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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胜似母女 雁儿以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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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缘是起点,不是终点;情分是选择,更是修行。这世间最深的牵绊,不是与生俱来的名分,而是晨昏间的粥饭、灯影下的针线、岁月里的相望熬出来的。
蕾蕾瞅着绣了绿毛鹦鹉的红书包,扯住妈妈的衣角,非要不可。妈妈只好买来相似的布头,照着红书包的样式,缝了两个;一个给了眼巴巴的蕾蕾,另一个收进樟木箱底留给弟弟。
转年,弟弟也上学了。
晨光里,雁儿牵着弟弟的手,一前一后踏入红光小学的大门。傍晚时分,两人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家,书包上的鹦鹉随着脚步上下翻飞,仿佛要挣脱针线的束缚,飞向橘红色的晚霞。
雁儿望着那只跃动的鹦鹉,总想起玉珍姨。
年少的她无法预知,当年送书包的玉珍姨,十七年后会跪在自己面前,替儿子求亲。天意使然,玉珍姨竟真成了她的婆婆。出嫁那日,婆婆亲手为她绾起新娘的发髻。
玉珍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讨了雁儿做儿媳。雁儿是她的心头肉,她待雁儿比亲闺女还亲。她曾在心里发誓:这辈子,绝不让雁儿受一丁点儿自己受过的苦。
雁儿隔三岔五捎去公婆爱吃的,临走时,总把屋子收拾得利利落落。玉珍腰疼了,她就坐下来,一下一下给她揉;玉珍心里烦闷,她就陪着说会儿体己话。
这样的儿媳,天底下能挑出几个?玉珍有时想,雁儿若是自己亲生的该多好。可转念又释然:不是亲生又何妨?这些年雁儿给的,不光是日日的温馨,更是心底那份踏实。
公公偏疼孙子,对儿媳更是一百个放心——家里的大小事,桩桩件件都交到她手上。她行事稳重,从没出过半点差错,自然赢得了二老的信赖。
雁儿上中班时,习惯穿过运河公园,去东风路搭班车。远远的,公公总能认出她,然后用胳膊肘碰一下婆婆说:“小雁来了,你去说会儿话吧。”
玉珍便站起身,笑呵呵地迎上去。娘儿俩碰了面,一个说:“妈,今儿风大,您怎么不多穿件衣裳?”一个应:“雁儿,食堂的饭菜吃得惯吗?更衣柜里备几袋奶粉,饿了冲一杯。”
两人说着体己话,肩并肩往站牌走。
公园里的老街坊见了,啧啧称奇:“玉珍老姊妹,你这是积了什么德,修来知冷知热的好儿媳!”更有那眼热的,撇着嘴打趣:“瞧,这婆媳比母女还黏糊,天天见天天唠,哪来这么多话?”
玉珍抿唇浅笑,并不接话,只管陪着雁儿往前走。等她上了班车,扬起一阵尘土,玉珍才转过身往回走。
这样的场景,在公园里已数不清重复了多少回。其实,公婆并不清楚雁儿的排班——她有时上早班,有时轮夜班。每天下午两点半,两位老人准时出现在公园,晒晒太阳,听听广播。婆婆经常说:“闲着也是闲着,坐在这儿,没准就撞见雁儿了呢。”
婆婆眼神不好,公公便承担起“放哨”的差事,不时侧过头,朝小路上望几眼。
每月15日,是雁儿的“跑银行日”,十几年来风雨无阻。她先辗转建行和邮储,取出公婆的退休金,再将固定数额存到中国银行,余下的留作二老的日常花销。办妥这些,将几张卡和现金收进手提包,当天送回公婆手上。
这天,雁儿迈出银行大门,跨上电动车,径直朝迎宾市场骑去。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生鲜的腥气、熟食的油香,混杂着泥土的潮润气息。
她推着车,在卤味摊前停住,称了两斤酱牛肉,又买了一只卤鸭。老板娘麻利地称重、打包,笑盈盈递过来:“雁儿,又给婆婆买吃的呀?”
“是啊,王姨,我妈就惦记您这一口。”她接过袋子,转身到隔壁挑了几样蔬菜,匆忙赶往御景小区。
停稳电动车,她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快步往婆婆家走去。刚迈入楼道,便听见一阵热络的说话声:“妈,这是托人从藏区带来的药,听说专治腰疼的老毛病……”
她抬眼望去,看见大姑姐玉姝正搀着婆婆在楼道里慢慢地走。
“姐,你来了。”她笑着迎上去。
“雁儿!”玉姝眼前一亮,“今天我调休,过来看看爸妈。你这是……”
“我去银行把爸妈的工资转存了,顺道买了些菜。”
婆婆笑得眉眼弯弯:“雁儿,又让你跑腿了。玉姝也买了一大堆,有水果、点心,还有补品。”
雁儿掏出钥匙开门,公公听见动静,从阳台走了过来。当他的目光落在后面的玉姝身上,脸上的神情一僵,笼上一层严霜。
玉姝笑着喊:“爸!”
“嗯……”公公应了一声,转向雁儿,“钱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爸。”她从包里掏出银行卡和信封递给公公,“您的工资4663,妈妈的是6128。我存到中行6600,这是4191,您数一下。”
他接过去塞进衣兜:“不用数了,这么多年,你出过差错吗?”说完,眼睛一斜,瞥向玉姝,“把东西搁下就回吧。你不在家,女婿的午饭咋整?”
玉姝愣在原地,婆婆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嘴唇微颤。
她开口说:“爸,让姐留下来吃午饭吧。”
公公的眉头皱了起来:“吃午饭?可别让婆家挑理儿。嫁出去的闺女总回娘家蹭饭,像什么样子!”
玉姝哽咽了:“爸,我就是想您和妈了……”
“上个月,不是来过了吗?”他摆了摆手,“还是回去吧。”
婆婆终于出了声:“老柳,玉姝难得回来一趟,就……”
“就什么就?”公公瞪了婆婆一眼,“你懂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老往娘家跑,亲家怎么看?还以为咱们教育子女有问题呢!”
雁儿看到大姑姐眼眶泛红,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心里不由得一紧。公公素来重男轻女,对女儿没有好脸色;婆婆生性软弱,从不敢违逆丈夫。这样的情形,她见过不止一次了。
“爸,姐今儿来可是有正事的。”她故意扬高了声调,“姐,你不是说医疗补贴的事,要跟爸说一说吗?”
玉姝顿时会意,连忙接过话头:“啊,对……我们单位刚下了文件,职工直系家属能申请医疗补贴,我想着帮您和妈办一办,需要准备一些材料。”
公公素来精打细算,对省钱的事格外上心:“医疗补贴?能补多少?”
“能补贴百分之二十的门诊费用。”雁儿接过话。
玉姝顺着话茬往下说:“不过得填表格,还要您和妈的身份证复印件。”
“那还磨叽什么?赶紧填吧!”他催促说。
雁儿把买来的食材送进厨房,又给大姑姐端来一杯茶。客厅里,公公坐在他专属的藤椅上,玉姝和婆婆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爸,您也喝茶。”她把茶杯放在公公身边的小几上,轻声说,“我路过菜市场,看到新捕捞的河虾特别大,顺便买了一些,咱中午做虾仁豆腐吧。”
他“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她转向玉姝:“姐,你不是说给爸买了茶叶吗?”
玉姝快步走向袋子,取出一个精致的铁盒:“爸,这是建军从福州买的铁观音。”
他接过茶叶盒,揭开盖子闻了闻:“嗯,味道还不错。”
她趁机说:“爸,姐专程来给您办医疗补贴,怎么也得留她吃顿饭吧。顺便让姐给玉春打电话,叫他也过来,姐弟俩正好见个面。”
他沉思片刻,对玉姝说:“你给玉春打电话,别让他在班上吃工作餐了。”
“妈,您陪姐说说话。”雁儿终于松下一口气,转身又进了厨房。她系好围裙,舀了几勺白米——米粒如碎玉般滑落,沉入锅底。
案板前,她把青白色的河虾一只只理顺,刀锋斜斜划过,剔出晶莹剔透的虾仁。油盐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要顾及婆婆的血糖,又不能叫菜肴失了滋味。灶台角落里,温着一小碟红艳艳的辣椒酱,那是专为难得回趟娘家的大姑姐备下的。
客厅里的话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公公在问医疗补贴的细目,玉姝答得有条不紊,婆婆偶尔插上几句笑声。这般松快的氛围,在这个家里,实在难得。
雁儿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道菜都浸着她的心思。她将辣子鸡丁装盘,蒸腾的热气在瓷盘上缭绕。厨房门口突然投下一道阴影,她扭头一看,公公杵在了门框边。
“雁儿,”他压低了声音,“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她在围裙上揩了揩指尖,回答说:“爸,河虾是收摊时捡的跳水价,青菜是郊农自家地里的,加在一起……还不到五十块。”
“五十块?玉姝又不是外人,下把面条,磕两个鸡蛋……”话没说完,便呛出一阵咳嗽,弯下了腰。
“酱牛肉和卤鸭,是姐买的。”雁儿望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她怕您数落她乱花钱,还叮嘱我别说。”
他骤然止了咳,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真的?”
“真的。”雁儿面不改色,“她特意去批发市场买的,新鲜又便宜。”
“这孩子……”他朝客厅瞧了一眼,嘟囔着离开了。
六菜一汤摆上餐桌,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汤盆里还滚着小泡。公公尝了一口虾仁豆腐,难得地夸了一句:“好吃,真的好吃!”
玉姝一边给父母夹菜,一边笑盈盈地说:“你俩多吃点儿。”
婆婆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你们也吃。”
雁儿望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她明白,这愉悦的氛围来之不易。公公倔强而吝啬,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大姑姐满腹委屈,对父母的爱从未改变;婆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想护住女儿,又不得不屈从于丈夫的威严。
玉姝给她夹了一块牛肉,轻声说:“雁儿,多吃些,今天你辛苦了。”说完转向玉春,“你呀,也不知道疼一下自己媳妇。”
玉春闻言一笑:“姐,别人家的媳妇,我也没疼过。”
玉姝听了,扑哧一笑。
“玉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里会疼人呀。”雁儿抿嘴嗔道。
公公望了一眼玉姝,问道:“建军和小杰最近怎么样?”
玉姝连忙应答:“爸,都挺好的。建军就是工作忙了些,小杰这次考得不错,进了全年级前三呢。”
“好!”公公点点头,“忙是好事,总比被裁员强;好好教育外孙,别惯坏了。”
“我知道了,爸。”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雁儿收拾碗筷,玉姝抢着涮洗。玉姝小声说:“雁儿,今天多亏了你。”
雁儿摇了摇头:“姐,你别往心里去。爸这样对你,我也难受。他心里还是牵挂你的,曾经提起过你小时候的事儿。”
“爸把钱看得太重了。”玉姝压低嗓音,“妈的工资明明比他高,他却凑到一块儿存入他名下的账户。”
“爸存钱是求心安,他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姐,这儿永远是你的家。”她握住玉姝的手,“爸那儿,有我和玉春呢,咱一起想办法感化他,石头也有焐热的时候。”
“雁儿,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好弟媳。我上次来,爸故意找茬儿,把茶碗摔了;我一气之下冲出门去,靠着巷口那棵椿树,哭了好久。”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她攥紧玉姝的手。
说这句话时,她尚不知命运有多么残酷——公公将来溺死冰湖,丈夫闭门割腕自杀,父亲因无法及时送医而去世。多年之后,回想起这个下午才懂得:有些“会好的”,需要用一生的痛苦来兑现。
雁儿慢慢松开手说:“你再坐会儿,我给爸妈买了阿胶,现在送过去。”
“好,替我向大姨大伯问好。”
“谢谢姐。”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核桃树下的光斑随风轻晃。雁儿边走边想:改变老人的观念很难,但只要用心维系,亲情终究不会断裂。而她,愿意做连接家人的那条纽带,无论多难。
屋子里静了下来,玉珍站到窗前,望着玉姝的背影消失在对面楼角。
“别看了,走远了。”老柳坐在藤椅上说,“又不是天南地北的,有什么挂心的。”
玉珍慢慢转过身,眼角挂着几滴泪:“老柳,你就不能对玉姝好点儿吗?她回一趟家……还不知鼓足了多大的勇气。”
“我怎么了?”老柳眼睛瞪得溜圆,“不是留她吃饭了吗?还想让我怎么着?”
玉珍没敢再说什么,悄悄把泪水抹去。
他把电视音量调大,喊了一声:“暖壶呢?”
她走过去,给他杯子里续上热水。
“这是玉姝带的茶叶吧。”
“她的茶叶,还在盒子里呢!”他语气生硬,“你别老提她。她三天两头往回跑,建军能没意见?既然成了家,就该懂规矩。当年我妈在世的时候,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娘家——那才叫本分。”
玉珍当年嫁到柳家,婆婆言语刻薄,丈夫身影疏离。如今,她的玉姝……亲爹这般不待见;女儿回一趟家,还得硬着头皮,跟下油锅似的。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听着呢……春儿他奶奶后来干脆不回娘家,因为娘家没人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你该吃降压药了,我去拿。”
他嗯了一声。
她从柜子上取来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
他从衣兜里摸出信封,开始数钱——纸钞相擦的脆响在客厅里格外刺耳。他这是不痛快,故意弄出动静。结婚快五十年了,她太了解这个蛮横又固执的老头了。
他越老越吝啬,连女儿回家吃顿饭也要算计。
玉珍从心里感激雁儿,多亏她从中周旋,这个家才像个家。
“吱呀”一声,雁儿推开父母家的院门,一眼就瞧见角落里堆着一摞摞纸箱,还有花花绿绿的塑料瓶。她眉头微微蹙起:“妈,跟您说过多少回了,别往家里捡这些废品了。”
妈妈站在葡萄架下面,朝她摆了摆手:“小声点儿,你爸正睡午觉呢。这些纸箱子,有从储藏室收拾出来的,也有从商贸城捡回的。”
“商贸城?”她几步走到妈妈身边说,“妈,去商贸城得坐公交车,上下车多危险啊。为了几个破纸盒,值得吗?”
妈妈局促地搓搓手:“我,有时候也走着去。”
“走着去?那得过五六个路口呢。这些破烂能卖几个钱?”她瞥见妈妈手背上贴着创可贴,倒吸一口凉气,“妈,这是怎么弄的?”
“没事儿,让易拉罐划了一下。”妈妈慌忙用另一只手盖住伤口。
这时,屋里传出爸爸的声音:“雁儿说得在理,这些破烂卖不了几个钱。可是,你妈就是改不了捡废品的习惯。”
“爸,我把您吵醒了?”
“没有,我早醒了。”爸爸走到阳台门旁,“蕾蕾刚才来过,为这事儿跟你妈吵了几句,气冲冲地走了。”
她指向墙角说:“妈,您看,这么堆着既不卫生又占地方,夏天还招蚊虫……”
“我随捡随卖,不攒太多。”妈妈辩解道。
望着妈妈晒红的脸颊,她喉头一哽:“妈,您这是何苦呢?”
“看见这些零碎,不捡回来,心里空落落的。早些年,咱家就捡过。顺手的事儿,卖几个钱,也能贴补家用。”
“我年薪又涨了,弟弟去国外挣钱了,您和爸的退休金根本花不完。您出去捡废品,叫邻居们怎么想?还以为我们不孝顺呢!”
爸爸背着手迈下台阶:“蕾蕾也是这话,还嫌你妈丢人。”
妈妈眼里的光倏地暗了,手指绞着塑料绳。
她放缓语气说:“勤俭持家不丢人,浪费才丢人。妈,您天天出去捡,那些指望拾荒过日子的人,怎么办?”
“我又没跟他们抢。”
“妈,咱就当……给他人留口饭吧。”她又握住妈妈的手,“您和爸爸都吃上阿胶、海参了,何必再争这点儿东西呢。”
一阵沉默之后,妈妈终于点头:“你放心吧,我以后不捡了。”
雁儿眉眼一弯,声音也轻快起来:“妈,听说社区成立了环保志愿队,正缺人手宣传垃圾分类呢!您去试试吧,既能为环保出把力,也能给日子增添点新鲜劲儿。”
“这主意不赖。”妈妈眼角漾开细细的笑纹,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起爸爸曾经说过的话——“做人要懂得留余”。原来,这不单是饭桌上的规矩,更是通透的活法:给自己留从容,给别人留希望。
过了几日,院门再次被雁儿推开,墙角的废品不见了。
她拉开屋门,一股樟脑丸的气味飘了过来。妈妈正踮着脚尖往顶柜里塞棉被,手肘一偏,碰落了铁皮饼干盒。“哐当”一声,盒盖弹开,泛黄的照片和对折的证书散落一地。
“妈……”
“噢,雁儿来了。”妈妈回头看她一眼,弯下腰去拾。
她们的手同时触到了那张照片。雁儿的手指微微一颤,缩了回去。她瞥见照片上,一位身穿65式军装的女子站在一棵木棉树下,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小被角上别着一枚小小的五角星徽章。
妈妈迅速把证书和照片塞回盒子,搁进柜子最深处。
她抱起棉被,填满了柜子的空隙。
妈妈的笑容不自然地挂在脸上:“雁儿,妈给你摘葡萄去。”
葡萄架的阴影下,妈妈摘葡萄的动作有些急,几片叶子被带落下来。洗葡萄时,水花溅湿了围裙。妈妈把果盘端过来,几串紫葡萄泛着水盈盈的光。
雁儿拈起几颗送进嘴里,齿尖咬破薄皮,汁水在舌尖迸开,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深夜,柳玉春的鼾声像一列疾驰的火车,轰隆隆碾碎了寂静。她仰面躺着,领养证书和军装女子的照片盘旋在心头——照片泛黄的边缘微微卷曲,右上角,火车站站牌的影子探出半截。
“战友啊……孩子长得很结实,也乖巧……”爸爸醉酒后的呓语,陡然在耳畔响起。
凌晨三点,月色惨白。军装女子在眼前越来越清晰——那紧抿的嘴角,眉宇间的英气,竟与妈妈有几分相似。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她和蕾蕾说笑着朝爸妈家走去,她走在前面。
妈妈在墙根下侍弄花盆,抬头一瞥,心里咯噔一下——她身上,军装女子的影子愈发分明:清亮的眼神,天生的傲骨。
“妈,买了您爱吃的鲟鱼!”她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
妈妈伸手接过来:“我来做。”
“我帮厨。”蕾蕾说着,跟进了厨房。
菜刀在砧板上响起有节奏的笃笃声,妈妈切着葱丝,瞧着雁儿择菜,忽然开口:“雁儿。”
“嗯?”
“妈问你个事。”
她慢慢抬起头。
“玉春……最近对你好吗?”
她略一迟疑:“挺好的。”
“你别瞒着妈。”妈妈盯着她说,“妈看得出来,你心里憋屈。”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妈,我自己能处理。”
妈妈点了点头:“不管遇到什么心烦事,随时告诉妈。”
她鼻子一酸,轻轻喊了一声:“妈。”
妈妈转身去剥蒜,嗓音沙哑:“鲟鱼清蒸才嫩滑……”
窗外,阳光正好。
女儿们走后,李小鹃在窗前站了许久。她走回卧室,抬手摸了摸顶柜的门。那个铁皮饼干盒,静静地躺在里面,在等着被打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