾刚说了半句,身后便传来沙峰清亮的喊声——“明早七点半,市场门口,等着你!”
      雁儿回头望去,沙峰正站在警卫室旁边,使劲朝她挥手。她禁不住笑了:“刚才不约,这会儿倒想起来了。”
      “明天早上,你们又能见面啦?”蕾蕾酸溜溜地说,“他倒是机灵,兜那么大圈子问谁买菜,合着是约你一块儿赶早市呀。”
      “就算他不去,”她轻描淡写地说,“我也去买农户的无公害蔬菜。”
      天光未亮,菜市场便热闹起来。三轮摩托的突突声、大货车倒车的滴滴声、商贩们的吆喝声,搅成一团,沸沸扬扬。
      天色稍亮一些,附近的居民三五成群地赶来。他们熟门熟路地在摊位间穿梭,专挑那些散落的时鲜——叶片上滚着露珠的青菜、根须上沾着湿泥的萝卜,与先前批发的是同一批货,价钱却便宜得多。
      市场管理部划出一片自由交易区,那里是郊农赶早现摘的菜,鲜灵灵的,价格比批发稍贵,出摊也晚一些。沙峰是那儿的常客,像赶集似的,慢悠悠地挑拣。
      七点十几分,沙峰站在市场入口,紧盯着左边的桥洞。自行车、电动车一辆接一辆从桥洞里驶出,就是不见雁儿的身影。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从满心期待转向失落,最终断定她不会来了。可是仍不肯走,总怕一转身,她刚好从洞子口出来。
      又等了二十分钟,那抹熟悉的粉色终于闯入视线。
      他两步跨到马路中间,高高举起手臂。
      “小心!”雁儿骑到跟前喊,“你站在路上当指示牌啊?”
      他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总算把你盼来了。”
      “路上接了个电话,耽误了。”她话语中带着歉意。
      “只要你来,等多久都值。夏天,你还挂着挡风被?”
      “为了保护膝盖,防风湿。”
      “蓝色电动车配粉色挡风被,倒是别致。”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对了,你们家……谁负责洗衣服?”
      她狐疑地瞥他一眼:“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便问问。”
      “洗衣机呗,谁有空谁把衣服扔进去。”
      “我……”他喉结滚动,“实在想象不出,你这么娇嫩的手,竟为两个大男人洗衣服、刷鞋子。”
      她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你——可别挑事儿呀。”
      他攥紧车把,声音沉了下去:“我不愿你太辛苦。他们的事,应该让他们自己动手。”
      “做家务能有多累?”
      “那,你的手指怎么会发僵?”他声音轻颤,“你在单位忙工作,回家还要操持家务——他们该分担一些。我想象着你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像扎了刺。”
      “哟,这醋味儿还挺浓。”她嘴角一翘,眼底漾开笑意,“你平时去哪边买菜?”
      “自种户那边。”
      “巧了,我也是。那你跟上啊。”她拧动电门,车把一偏,轻巧地拐进农户区。
      他紧随其后:“你先买,我给你当跟班,负责拎东西。”
      “不用,”她摇头说,“还是各买各的吧。”
      他不再争,找了空地停好车子,步行跟在她身后。她骑到一处摊位前停下,他快走几步,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侧。菜农把称好的蔬菜装进塑料袋,他伸手接过,搁进她的车筐里。付款也不用她下车——他抢先接过菜农递来的收款码,举到她跟前,等她扫完,再转身还回去。她安稳地骑在车座上,脚尖点地,车子在菜摊间缓缓前行。
      卖黄瓜的农妇笑着说:“闺女,你家——肯定是你说了算。”
      雁儿的脸“腾”地红了,急忙解释:“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一家子。”
      “哎哟喂,瞧我老眼昏花的!”农妇讪讪地搓着手。
      她调转车头,低声问:“你还有需要买的吗?”
      “我买齐了。”沙峰回答。
      返回停放电动车的地方,她埋怨说:“说好了各买各的,你非当跟班不可。这下,闹笑话了吧?”
      他憨憨地笑着:“怕啥,反正都是陌生人。那大姐管你叫‘闺女’,挺有意思,你俩的年龄应该差不多。”
      “她侍弄菜园,风吹日晒的,当然显老。”
      “你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没吃过苦。”
      “我小时候吃过苦,现在的工作也不轻松。”
      他摆摆手:“还能比种田辛苦?”
      “我是案牍劳形——终日久坐,伤眼睛,也伤颈椎。”她说着,扭头瞧向不远处,“哎,那儿有卖荷叶尖的!”
      山药店门口,一个村姑蹲在竹筐旁,筐里堆着嫩生生的荷叶尖。两人走过去,她弯腰捏起一片,凑到鼻尖嗅了嗅:“挺新鲜,给我称一斤。”
      “你不问问价?”他提醒道。
      她低声说:“摘这个……蹚水划船的,十分辛苦。”
      “那好吃吗?”
      “当然好吃。洗净了,把肉馅塞进去,裹上面糊一炸,清香扑鼻。也可以凉拌,清热败火,解毒消肿。”
      沙峰听得直点头,竖起了大拇指:“你可真会吃!”
      她转头冲村姑一笑:“难得碰上,咱俩包圆了吧,好让小姑娘早点回家。”
      村姑低着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意:“谢谢姐姐……本来卖十六块一斤,给你算十三块吧。”
      雁儿愣住了,没想到村姑竟喊自己“姐姐”,微微一笑:“小妹妹,还是按原价吧。”
      沙峰促狭地眨眨眼:“瞧,给你涨辈分了吧,不再是‘闺女’啦。”
      村姑不明所以,茫然地望他一眼,又转脸瞧雁儿。
      他抓紧解释:“我说的跟你没关系。你装袋称重吧。”
      村姑没带收款码,只收现金。
      沙峰抢着把账结了。
      “加上微信,我把钱转给你吧。”她掏出手机。
      他略一迟疑,而后说:“不用,就当是我请客了。”
      “那怎么行?”她语气笃定,“快,把手机拿出来。”
      他终于如愿以偿——她的联系方式,马上到手了;心里乐开了花,却故意磨蹭,慢吞吞地亮出二维码。她低头扫完,指尖轻点,一条好友申请倏地弹出来。他指腹一按,秒速通过,脸上仍是一派风轻云淡。
      回去的路上,他兴致勃勃地讲起腌制花生芽的诀窍,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到了分岔的路口,他停下车子,从车筐底层拖出一个不锈钢饭盒递过去:“给你的。”
      “里面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昨晚回家后,我拿着手提灯在公园里捉的知了猴。”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今早刚炸好,还脆着呢。”
      “听说,树林里捉知了猴的人……比知了猴还多。”她的手没有伸出,“你费这么大劲儿……还是带回去,给佳佳吃吧。”
      “你先吃,晚上我再去捉。”
      “我若收下,这座城市,怕是会少几声蝉鸣。”
      “你收下,这座城市便会多一分清静。”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其实,你收或不收,结果都一样了,还是拿着吧。”
      “真的不用,谢谢。”她继续推辞。
      他把饭盒往她车筐里一搁,又顺手推了一把她的车后座。
      她回头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无奈,汇入前方的车流。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从轮廓分明,到融入街角,最终消失在金湖湾北门。
      回到家,他一头扎进厨房,烹制出一桌丰盛的午餐。炸荷叶尖儿,金黄金黄的,咬一口嘎嘣脆,满嘴清香;红烧排骨酱香味儿往鼻子里钻,炖得烂乎乎的;清蒸鲈鱼,嫩得跟豆腐似的;素炒西葫芦,脆生生的,清爽又解腻。
      四道菜冒着热气,摆上了餐桌。
      十一点半左右,于敏领着佳佳推门而入。一进屋,佳佳抽了抽小鼻子,欢呼起来:“爸爸做好吃的啦!爸爸做好吃的啦!”
      于敏的眼睛瞥向餐桌:“老公,辛苦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笑了笑:“不辛苦,就是想改善一下伙食。”
      于敏坐下去,夹起一只荷叶尖送入口中:“真不错,手艺见长!”说着,往佳佳碗里夹了几只,“今天这么殷勤,遇上什么喜事了,还是……赢得了哪位美女的青睐?”
      “啪!”一声脆响,他的筷子落在桌上。
      于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眼睛紧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简直神经质!”他低吼一声,把盘子拉到自己跟前,吃光了荷叶尖。
      佳佳瞪着一双大眼睛,迷惑不解。
      他心知肚明——无论怎么解释,这个家都回不到从前了。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家也许要散了。但他不知道,有一天,女儿会在深夜抱着玩偶等他回家;而妻子在无数次失望之后,终将说出那句“我太累了,分手吧。”
      整个下午,一家三口闷闷不乐。
      晚饭他没吃,夜里失眠了。
      于敏背对着他。他盯着她的后颈,那道微亮的弧线,忽然变成了雁儿的。他闭上眼,可那画面挥之不去。他翻过身,手慢慢往下探,毛巾被的窸窣声被压到最低,呼吸却越来越重。
      黑暗中,于敏睁开眼睛。
      她醒了,或者说,她一直没睡。从他翻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发生什么。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他以为她睡着,她便装作睡着。但今晚,她不想再装了。她听着背后的动静,默默地等着,等呼吸最急的那个节点过去。
      他骤然结束,内裤里一片黏滑与湿凉。
      她缓缓开口:“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句话没有问句该有的上扬,尾音沉沉地坠下去,仿佛连质问的力气都省了。他不敢回头,不敢动,甚至不敢把手收回来。
      沉默了好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又说了一句,语速更慢:“你们的事,我不想知道太多。但有一点,佳佳还小,别伤害了孩子。”
      说完,她坐起来下床,动作不快,不是摔门而去的那种愤怒。她甚至还顺手把被角掖了一下,遮住他露出的后腰——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几年。
      她进了盥洗室,水声迟迟没有响起。
      他瞧着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第一次觉得那道光特别冷。
      她没有哭,没有闹,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还让他恐惧——因为那不是原谅,而是放弃。
      她回来后慢慢躺下,依旧背对着他。
      天亮后,谁也没提那件事。
      她照常煮粥、煎蛋。
      他低头喝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女儿扭脸问:“爸爸,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他扯了扯嘴角说:“粥,太烫。”
      半年前,一家子在公园遇见拍手的雁儿。从那开始,于敏变得格外敏感。隔段时间,她就揶揄他一次,“你的魂被勾走啦”。女儿也提起过几次,“那个‘大姐姐’,真的好漂亮呀。”
      那个清晨,原本挺温馨的。
      邂逅雁儿之后,居然不欢而散——
      “沙峰,回家。”于敏的声音又冷又硬。她从栈道边拉上佳佳,转身就走。
      他默默地跟在后面。
      她沉默的脊背像一块巨石,横亘在他的眼前。
      上了楼,钥匙串被她“哐当”一声摔在桌上。
      “她是谁?”她的声音像淬了冰。
      “应该是……附近的邻居吧。”他低头换鞋,避开她的眼睛。
      “邻居?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是邻居,难道还是从千里之外赶过来的?”
      “少跟我油嘴滑舌!”她咬紧牙关,一字一顿,“沙峰,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你试试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荷叶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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