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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座山 童年往事与 ...

  •   ——父亲的肩是一座移动的山,驮着她穿越整个童年。多年后她才懂得——山也会老,而她,终将成为另一座山。

      一年之后,雁儿背上绣着鹦鹉的书包,与邻家女孩结伴而行,欢欢喜喜地上学去了。童年留下最深的印记,莫过于伏在妈妈背上的暖意,和骑在爸爸脖颈上的高度。那些时刻被岁月锻打进了骨头,任凭世事流转,也磨不掉分毫。
      人常常忽略一件事:父母也会老。那个把你举过头顶的人,有一天连起身都需要搀扶;那个在雨中接你回家的人,有一天会躺在病床上,由你来喂药。
      她那时还小,只觉得爸爸的背宽厚,像一座沉稳的山。她不知道,当她为人母,她也将化作一座山——一座撑起家的山。
      原来,这就是轮回。
      那天,天色暗了下来,临近放学,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教室的遮阳棚上。她站在台阶最高处,风卷着雨斜劈过来。她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眼睛望向校门口。
      校园里,漂浮着落叶的积水漫上台阶。高年级男生头顶书包,蹚水追逐,溅起的水花砸向公告栏的玻璃,模糊了上周优秀作业展的红榜。楼道口,日光灯管的倒影在水中扭曲成发亮的游蛇。
      “雁儿!”小芸的声音混着雨靴踩水的扑哧声传来,“我妈说捎你到邮政局路口!”
      “谢谢,不用了,我爸妈也会来接我的。”她摇摇头。
      小芸妈妈的伞沿滴落着水珠,串成了帘子。
      同学们一个一个被接走了,她站在台阶上,数着围墙边的香樟树。第七棵的树梢上挂着断线的风筝,湿透的绢纸耷拉下来,像一只折翼的鸟。
      “雁儿!”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
      爸爸出现在校门口,没有穿雨衣,黑色夹克被雨水浇透,紧紧裹在身上。手里的折叠伞显然与风雨经历过恶战,两根伞骨支棱在外面。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积水,胶鞋从水里拔出来,带着“咕啾”的黏腻声。
      她迈下几级台阶,喊了一声:“爸爸!”
      爸爸粗糙的手掌抚过她的小脸:“雁儿,等急了吧。妈妈去纸浆厂子弟小学接姐姐了。路口积水太深,自行车推不过来。”
      校外的街道上,白花花地晃着一片片水光。操场边,梧桐叶在风中飘摇,仿佛有人在天上翻动湿透的书页。
      “上来。”他转身蹲下。
      “不……”她往后退了半步,“爸,我自己能走。”
      “这水太脏,下水道倒灌,有虫子。”他伸手拉她,掌心的茧子刮过她的手背,“过路口时,水会淹没你的小肚子。”
      “爸,真的不用背,”她提高声音,“我穿凉鞋了!”
      爸爸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细密的扇形。他直起身,雨水顺着额前的发丝滴在鼻梁上:“你呀,还记得东方红路的元宵灯会吗?”
      记忆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玻璃,水痕绵延,映着模糊的影子。那年,他把她架在脖子上,她戴着绒线手套的手扶住他的头,嘴里吃着糖葫芦。最亮的那盏走马灯转起来时,流转的光影掠过他的脸——她的小皮鞋在他胸前晃悠。他按着她的腿弯说:“雁儿别乱动,爸爸的脖子要断啦。”那声音里,漾着满满的爱意。
      “那会儿,你跟这棵冬青一般高。”他指了指旁边的绿篱,“现在嘛……高了一些。”
      “我七岁了……”她的声音像被雨水泡软了。蕾蕾说爸爸有白头发时,她偷偷数过,那时才几根。可现在,它们像深秋的霜,已经很多了。
      他托住她的腋窝,往身后一甩——还没等她呼出声,已经趴在了宽厚的背上。潮湿的空气里,海鸥牌洗发膏的清香与淡淡的烟草味交织在一起。
      “抓稳喽!”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脊背传到她的小手上。
      爸爸涉水走着,汽车的鸣笛声遥远而渺茫。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繁星。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蹚出小小的漩涡。她把脸靠上他的肩头,隔着布料,感觉到雨水浸透的沁凉,随即——那股熟悉的体温漫了上来。
      邮政局门前,灯光在雨雾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浸过的蜡笔画,色泽黯淡。绕过街角墨绿色的邮筒,雁儿望见了姐姐——姐姐侧身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座上,裤腿卷过膝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积水,水花溅起,又落下。
      “你羞不羞啊?”姐姐讥笑她,“七岁了,还让爸爸背!”
      她小声嘀咕:“你,九岁了。”
      “我们家雁儿呀,”爸爸把她往上颠了颠,这个动作让她想起旋转木马升起时的失重感,“就是长到十七岁,在爸爸这儿,也是小姑娘。”
      她趴在爸的背上,想让时光停驻——停在爸爸的双臂依然有力,能稳稳托举起她的此刻;停在妈妈眼角的细纹尚未成网,只在浅浅一笑时浮现的此刻;停在姐姐侧过脸,俏皮地冲她眨眼的此刻。
      雨还在下,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跨进家门,妈妈摸着她的脚说:“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凉气都浸到骨头里了,赶快去冲澡。”
      她从爸爸背上溜下来,换上了拖鞋。
      蕾蕾甩掉球鞋走向方桌,地上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
      “雁儿、蕾蕾,大锅里有热水!”妈妈又冲着拧裤腿的爸爸喊,“你别愣着,去阳台拿姜!”
      她摸了一下书包上的绿毛鹦鹉,掀起门帘钻进棚屋,舀起热水往头顶浇。外屋传来爸爸低沉的咳嗽,夹杂着蕾蕾倾筐倒箧找袜子的声响。擦干头发走出去时,妈妈迎面递来搪瓷杯:“雁儿,趁热喝!”
      红糖姜水的热气拂过脸庞,辛辣中飘着一缕甜香——爸爸将老姜切成蝉翼般的薄片,再细细切丝。他说,这样熬出的姜汁才够劲儿。她抿了一口,热流从喉咙滚进胃里,身上暖暖的。
      妈妈又递了一碗给蕾蕾,转身进了厨房。随后,砧板上响起切菜声,笃笃笃,连成一片。
      堂屋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震得窗子发颤。她赶紧从衣柜里拖出灰色围巾,踮着脚给爸爸围上。围巾上歪歪扭扭地绣着“林雁”两个字,线头已松散——那是她耗时一个上午的手工作品。
      雨势渐收,屋檐的滴水声愈发清晰。
      雁儿裹着薄被坐到床上,妈妈又往她杯子里添了半勺红糖,糖粒缓缓沉下去。台灯下,蕾蕾抱怨作业太多,用笔尖划着本子。
      此情此景,与两年前的元宵夜何其相似——
      “雁儿,快点,咱们走了!”爸爸站在书桌旁催促,手里抖着那件花棉袄。
      “我也要去!”蕾蕾从书桌后面抬起头。
      “你在家写作业。”
      雁儿仰起脸,揪住爸爸的袖口轻晃:“爸爸,让姐姐去吧……”
      爸爸蹲下身,一边给她系纽扣一边说:“蕾蕾长大了,得让着妹妹。爸一个人带你们俩,万一丢一个,咋办呢。”系好最后一粒扣子,爸牵起她的手,跨出院门:“走,爸爸带你去看花灯!”
      爷儿俩说笑着穿过铁路桥,拐过几道弯,一片辉煌的灯海铺展在眼前。东方红路汇成一条璀璨的河——灯火是它的浪,人影是它的波。整座小城的人好像涌到了这条街上,街道两旁的花灯争奇斗艳:宫灯的流苏轻轻摇摆,兔子灯的眼睛莹莹发亮,金鱼灯的鳞片颤颤生光,十二生肖灯组令人眼花缭乱。
      “来,骑到爸爸脖子上。”没等雁儿回应,他一手插进她的膝窝,一手托住她的屁股,将她举过头顶,放在宽阔的肩膀上。
      视野豁然开阔,她忍不住“哇”地叫出声来。远处的高台上,金红相间的舞狮正踩着锣鼓点儿腾挪跃动;狮头猛地一扬,鎏金的睫毛在灯光下倏忽一闪。
      “爸爸快看!狮子眨眼睛呢!”
      他的大手箍住她的小腿肚,仰头笑道:“你仔细瞧,狮子里面有两位叔叔在卖力气呢。”
      她用小手环住他的额头,扭脸去看眼角笑出的褶子——这么欢喜的爸爸,可不常见。平日里下班回来,他累得耷拉着脸,连话都懒得说。
      人潮缓缓涌动着。爸爸侧过身,在人缝间小心地穿行,肩头偶尔轻轻擦过路人。被碰到的人抬起头,望见骑在肩上的雁儿,呵呵一笑,主动让出了空隙。
      那晚,她恍然觉得,自己真成了童话里被众人高高托举着的小公主。摊位前,老师傅用铜勺舀起金灿灿的糖稀,手腕轻抖,一只展翅的凤凰在大理石板上栩栩如生地浮现出来。
      “爸爸,我要那只凤凰!”她指着路边喊。
      爸爸掏了两块钱递过去。雁儿接过来慢慢转动,晶莹的糖凤凰流转出琥珀色的光晕。她伸出舌尖一舔——那甜味比糖果醇厚,还有一缕淡淡的焦香。
      “别急着吃,小心烫……”爸爸提醒。
      她像想起了什么,急忙说:“爸爸,姐姐最喜欢龙了,也给她带一个吧?”
      他怔了怔,随即笑了:“我的雁儿呀,真是懂事。”
      他又摸出两块钱,老师傅腕子轻抖,一条盘曲的糖龙顷刻定型。她左手举着凤凰,右手握着糖龙,花灯的光影在糖面上跃动。
      “腿麻不麻?想不想下来走一会儿?”他仰头问。
      她摇了摇头,然后说:“爸爸累了,放我下来吧。”
      “不,爸爸不累,你轻得像一片云。”他转动了一下脖子。
      路过糖葫芦摊,他停下脚步:“雁儿,吃糖葫芦吗?”
      她迟疑着点点头:“姐姐和弟弟也喜欢吃糖葫芦。”
      他开心地笑了:“你呀,真是机灵鬼。好,咱们买三串。”
      冰糖的甜脆与山楂的微酸在口中交融。她吃得满嘴糖渣,眼睛里盛满了街上的灯火,亮晶晶的。
      “爸爸小时候,爷爷也带你逛灯会吗?”她忽然问。
      “啊……那时候呀,爸爸住在村里,没有灯会。”
      “哦——”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小脑袋微微歪着,“那爸爸小时候可不幸福。”那语气里,竟带出几分心疼。
      “社会一天天往前走,日子也一年年好起来。爸爸啊,就盼着你,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爸爸,一定会的。你歇歇吧,我下来走。”
      “爸爸真的不累,等你长大了,爸爸的力气就变小了。”
      夜色渐深,爸爸的步子又缓又稳,生怕把睡着的雁儿颠醒,她的小脑袋一歪一歪地晃着。
      走过铁路桥,晚风有些凉。爸爸偏过头,轻声问:“雁儿,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开心……”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爸爸真好……”
      几分钟后,她说:“爸爸,我下来吧。”
      “怎么了?”
      “姐姐看见会不高兴的,”她的声音更低了,“姐姐好像没有骑过爸爸的肩膀。”
      他蹲下去说:“爸爸对你们的爱是一样的,只是方式不同。明白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拐进胡同,迈入院子拉开屋门,蕾蕾迎了过来:“花灯好看吗?”
      雁儿举起糖龙和糖葫芦:“姐姐,这是给你的!爸爸专门买给你的!”
      蕾蕾双手接过,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爸爸,又看了看雁儿,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妈妈倚在床头。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
      皎洁的清辉透过窗格子,为这个寻常的夜晚披上了朦胧的光晕。糖葫芦的甜香在空气中流淌——那是岁月的长河里,一段美好的记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两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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