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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草原的女儿·二 乌格亭跟姐 ...

  •   乌格亭跟姐姐乌格兰说起这一天的时候,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她不是不会说。她打小嘴皮子利索,草原上的人都叫她小画眉。可那一回,她坐在乌格兰身边,两条腿并着,两手托着腮,憋了老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阿姐,他骑马的样子,像是生在马背上一样。”

      乌格兰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她比乌格亭大一岁,却总像大许多。旁人都说,草原王这两个女儿,一个像水,一个像火。乌格亭听了就笑,说那我阿姐不是水,是月亮,就安安静静地照着所有人。乌格兰闻言,抬头看了妹妹一眼。只这一眼,她便瞧见了乌格亭脸上那层从没见过的神采。那不是见着什么稀罕玩意的一时兴起,是一簇火,正从心底里往上烧。乌格兰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她没急着说话,只把针线慢慢放下。

      “是哪家的儿郎?”她问。

      “他叫肖恪。”乌格亭又往她身边靠了靠,把下巴搁在她肩头,“是南边来的将军,他是替皇上来找父王议事的。”

      “南边来的将军。”乌格兰重复了一遍。她低头,去看自己手里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她的针停在半空,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南疆的肖家?”

      “阿姐你知道?”

      乌格兰没答。她又开始绣了。她绣得极慢。那帕子上,已有了半朵合欢花。她性子一向如此。旁人都说她女红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喜欢绣花。她是借着绣花,想事情。她一边绣,一边说:“知道。肖家世代镇守南疆。是将门。忠烈。”她说“将门”时,顿了顿。可乌格亭听不出。她只觉得阿姐什么都懂。她“嗯”了一声,又笑:“他箭法也好。我五箭全中,他夸了我。后来我们赛马,他追上我两次。”她说到这儿,有点不好意思,又把脸往乌格兰肩窝里埋了埋:“阿姐,你不知道。他骑马的时候,像跟那黑马长在一处了。我跑不过他。”乌格兰没说话。她听着。她想起“将门”两个字。将门是什么?是边关冷月,是铁甲寒衣,是一场又一场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仗。是一个人在最远的南边守着国门,另一个人在京里,或在南疆,数着更漏过。可她低下头,看着乌格亭。她看见妹妹眼里的火。那火那么亮。那么真。她终究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她只是伸手,把乌格亭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的动作又轻又慢,像在给一匹小马顺毛。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她轻声说,“也不该被拦着。”

      乌格亭一下子坐直了。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乌格兰:“阿姐,那你要帮我?”乌格兰笑了:“我还能帮你什么。你自己的事,自己去问他。”乌格亭又泄了气:“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他是南边的人。我这么野。”乌格兰“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还知道你野。”乌格亭就瞪她。可那眼珠子一转,又软下来:“阿姐,你帮我探探父王的意思。但别让父王看出来。”她拉着乌格兰的袖子,晃了晃:“父王最听你的。你随便跟父王说个什么,父王就不多问了。”乌格兰看着她。她心里已经全明白了。这妹妹,是动了真心思。她点点头:“好。我不说。可你得答应我,别太由着性子,把人吓跑了。”乌格亭“哎呀”一声,扑上来抱住她:“阿姐最好了!”乌格兰被她扑得往后一仰。她也不推开她,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窗外的风从草海那边吹过来,带着秋草和牛羊的气息。乌格亭像一只终于归了巢的小雀,叽叽喳喳地,又给她讲南疆。说南疆有山,有水,有雾。说肖恪说的,南疆也像草原,只是山多,水多。她还说,她想去看一看。乌格兰就听着。她没出声。她只是把妹妹搂得更紧了一些。她想,南疆啊。那么远的地方。可若是妹妹想去,那便去吧。她乌格兰的妹妹,想去哪儿,都该去。她这么想着,手里的针又走了一线。那朵合欢花,便又多开了一瓣。

      消息传来的那天,草原上起了很大的风。

      中原王朝的太子要选妃。老皇帝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即将继位。为太子选正妃,便成了朝中最要紧的一件事。而草原王的女儿,自然是上上之选。不只是因为乌格家的女儿生得好。更是因为,这桩亲事,是一道桥。是中原与草原之间,谁也不肯先松手的那条绳。可无论怎么说,旨意已经传过来了。要草原王将适龄的女儿报上去。两个。乌格家有两个女儿。两个都适龄。消息传到帐中,乌格亭正从外头跑马回来。她衣裳还没换,脚上还沾着泥。她站在帐口,听父王与来使说话。她越听,脸越白。然后她转身就走。她没哭。她只是骑上马,往草原深处去了。风很大。草浪一层追着一层。她骑着枣红马,跑得飞快。她想把风甩在身后。可风太大了。风把她吹得满眼是泪。她跑到日头偏西,才在一处坡上停下来。马也倦了。她下了马,坐在那儿。她看落日。看那轮极圆极红的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整片草海都染成金红。风里,有牛羊回圈时低低的叫。有牧人极远极远地吆喝。她忽然就觉得很静。静得她不知该想什么。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很慢。很稳。有人骑着马,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后。她没回头。她知道是谁。这草原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来找她。乌格兰下了马。她的骑术比不上乌格亭。她从小不爱骑快马。可她还是来了。她在乌格亭身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风从她们中间吹过去。乌格兰没说话。她只望着天边。那里的红已经暗下去了。暗成一线极细极细的血色。

      “阿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又轻。

      “他们要我们去嫁太子。”乌格亭说。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我不想去。”

      乌格兰侧过头看她。乌格亭没有抬头。她的脸还埋在膝盖里。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乌格兰很少看见她这样。她这妹妹,从小到大,都是火一样的人。摔了不哭,输了不认。如今却像被一场风抽走了所有的亮。乌格兰忽然就很心疼。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在乌格亭的后脑勺上。她的掌心很暖。乌格亭没动。

      “你还喜欢那个肖恪。”乌格兰说。

      乌格亭的肩膀轻轻一颤。然后她点头。

      “非他不可?”

      乌格亭又点头。这一回,她点得极重。像要把这四个字,从身体里凿出来。

      乌格兰不说话了。她慢慢收回手。天边的最后一线亮也沉下去了。只有风,一阵一阵地,从更远的地方吹过来。她忽然说:“那就不嫁。”

      乌格亭抬起头。她的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她看着她。乌格兰也看着她。那目光极静,像一泓照见了月亮的深水。

      “可他们……”

      “我去。”乌格兰说。

      她这两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几乎和风混在了一起。可乌格亭听清了。她愣住了。然后她猛地摇头:“不行!阿姐!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乌格兰打断她。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又稳,又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是姐姐。我去。天经地义。”

      “可你又不喜欢太子!你连见都没见过他!”乌格亭急得嗓子都劈了。她抓住乌格兰的手。那只手,冰得厉害。乌格兰反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她说:“见了也不一定不喜欢。”她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却暖。她伸手,揉了揉乌格亭的头发:“再说了,嫁去宫里,以后就是皇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有何不好。”

      乌格亭的眼眶更红了。她太了解阿姐了。乌格兰从不在乎什么尊贵,也不在乎什么皇后。她只在乎身边的人。她会绣花。她会煮茶。她会给部落里的人看病。她会在最冷的冬天,把最厚的皮裘,让给最单薄的侍女。她做一切,都是为别人。包括这一次。乌格亭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张了张嘴,像要再争。可她的声音哽在了喉咙里。她只叫了一声:“阿姐……”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乌格兰把她揽了过来。像小时候那样,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风还在吹。草浪在她们身边起伏。天已经全黑了。可那月亮还没出来。乌格兰抱着她,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说:“亭儿,你找的那个人,是将门肖家的人。他以后是要上战场的。这日子,不会太平。你已经选了一条难走的路。姐姐能替你铺平一点,就铺平一点。”她停了一下。乌格亭听见她的心跳。又稳,又沉。像这草原夜里,最让人安心的一捧土。乌格兰又说:“我没有喜欢的人。去哪儿都一样。可你不一样。你有。那就抓住。别松手。”

      乌格亭趴在她肩上,终于哭了出来。她哭得很大声。像小时候摔下马。像第一次射不中靶。像把所有忍了一天的泪,全倒在了阿姐的肩上。乌格兰没有劝。她只是抱着她。她望着前方。那片草原,黑得看不见边。可她不怕。她从来都不怕。因为她知道,她身后,有爹娘,有部落,有她这个刚烈又心软的小妹妹。而她面前,有一条路。那条路,她要去走了。走成什么样子,她都认。她只是希望,她的妹妹,能抓住她想抓的人。能在草原上,继续做那团火。哪怕有一天,她不在她身边了。这团火,也得好好烧下去。这就是乌格兰。像月亮。不言不语。却把人间,照得那么亮。那么远。那么长。她把乌格亭抱紧了。风从远处来。那风里,像有人,在极轻极轻地唱着草原上的老调。乌格亭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她像小的时候一样,在阿姐怀里,睡着了。乌格兰没有动。她只是坐着。她要让妹妹睡安稳了。这一觉醒来,她们就都要,去各自的路上了。可今夜,她还能守着她。还能让风,从她发间,轻一点,再轻一点。这大约,就是她们姐妹,在彼此身边,最后一段,无风无浪的夜了。乌格兰抬起头。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又大,又圆。像一滴极凉极凉的泪,悬在天上。她望着月亮,慢慢闭上了眼。风起了。草浪,便更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草原的女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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