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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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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述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他像一盏即将见底的油灯,偶尔被风一吹,才忽然亮一下。那光太短了。短得沈璧均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几句话,他就又昏昏沉沉地坠下去。他的手脚总是凉的。沈璧均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胸膛去暖,可暖不过来。天牢太冷了。那股寒意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声不响,却能钻进人的骨头里。肖述的烧一直不退。他时而冷得浑身打颤,时而烫得像一块烧过了头的炭。梦话说得含含糊糊,大多听不清。只有“均哥”这两个字,总是一下一下,从滚烫的唇间掉出来。沈璧均应着。他一声一声地应着。他听见自己应得又哑又轻,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坐着。怀里是肖述,身上是阴冷,耳朵里是滴答滴答的水声。他开始数。数肖述的呼吸。数自己的心跳。数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丝光。数着数着,就数成了一片空。他开始想,他们能撑多久。肖述还能撑多久。他自己还能撑多久。可他想不出答案。这地底下没有答案。只有等。等下一顿饭。等下一次开门。等那扇铁门开了,又关上。
孙慎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伤药也不给了。沈璧均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孙慎大约也看透了。他不上刑,肖述也撑不了太久了。只要肖述没了,沈璧均不死,也得疯。一个死了,一个疯了,这案子便再也没人喊冤。所以孙慎不必再费力。他只要等着。等这间囚室自己把两个人慢慢吞掉。没人来动他们。也没人来告诉他们,外头是天亮还是天黑。沈璧均觉得,他们就这么扔在这儿了,像乱葬岗上两具没人认领的尸体,悄没声地烂掉。可他不甘心。他不信。他还轻轻握着肖述那几根肿得不像话的手指。握得很轻,像握住这人间最后一点天光。他不敢松。他怕一松手,这点光,就也跟着灭了。
就在那时,门上忽然响了一下。
那声音极轻。不是狱卒例行送饭的动静。那些狱卒送饭,总是把木盘往门洞里一塞,然后拿铁匙在门上“当当”敲两下。那声音他太熟了。又冷又响,像在喂牲口。可这一下,又轻又短,像有人在外头犹豫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拿指节碰了碰那扇铁门。沈璧均立刻竖起耳朵。不多时,门洞外头传来一声极低的“殿……”那人喊了一半,又像被什么吓住,吞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小声说:“殿下。给您送点东西。”沈璧均屏住呼吸。门洞下头,一只极粗糙的手伸进来,掌心里搁着两个鸡蛋。还温着。沈璧均没动。那只手轻轻往前递了递,见没人接,又低低道:“殿下,小的……小的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不过去。”沈璧均这才慢慢伸手。他接过鸡蛋时,指尖碰到了那人的手。那人极快地缩了回去,像是被沈璧均指尖的凉惊着了。沈璧均把鸡蛋握在手里。那点温度,让他差点掉下泪来。他忍住了。他说:“你叫什么?”
外头静了一瞬。那人道:“小的……叫陈三儿。”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小的就是个小狱卒。爹娘花了钱,才给小的求来这差事。可小的……小的觉着,自己快干不下去了。”沈璧均“嗯”了一声。陈三儿又道:“殿下,外头什么情形,小的也不知道。小的就是个无名小卒,听不见上头的风声。可小的有眼睛。这些日子,小的看着好好的人被抬进去,又看着他们被拖出来。有的还有气,有的已经没了。小的心里……心里真受不了。这活儿,太折磨人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跟沈璧均说,又像在跟墙角说。沈璧均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那种声音,他再熟不过。他在天牢里听过太多。有肖述发不出来的痛。有他自己咽下去的呜咽。而陈三儿这一下,是替他们哭的。
沈璧均沉默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像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声音从喉咙里放出来:“你若是能,再帮我带两样东西。”陈三儿忙道:“您说。小的能办,一定办。”沈璧均说:“一床厚被子。他高烧一直不退。这地方太冷了。”他停了一下,又说:“再要些伤药。若是金创药最好。他身上的伤,再不治,怕是要坏。”陈三儿在外头应了一声,又轻声道:“小的去想法子。殿下……您自己也当心。小的瞧您,脸色也不好了。”沈璧均没说话。他只把肖述往怀里又拢了拢,像这样就能把陈三儿那点好意,也一并渡过去。
那一整天,沈璧均都在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他见过太多人,说过“明天”就再也不见。天牢里的“明天”,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他还是等。他喂了肖述半碗水。肖述没醒。水从他嘴角漏出来,沈璧均就拿袖子擦了。他把自己那份鸡蛋剥了,碾碎了,混着水,一点一点喂给肖述。肖述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像在吞。沈璧均的眼泪差点又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喂。他把自己那颗鸡蛋,也留到了晚上。可肖述没再醒。他就把另一个也留着。留着等他醒来吃。等着等着,就靠在墙上,也浅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陈三儿就把东西带来了。一床旧棉被,几包用油纸裹着的伤药。那被子很旧,可厚实,是粗布套子,里头絮着半新不旧的棉花。沈璧均把它裹在肖述身上。肖述在昏沉中极轻地“嗯”了一声,像终于找到了一点能靠岸的地方。沈璧均差点没站稳。他扶着墙,慢慢坐下来。然后他拆开那几包伤药,就着极暗的光,给肖述换药。药是陈三儿不知从哪里凑来的,有些粉末粗,有些味道冲,可到底是药。敷上去,肖述的背轻轻一缩。沈璧均就拿袖子去擦他额上的汗,一边吹着那些上了药的伤口,像小时候母后教他的那样。他做得很慢。他怕再弄疼他。可他又不能不弄。再烂下去,人就真的没了。
他给肖述盖好被子,又把多出来的一只被角,往他脚底下掖了掖。肖述的脚也是凉的。沈璧均用手捂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他知道陈三儿还在外头。他低声道:“陈三儿,我如今这样,怕是给不了你什么。可我若能出去,你有什么想要的?”陈三儿蹲在门外,半天没说话。后来他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不好意思:“小的想开个馄饨铺。”他说,“小的会包馄饨。跟我娘学的。我娘包的馄饨,那叫一个香。皮薄,馅大。冬天往汤里撒一把虾皮,再点两滴麻油。热乎乎的。我爹不给我钱,说我没出息,都吃上公家饭了,想什么开铺子。所以我就想,我就做这活儿攒钱,等攒够了钱,立马就辞了开铺子。也不图发财。就看那些风雪里赶路的人,进来歇歇脚,吃一碗馄饨,高高兴兴再赶路。小的觉着,那是积德。”他说到兴头上,声音都高了点。沈璧均甚至能想象出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的样子。他说完,又像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殿下别笑话小的。小的就是这么个出息。”沈璧均说:“不笑话。这比什么都好。”陈三儿笑了,说:“那成。明儿,明儿小的给您和肖小将军带两碗。热乎乎的。您尝尝小的手艺。”沈璧均说:“好。”他说得极轻,却像在给自己拴一根线。他知道,就为了这碗馄饨,他也得再撑过今晚。
那一夜,沈璧均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点盼头。他抱着肖述,蜷缩在旧棉被里。被子有股子极淡的潮气,可到底比稻草暖和。他闭上眼,想,明天就有馄饨了。热乎乎的。陈三儿说,往汤里撒一把虾皮,再点两滴麻油。他想着那味道,竟然有些饿了。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冻了这么久之后,终于又跳出了一点热乎气。他把脸轻轻贴在肖述的头发上。他真想让他也闻闻。闻闻外面的风,闻闻馄饨,闻闻这人间还没散的温度。
可他们没有等到馄饨。
哈里善选择了夜里最沉的那个时辰动手。那是天牢换岗的间隙,两班狱卒交接,火把刚刚换过一轮,人困马乏,警惕最低。他带着两个肖家旧部,从北边角门摸了进去。天牢外头有两道铁闸,一道石门,还有一条灌了污水的壕沟,沟里有暗刺。哈里善买通了一个被肖家救过命的老狱卒,得了换岗的时辰和角门钥匙的蜡模。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沈璧均以为是孙慎又来了。他下意识侧过身,把肖述挡在身后,手已经摸向墙角那块松动的砖头。但他先看到的是一双旧皮靴,靴帮上沾着干草和泥。再往上,是一张熟悉的脸。
“哈里善……”沈璧均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
哈里善没有行礼。他只看了沈璧均一眼,又看向他身后裹着沈璧均袍子和旧棉被的肖述,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拿刀在颧骨下面割了一道。他蹲下身,用极轻极轻的动作,把肖述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肖述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团刚被雪打湿的棉絮。哈里善的眼眶猛地红了。他别过脸,对沈璧均说:“殿下,走吧。”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去。他们经过那扇铁门时,沈璧均忽然停下。他往回跑了两步,把角落里那床厚被子抱了起来。哈里善回头看他。沈璧均说:“带走。这被子,不能留。”他没说更多。他知道。若留下,等天一亮,就是陈三儿的死期。他不能把这个在绝境里给了自己一丝善意的人,推进坟里。那床被子很重。他抱着它,一步一步走出天牢。
他们从甬道里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一片浓云后面露出来。一线清冷的白光铺在石阶上,照得地上的青苔泛着幽蓝。沈璧均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月亮了。天牢里只有火把,只有墙壁,只有滴答滴答的水声。而此刻,月亮就挂在天上,又白又远,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他的旧友。
他抬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风里有草籽的味道,有马粪的味道,有远处旷野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那是活着的味道。他鼻子一酸,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没擦。他抱着那床旧被子,跟着哈里善,一步步走进那片久违的月光里。身后,天牢的门在他们背后缓缓合上。像一口吃人的井,终于被丢在了身后。而前面,是黑沉沉的、看不见尽头的夜。可沈璧均不怕。他怀里有被子,心里有肖述,嘴里还留着一句没吃上的馄饨。他对自己说:走。往前走。出了这地底,肖述就能活。他们还要去吃陈三儿的馄饨。热乎乎的。像他说的。人活着,总得再赶路。而赶路的人,终会遇见一碗热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