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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草原的女儿·三 乌格兰出嫁 ...

  •   乌格兰出嫁那日,草原上的格桑花开得正盛。

      那些花从营地一直铺到山脚,像是谁把全草原的颜色都揉碎了,撒在了送亲的路上。乌格兰穿着大红嫁衣,骑在一匹极温顺的白马上。她从营帐前出发。身后,是长长的送亲队伍。阿妈在抹泪。父王的银发被吹得乱蓬蓬的,却仍把背挺得极直。他朝乌格兰点头。那一下,像把千言万语都按进了风里。乌格兰也朝他笑。她笑得还是那样静。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可她越静,乌格亭心里越疼。她知道,阿姐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她如果一哭,全家就都乱了。乌格兰从来这样。天塌了,也先照看别人。乌格亭便也不哭。她骑着枣红马,并排走在乌格兰身侧。她们姐妹俩,一红一白,两匹马并辔而行。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把乌格亭没拉住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后吹。

      “阿姐,你在那边要好好的。”乌格亭忽然说。她嗓子发紧,“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写信回来。我带人去打他。”乌格兰失笑:“傻丫头,我是去做太子妃,又不是去做奴隶。谁会欺负我?”乌格亭倔道:“那要是太子对你不好呢?”乌格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会的。我听说太子仁厚。再说,你阿姐这张嘴,也不是好惹的。谁若敢欺负我,不必你带人。我自己就能收拾。”乌格亭破涕为笑。可那笑只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声音低下来:“阿姐,这辈子你给我的,我还不了。下辈子,换我照顾你。”乌格兰的眼眶终于红了。她没再说话。她只是用力抓住乌格亭的手。很紧。像要把这十七年的姐妹情分,全握进这一次里。风从草原尽头吹过来,带着青草气和野花香。乌格亭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就掉了几滴。她很快擦掉了。她记着阿姐的话。抓住了,就别松手。她得笑着送阿姐出嫁。她不能哭。她得让阿姐放心。于是她笑了。她朝乌格兰笑。她拉着她的月亮的手。乌格兰也笑。她笑得那么好看。像这草原上,最美的一朵格桑花。

      送亲的队伍走了一天一夜。到边境时,中原的迎亲队已经候在那里。为首的,是一队极精神的骑兵。黑马。银甲。旗帜在风里卷得猎猎响。乌格亭骑在马上,一眼就看见了最前头的那个人。肖恪。他今日穿了副银甲。那甲极亮,像把整个日头都披在了身上。他比上次更黑了。大约是一路赶来,被晒得更狠。可他骑在马上,还是那样。像生在了马背上。乌格亭的心,像被谁拿小石子“咚”地一下,投进了深潭里。她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她没出声。她只看着。肖恪也看见了她们。他一带马,上前来。他先朝乌格兰行礼。他行得极郑重。像在迎一尊极贵重的神。然后,他极快极快地看了乌格亭一眼。就那一眼。乌格亭便觉得,这天都更亮了。像有人在她心里,又点了一盏灯。两支队伍会合,继续往中原去。乌格亭有意落在后头。肖恪也慢了下来。两匹马又并排了。风还是那样吹。草浪还是那样翻。可他们谁也没说话。他们只并肩走着。像那天黄昏一样。像他们已经这样走过很多年。

      婚礼在京城举行。排场极大。乌格兰穿着更繁复的大红婚服,从宫门一路走进去。她走得很稳。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条缓缓燃烧的河。满朝文武都在看。他们惊叹这位草原来的太子妃,生得如此端庄。她不笑,也不怯。她像天生就该站在那儿。乌格亭站在人群里。她看见阿姐在拜天地。她鼻子发酸。可她还是替阿姐高兴。她想,阿姐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会把日子过好。她信。太子会知道阿姐的好。这世上,不会有比阿姐更好的人了。

      仪式结束后,宾客尚未散尽。乌格亭却已经待不住了。她从灯影里出来,绕过回廊,找到了站在花厅外的肖恪。他正看天。天上在放烟火。那些烟火一蓬一蓬地炸开,照得他脸上明明灭灭。乌格亭走过去。她没绕弯。草原上的女儿,从来不绕弯。

      “肖恪。”她叫他。肖恪回头。他看见她。她今日穿了条素净些的蓝裙子。可那双眼睛,还是在灯火里,亮得像星。她看着他。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一荡。她说:“我阿姐今日嫁人了。我阿姐说,喜欢一个人,不该被拦着。”肖恪没说话。他看着她。乌格亭往前走了一步。她问:“你可有婚配?”肖恪说:“没有。”乌格亭又问:“那……你愿不愿娶我?”她问得极直。直得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一下。可她不后悔。她就是这样的。喜欢了,就说了。肖恪还是没说话。乌格亭有点急了。她正想再说点什么,肖恪却忽然笑了。那笑来得极慢。像月光漫过草尖。他说:“我今日,本就想找机会问你。”他顿了一下:“你愿不愿,跟我去南疆。”乌格亭瞪大眼。她忽然想笑,又想哭。她“噗”地笑出来。她说:“那你方才怎么不说!”肖恪说:“我见你站在你阿姐旁边。那时候,你眼里全是你阿姐。我不敢抢。”乌格亭脸红了。她“嘁”了一声,又上前一步。她抓着他的袖子,说:“走。去见我父王母后。”肖恪反手,极轻极稳地,把她的手,握住了。他们穿过灯火,穿过回廊,穿过那些还没散尽的人群。乌格亭拉着肖恪,一路走到老草原王和王后面前。父王正与几位老臣说话。王后则和几个妇人吃茶。乌格亭谁也不避。她往那儿一站,大大方方地说:“父王!母后!我要嫁他!”老草原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看了看肖恪。肖恪上前一步。他松开乌格亭的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他说,肖家肖恪,无婚配。求娶草原王次女乌格亭。他愿以一年为期,回南疆备下聘礼,一年后,亲来草原迎娶。他说得极稳。像在阵前点兵。老草原王放下茶碗。他上下打量肖恪。王后笑了。她拉了拉老草原王的袖子。老草原王“哼”了一声。他说:“你一个南疆的小子,娶我家的女儿。若让她受半点委屈,我草原铁骑,饶不了你。”肖恪抱拳:“末将若负她,必死于万箭之下。”乌格亭急了:“谁让你发这么重的誓!”肖恪偏头看她。他笑:“我不负你。这誓,不重。”乌格亭的脸,腾地红透了。老草原王看着这俩人,吹了吹胡子。末了,他大手一挥:“行。一年后,来娶。若叫本王知道,你对我家亭儿不好,老子活劈了你!”乌格亭扑上去,抱住父王的胳膊,笑得直捂父王的嘴。王后也笑。她看着肖恪。她忽然觉得,这年轻人,眉眼里有股子定气。像当年草原上,老王爷年轻时候。她点点头。她知道,小女儿这条路,是选对了。只是这条路,难走。可她的女儿,从来不怕难走。像她阿姐说的。喜欢了,就抓住。别松手。她看着乌格亭。乌格亭正朝肖恪笑。那笑,比今晚的烟火还亮。王后忽然就湿了眼。可她没哭。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肖恪坐。她要好好看看,这个要把她最野的小女儿带走的年轻人。这一夜,京城的烟火放个没完。像在为两对新人,一并庆贺。乌格兰从远处走过来。她已换下了婚服。她走到乌格亭身边。乌格亭看见她,喊:“阿姐!”她扑过去,抱住她。乌格兰也抱住她。她说:“我看见了。”乌格亭抬头。乌格兰笑:“我看见了。你拉着他,像拉着一匹被你驯服了的马。”乌格亭就笑。两人又抱在一处。姐妹俩,一个在宫里,一个将去南疆。这京城的夜,自此分作两条河。可它们会流到同一片海里去。风从宫墙外吹过来。很软。很轻。乌格亭抬头,看见天边那轮月亮。她又想起那日。她红衣策马。他追上她两次。她说,我叫乌格亭。他说,我是肖恪。她忽然觉得,这一生,真是快活。而她的阿姐,也在灯火深处,安安静静地,笑了。像全天下最圆满的事,都在这一夜,落进了她们各自的怀里。她就在那风里,轻声对自己说:抓住了。就再不松手。这一回,谁也不放了。她抬头看肖恪。肖恪正望着她。像在说:我也是。那烟火又起。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可风听见了。风把这一夜,和那一日,都吹在了一起。像格桑花开满草原。像两个草原的女儿,都找到了自己的月亮。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南疆。都很好。很好。

      婚期定在第二年秋。
      肖恪没有食言。他回南疆备了一年的聘礼。再回来时,带了整整一队车马。那些聘礼从南疆一路北上,茶叶、蜀锦、东珠、玉器,还有些中原与南疆才有的精巧物件。最前头,是一对从南疆山里打来的活雁。那雁极精神,红喙黑羽,在笼里也不蔫,见了人便“嘎嘎”地叫,惹得草原上的孩子们追着看。乌格亭远远听见,就笑:“谁家下聘还带活雁!吵死了。”可她一边说,一边踮着脚往外望。王后拍她:“还不快换衣裳!今日是你定亲宴。”她便缩回帐中,又让侍女们好一通忙。老草原王嘴上说“南疆人麻烦”,眼里却都是笑。他亲自验了礼,又留肖恪在帐中说话。肖恪还像头回见面那样,不卑不亢,答得极稳。老草原王喜欢稳的。他“哼哼”两声,又让人上了酒。

      那一日,草原上热闹极了。篝火点起来,全羊烤上。可最让草原人高兴的,不是这些。是大女儿回来了。乌格兰如今已是皇后。她比从前更稳重了。身上穿着皇后的常服,不张扬,却处处妥帖。她从车驾上下来时,老草原王和王后竟一时不知该怎么行礼。还是乌格亭先扑上去,一把抱住她:“阿姐!”乌格兰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好气又好笑地扶住她:“都定了亲的人,怎么还这样冒冒失失。”乌格亭才不管。她搂着乌格兰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瘦了。皇上是不是不给你饭吃?”乌格兰笑着去捏她的脸:“我看你倒是胖了。这还没嫁呢,就圆了一圈。”姐妹两个又笑作一团。老草原王和王后这才上来。乌格兰要行礼,王后先一把扶住她。她没说话,只红着眼圈,把乌格兰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老草原王站在后头,把脸别过去,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乌格兰握了握母亲的手,轻声道:“父王母后放心,我很好。陛下待我很好。”她说“陛下”时,脸上没有半分宫廷里的虚浮,只有一种极淡的、像春水一样温润的笃定。王后听了,才真的把心放回肚子里。她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乌格亭凑过来:“姐夫放你回来,他自己在宫里不闷?”乌格兰笑了:“他说,我从小在草原长大,这一生很难得再回去几回。妹妹成亲,做姐姐的不该缺席。他让我多住几日,不必急着回。”这话说得极平常。可听得出来,不是敷衍。草原人最会看真心。他们见乌格兰这模样,便知道,这皇后在宫里,没受委屈。老草原王极轻地叹了口气。他像放下一件极重极重的事。他拍了拍乌格兰的肩,说:“那就好。”又“哼”一声:“那小子,还算有良心。”众人都笑了。原来皇帝姑爷,到了老丈人嘴里,也成了“那小子”。可这“那小子”,在千里之外还记挂着草原上妹妹的亲事。这便够了。

      那夜,乌格亭喝多了。她醉了,也不闹。只趴在阿姐乌格兰肩头,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她说:“阿姐,我要嫁人了。”乌格兰说:“嗯。我知道。”乌格亭又笑:“阿姐,你真好。我也真好。咱们都很好。”她说得颠三倒四。乌格兰就笑,笑着笑着,眼里就起了雾。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肖恪。那人正站在帐外。他听见了。他朝乌格兰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是承诺。也是托付。乌格兰慢慢笑了。她轻拍着乌格亭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她在心里说:我护了这些年的小姑娘,就交给你了。肖恪。你要带着她,好好骑马。好好射箭。让她做最野的那团火。风从草海深处吹来,把篝火卷得又高又亮。那光落在乌格兰和乌格亭身上,像把她们裹在一处。一个已成了皇后。一个将做将军夫人。可她们仍是那对草原上的女儿。一个像月亮,一个像火太阳。谁也没变。谁也不会散。

      后来月亮升起来了。把整个草原照得白茫茫一片。乌格亭就这样,在她最亲的人中间,嫁给了肖恪。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她骑上那匹枣红马。肖恪骑着他的黑马。两人并排,走到月亮下头。她忽然说:“肖恪,从今以后,你骑马,得带着我。”肖恪说:“好。”乌格亭又说:“你去南疆,我便去南疆。你守边关,我就在边关给你煮茶。可我不会只煮茶。我还要骑马,要射箭。你不许把我关在院子里。”肖恪笑了。他偏头看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极柔,像镀了一层牛乳。他说:“我何时关过你?在草原上追你两次,都不敢真追上。往后,更不敢关。”乌格亭“哼”了一声。可她的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下去了。她夹了夹马腹,枣红马轻快地跑起来。肖恪在后面跟着。两匹马,一黑一红,像把天上的月亮和夜都踩碎在草里。乌格亭跑了一段,忽然回头。她看见肖恪。他还是一副水一样的神态。可她知道,这水底下有火。从今日起,这火,就只烧给她一个人了。她笑。风从南边来,带着一点潮气,和草原上的草香混在一处。她想,这大约就是“一辈子”的味道了。她追了,也抓住了。阿姐说,抓住了,就别松手。她不会松。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她朝那轮大月亮扬起脸。那月亮就在前头。像她的日子。又亮,又远,又长。她一抖马鞭,跑了出去。身后,肖恪的黑马一直跟着。像影子。像命。像风里不散的、那一句“好箭法”。像他们的一生,就这样,并着肩,在月光下头,跑起来了。越跑越远。越跑,越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草原的女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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