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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草原的女儿·四 沈璧均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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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均出生那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这是乌格兰大婚后的第十三个年头。凤仪宫里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乌格兰靠在床头,刚生产完的身子还虚,脸白得像窗外的雪,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的妹妹乌格亭从南疆赶回京城省亲,一进门就扔了斗篷,风尘仆仆地往内殿跑,连宫人都没来得及通报。
“阿姐!”她人未到声先至,嗓门清亮,像草原上被风吹了百里的牧歌。宫人宫女赶紧行礼,又纷纷笑着让开。乌格亭这些年在南疆,做了将军夫人,养了三个儿子,泼辣半分不减。
乌格兰正低头看着怀里刚睡熟的婴儿。那孩子生得极好,圆头圆脑,腮帮子鼓鼓的,像谁家巧手雕出来的木娃娃。听见妹妹的声音,她抬起头,眉眼里全是为人母的温柔:“你小声些,别把他吵醒了。”
“哟,快让我看看我这新外甥。”乌格亭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探过身子看那孩子。这一看,眼睛就黏住了。这娃娃生得白胖,额心一点淡青筋,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她拿帕子去擦,那孩子却忽然睁开眼睛,乌溜溜的一双瞳仁,像泡在雪水里的黑珠子,定定地望着她。乌格亭“哎呀”一声:“阿姐,他怎么这么乖?”乌格兰笑:“乖什么,夜里哭起来,整座凤仪宫都亮了。”
乌格亭便去戳那小娃娃的脸。手指刚碰到,那孩子就“呵”地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乌格亭心都要化了。她“啧啧”道:“这么爱笑,将来谁家的姑娘受得了。”乌格兰笑着摇头:“你倒会想。他才满月呢。”乌格亭一扬眉:“我生的若是闺女,将来非把他招了当女婿。”乌格兰“扑哧”笑出来:“你还没闺女呢,就替你闺女把夫婿给惦记上了?也不问问人家自己愿不愿意。”乌格亭道:“我的小外甥这么甜,自然是愿意的。”姐妹两个正说笑,外间有脚步声。乌格亭回头一看,是肖恪来了。
肖恪是随后进来的。他生得高大,又穿着武将常服,往殿内一站,像是一柄刀入了暖室。宫人们不自觉往后退了退。他只站在外间门口,没往里走,怕冲了皇后和婴儿。乌格亭回头朝他招手:“过来呀,你还没见过我新外甥呢。”肖恪有些拘谨地迈步过去。他这辈子,千军万马都见惯了,可一进这皇后的内殿,倒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他就着灯火看那襁褓里的小婴儿。小婴儿也看他。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然后那奶娃娃忽然“呵”地笑了一声,口水从嘴角淌出来,不偏不倚,正落在肖恪去探他的那只手上。
肖恪僵住了。他慢慢抽回手,看了看那湿淋淋的手掌,又看那依旧笑呵呵的娃娃。乌格亭已经笑得靠在了床柱上:“肖恪,你也有今天。让个奶娃娃流了一手口水。”乌格兰也笑起来:“均哥儿喜欢你。他平时不轻易对人笑的。”
肖恪只得别过脸去,从袖中摸出帕子擦手,瓮声瓮气地说:“喜欢也流得太多了些。”乌格亭笑得直不起腰,连乌格兰都笑得轻咳。那原本静谧的凤仪宫,因了这两个南疆来客,平白添了许多热气。连外头的雪,都像下得温柔了。
回去的路上,马车碾着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车里烧着小炭炉,暖烘烘的。乌格亭抱着手炉,看肖恪半天不说话。他这个人,在军中说一不二,回了家反倒常被她绕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那奶娃娃……挺可爱的。”
“嗯。”
“咱们再要一个吧。”
乌格亭斜了他一眼:“咱们都生了三个了,你当生孩子是点将呢?说生就生?”
肖恪正了正脸色,认真道:“是,夫人说得对,给夫人赔不是。”
乌格亭忽地弯起嘴角,像草原上最狡黠的狐狸。她把手炉往肖恪怀里一塞,说:“那还愣着干嘛?赶紧回府呀。”
肖恪看着她,愣了半晌。等反应过来,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朝外头赶车的亲兵吼了一句:“快马,回府!”
那亲兵一甩鞭子,马车飞也似地跑了起来,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里的笑声和催促声混在一起,被风卷着,飘过积了雪的宫墙,飘过旧瓦长街,像是一整个冬天都跟着暖了起来。
第二年秋,乌格亭生产了。
南疆的秋天与京城不同。天高,云淡。风从山外来,裹着满城桂花香。肖恪在院中踱步,刀鞘在青砖地上磕出细碎的声响。产房里的声音时高时低,他几次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他这一辈子没怕过什么。可这一日,他怕得很,他怕听见乌格亭疼,怕听见孩子不来,又怕听见孩子来得太快。三个孩子了,每一回,他都觉得自己那点胆子,被这产房里的声音磨得又细又薄。天擦黑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南疆的夜色。那哭声嘹亮,像带着满城桂花的香气。肖恪几乎是冲进屋里的,正赶上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他低头一看,一个皱巴巴的小儿子,脸红扑扑的,攥着两个小拳头,哭得惊天动地。
“好小子。”肖恪抱着他,哈哈笑了两声。他突然想起了宫里那个朝他流口水的小皇子,又看看怀里这个哭得脸红脖子粗的小家伙,心里忽然想:这小子嗓门倒大,跟军号似的,将来定是个带兵冲阵的。
他进屋看妻子。乌格亭已经由人扶着,半靠在床头,头发湿透,眼神却极亮。她笑着瞪他:“笑什么呢?傻样。”
肖恪把孩子抱过去,放轻了声音说:“要闺女的愿望又泡汤了。不过儿子也好。你听这哭声,跟打仗时的号角似的。”
乌格亭“嘁”了一声,说:“闺女还是儿子,那还不是看你的本事,我又决定不了。”她低头看那小家伙,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的小脸,目光软得不像草原上长大的女儿。
他们给这个孩子取名肖述。述,是记述的述,也是传承的述。肖恪说,希望他将来能承肖家衣钵,忠勇明理。
乌格亭“嘁”地一笑:“我可没你想得那么远。我就盼着小儿子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长大,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她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哼着草原上极老极老的一支歌。那歌声轻得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一碰就散。肖恪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屋里很暖。孩子已经睡着了。那小小一团,窝在乌格亭怀里,像一团极软极软的云。乌格亭低头看他。他那么小。小得她不敢用力。她想起自己从草原到南疆,从乌格亭到肖夫人,从一个人到如今身边有夫有子。她忽然有些恍惚。她小声说:“恪哥,你说,他以后会是什么样?”肖恪说:“我肖恪的儿子,自然差不了。”乌格亭白他一眼:“你就知道说这个。”肖恪笑:“那你说。”乌格亭想了想,说:“我就想他平安。别像你,成天往战场跑。”她顿了顿,又说:“最好也别像我。太野了。”肖恪看着她们母子。他慢慢道:“野些也无妨。咱们的儿子,生来就是往风里去的。”乌格亭没再说话。她只把脸轻轻贴在小儿子皱巴巴的额头上。那孩子动了动小嘴。像在做一个极甜的梦。肖恪轻轻把妻子和孩子都揽近了些。他的手臂极稳。像要把这一屋子太平,都护进自己的羽翼下。
窗外,南疆的秋夜极静。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甜气。岁月还长。他们谁也不知道,后来的路会通向哪里。只是此刻,灯下,一个刚做了母亲的女人,抱着她的小儿子,哼着一支极旧的歌。她的丈夫坐在一旁,看着她,又看着孩子,像看着这世上最要紧的两样东西。他们都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一直,长长久久地过下去。好得就像南疆的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可他们不知道,那月亮,后来会照见那样多的离别。也照见,这小小婴孩,将来要走的那样远、那样难的一条路。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而在这一刻,这屋里只有暖意,只有奶香,只有两个大人守着一个小人儿,低低地说着“平安”和“出息”。肖述还太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晚的怀抱很暖,歌声很轻。他动了动小嘴,像在做一个极甜的梦。
很多很多年后,肖述再想起家,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些他记不太清的最初的日子,总觉得,那夜的风里,大约是有些预兆的。那预兆不是刀,不是血。是桂花的香。是一支很老很老的歌。是父亲说“承肖家衣钵”时,眼里那点极深的、像火一样的光。那些东西,都种下来了。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就种在了他的血里。而彼时,他不过是个刚刚落地的小娃娃。哭完了,便睡。睡梦里,有母亲的心跳。有父亲的手掌。有南疆的月亮。还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叫“均哥哥”的人,正躺在京城的雪夜里,也睡得正香。他们尚不相识。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可命运这东西,从不急着开口。它只把他们,都放进各自最暖的夜晚里。然后,再一点一点,把线收紧。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风把它卷起来,又放下。像那支老歌,唱到最轻处,最动人。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