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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草原的女儿·一 草原王的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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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王的两个女儿,生得一个赛一个如花似玉,可性子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长女乌格兰,端庄娴静。她坐在帐中,像一汪不声不响的深水。你问她什么,她都答得慢慢的,稳稳的。可你若细看她,会发现那双眼睛通透得吓人。许多旁人都还没看明白的事,她只消一眼,就瞧进了底。她不争不抢。她知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这草原上哪阵风是暖的,哪阵风里藏着刀子。她是那种越处越让人心静的人。像月亮。
小女儿乌格亭,却是另一副光景。她走路带风,说话像放小炮仗,笑起来能把帐顶都掀起来。她不爱待在帐子里绣花,也不爱听人慢慢讲道理。她爱骑马,爱射箭,爱在草原上疯跑。天不亮就出去,天擦黑才回来。回来时总是一身泥,一身汗,头发里还夹着草。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隔着老远就喊:“阿姐!阿姐!我回来了!”那嗓门亮得,能把小马驹都吓得抖三抖。
可谁都知道,乌格亭和乌格兰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乌格亭在外头是匹野马,回了家,就爱往乌格兰身边蹭。乌格兰给她梳头,给她擦脸,听她叽叽喳喳说今天又射中了几靶,又追着哪只兔子跑了半片草场。乌格亭总说:“阿姐,外头可好玩了。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嘛。”乌格兰就笑,拿手指点点她的额头:“我去了,谁给你温着饭?”乌格亭就嘻嘻笑,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她太喜欢她阿姐了。这草原上,除了父王和母后,她最亲的人就是乌格兰,不父王母后也没有阿姐好。她有时候都担心,她这辈子的福气,大概是都花在“摊上这么个好阿姐”上头了。所以她要再投生在草原上一次,再当乌格兰的妹妹。当一百次都行。
乌格亭十七岁那年的秋天,草原上起了风。那风不冷,只是高。天被吹得又蓝又远,像谁把一块上好的蓝绸子用力绷到了天边。草已经开始黄了,黄得发亮。人在草里跑马,像在金子堆里飞。乌格亭就在这样的风里,骑着她那匹四蹄踏雪的枣红马,从营里出来。她穿了一身红衣。不是那种正正经经的红,是像火,又像熟透了的野果。那红色在黄草蓝天之间,极艳。艳得人老远就能看见。她一路策马,跑到靶场边上。那靶场是草原上的老地方。几排草靶立在那儿,像一群沉默的兵。乌格亭没停。她催马,绕场而跑。马跑得快,快得像一片被风卷着的火。她在马背上张弓。那弓极旧,是她爹年轻时候用过的。弓臂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皮绳,像一道旧伤。她拉满,放箭。箭如流星,直中靶心。她不停。她催马绕到另一侧,又取一箭。这一次,她在马上侧过身子,反手一箭。那箭从耳畔飞出,带着风声,“笃”地一声,又中靶心。她连射五箭,箭箭不落空。马跑得越快,她的准头越稳。风把她的黑发和红衣裳全吹到了身后。她像一团活着的火,把整个沉寂的草场都点亮了。
她勒住马。马儿扬起前蹄,重重落下。她直起身,回头去看那排靶子。五支箭,五处红心。她满意了。她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弓弦。那弦“嗡”地一响。她笑了。那笑又亮又野,像正午的太阳,明媚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
“好箭法。”
那声音不高,却极清。乌格亭回头。她看见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很高,肩背极挺。他穿着中原人的骑装,袖口束得利落。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极深极浓的影子。乌格亭看不真切他的脸。可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粒被秋风吹凉了的星。那人在看她,看得堂堂正正,不躲不闪。乌格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声音,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只是因为他在她最得意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出现了,然后,只说了三个字。好箭法。她的箭,被父王夸过,被阿姐夸过,被多少人叫过好。可没有一声,像这样。这人的声音,像把“好箭法”三个字,轻轻放在了她心口上,暖乎乎的。
她没说话。她只是歪了歪头,看着他。那人也看着她。过了几息,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淡淡的,像初夏的风从脸上轻轻擦过去。他生得极高,比她见过的许多草原男子都要高上一些。可那样高的一个人,周身却没有半分粗莽气。他的眉不浓,鼻梁却挺,眉眼间像被南方的水浸过,透着一股极清极润的儒雅。他明明穿着骑装,腰间还别着马鞭,可往那儿一站,倒不像个将军,反像个从哪座江南旧宅里走出来的读书人。只是他那双手,又稳,又有力。腕骨微微凸着,像一截被风磨利了的竹节。乌格亭看怔了。她觉得这人好生奇怪。这么高,却这么静。她多看了几眼,心口就“咚”地一跳。她连忙别开脸。可她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乌格亭忽然就起了兴。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顽皮。大概是因为他的目光太静了。静得她非要把这汪静水搅乱不可。她冲他扬了扬下巴。她的眼睛亮得发野。她说:“追上我,我就告诉你。”
说完,她拍马就跑。枣红马四蹄一蹬,像一支被火点着的箭,朝草原深处射去。风“呼”地一下灌满了她的红衣。她没回头。她知道他一定追来了。她能听见身后的马蹄声。那蹄声极稳。不快不慢,却像一张网,正朝着她,一点点收过来。乌格亭的心跳得更凶了。她催马。她跑得飞快。她跑过一片又一片草海。她跑得耳边只剩下风声和马蹄声。可那人的马蹄声,始终不远不近。像贴着地追着她。她跑到一条浅河边,马已经有些喘了。她没有停。她催马踩水而过。水花四溅,凉丝丝地扑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快活。快活极了。她大声笑起来。那笑声在草原上滚开,又高,又脆。她太喜欢这样跑了。她太喜欢身后有人追了。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若他追不上,她会失望。若他追上了,她大约会更快活。她正这样想着,那黑马已经追到了她身侧。两匹马并辔而奔。那人忽然说了一句:“追上了。”
乌格亭偏头去看他。他就在她旁边。近得她能看见他被风吹乱的额发,和他那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她忽然“驾”了一声,又拍马跑了。她才不要这么容易让他追上。她要他再追。她看也没看,就知道他又来了。果然,不到一会儿,那马蹄声又近了。这一次,他贴得更近。那黑马的头,几乎要蹭到枣红马的尾巴。她听见那人又笑了一下。他说:“又追上了。”乌格亭咬着唇笑。她不管。她还要跑。她跑啊,跑啊。跑到草海尽头,跑到天边那轮太阳已经往西边斜下去。马累了。人也累了。她终于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她也跑不动了。她坐到草地上。草极软。天边一片金红。她把马缰往马背上一搭,自己从马侧取下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她整个人都静下来。她听见他也下马了。他把黑马拴在河边一株半枯的胡杨上。然后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们之间隔着一小片被晒得发暖的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草香。她慢慢转过头去看他。他也正看着她。那双眼,像两口被秋阳照亮的井。又深,又亮。他说:“现在能说了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乌格亭把水囊慢慢放下。她没看他。她望着远处的天。天边已经烧起来了。她忽然笑了笑。她说:“我叫乌格亭。草原王的二女儿。”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是肖家肖恪。很高兴认识你。”
“肖家?肖家军?”乌格亭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一下又亮起来了,“你们驻守南疆?南疆好玩不?”
肖恪笑了。那笑这回明显多了。他看着她。她的红衣在晚风里像一簇火。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额上还沾着一小片草叶。她的眼睛亮得不讲道理。她问他“南疆好玩不”,像问草原上哪片坡上野花最多。肖恪没有回答好不好玩。他反问她:“你觉得草原好玩吗?”乌格亭说:“当然好玩。天大地大,想跑多远跑多远。”肖恪说:“南疆也这样。只是多了山,多了水。骑马的地方,没有这里辽阔。可钻进山里,又是另一番天地。”乌格亭便让他讲南疆。肖恪就讲。他讲南疆的山,南疆的河,南疆的雾,南疆的雨。他讲那些山里的寨子,讲那些赤脚的娃娃,讲三月里的杜鹃开满坡。他讲得极慢。声音像河底的石子,被水一下一下地冲。乌格亭就坐在他旁边,抱着膝,听得入神。她听见他的声音,像听见一个极远极远的地方,正从雾气里慢慢现出来。她忽然想,南疆一定也好看。因为有这样的人,在那里站过。有这样的人,把那里的一草一木,都说得像故事。
他们就这么说着。说草原,说南疆,说射箭,说骑马。说小时候摔过的跟头,说第一次拉弓时被弦弹红了脸。太阳落得更低了。天边从金红变成了暗紫。风更凉了。乌格亭把马牵到河边饮水。肖恪也把黑马牵过去。两匹马并着头喝一条河里的水。乌格亭站在那儿,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来。肖恪问她笑什么。她说:“你那黑马,喝水的样子,跟你一样。慢吞吞的。”肖恪也不恼。他说:“你这枣红马,倒像你。一刻也不肯安分。”乌格亭就瞪他。可瞪到一半,自己又笑了。两人在河边又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可谁也没提回去。直到天边最后一抹亮光也散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那月亮又大又白,像从草海里捞起来似的。乌格亭抬头看。肖恪也抬头看。他们说,该回去了。
他们各自上马。两匹马并排,在月光下慢慢走。风从身后追来,把乌格亭的红衣和肖恪的袍角都吹起来。谁也没有再赛。两匹马像也累了。它们一步一步,把草原上的月光,踩得软软的。乌格亭走在左边。她侧过头,极快地看了肖恪一眼。肖恪没有看她。他只望着前头。可乌格亭看见,他的耳尖,在月亮底下,微微红着。她忽然又想笑了。她没笑出声。她只把缰绳轻轻一抖。枣红马加快了步子。她要回家了。她得告诉阿姐。今天,她在草原上,遇见了一个人。那人追上了她两次。她告诉他,她叫乌格亭。他说,他叫肖恪。她还跟他在河边,从晌午,一直坐到了夕阳西下。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件事,得告诉阿姐。一定得告诉她。这草原上的风,好像从今天起,都不一样了。它吹过耳边时,总带着那人的声音。好箭法。追上了。我是肖恪。很高兴认识你。乌格亭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觉得,这大约就是她十七岁的秋天里,最要紧的一件事了。那月亮就挂在她前头。又圆,又亮。像谁在天上,为她点了一盏极远的灯。她笑了一下。她一夹马腹,枣红马便朝那月亮跑去。后头,肖恪的黑马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他们之间,已经有什么,随着今夜的风,悄悄定了。谁也没说破。可天上的月亮知道。风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