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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囚光·四 沈璧均已经 ...

  •   沈璧均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天牢里没有昼夜。只有火把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几个狱卒的影子在石墙上拖来拖去,像一些没有脚的鬼。孙慎大发慈悲,让他们待在同一间囚室里。沈璧均知道这不是慈悲。这是刑。是让他睁着眼,看,听,摸,闻。让他的每一寸神经,都泡在肖述的血和痛里。可他没办法。他只能受着。肖述也受着。两个人像被扔进同一条窄缝里的两尾鱼,挤在一起,分不清谁在给谁续命。

      那天,沈璧均正坐在肖述旁边。他刚给肖述喂了半碗水。肖述的嘴唇还是裂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口。他半靠在沈璧均怀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沈璧均把湿帕子搭在他额上。他听见肖述喉咙里滚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像小猫,又像雪从檐上滑下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着肖述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他很安静。可他的听觉已经被训练得极尖。外头,甬道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是六个人。还有铁器与石面摩擦的声音。是刑具。沈璧均几乎像被蛇咬了一样。他轻轻把肖述放下,自己站了起来。他站到肖述前面。他太瘦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被风吹薄的旧旗。可他站得很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脚底一路窜到天灵盖,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擂。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铁门开了。火把的光像一盆滚烫的油,劈头盖脸地泼进来。

      孙慎走在最前面。他穿着那身暗红官服,腰间的蛇皮鞭还挂得端端正正。他身后,几个狱吏抬着刑凳,抱着拶子,提着烙铁。那些东西沈璧均都认得。他太熟了。每一件,他都记得它落在肖述身上时,肖述的背脊会怎样绷起来。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发着抖。他张开双臂,把肖述整个挡在身后。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可他还是挡了。像一扇破门,偏要立在狂风里。他想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嗓子像被那几天的呐喊和沉默一起撕碎了。他只能站着。用这具几乎快散架的身体,做最后一堵墙。

      孙慎没看他。孙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肖述身上。肖述半睁着眼,脸色白得像纸。他胸口的起伏已经很不明显。孙慎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一点没变。像在看一头还没有咽气、但也撑不了几鞭的牲口。他偏了偏头。身后的狱吏会意,把已经抬进去的刑凳又往外退了退。铁器擦着石地,发出极轻极轻的响。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沈璧均的耳朵里穿进去,在他心尖上绕了一圈。孙慎挥了挥手。狱吏们退了出去。刑具也被带走了。那扇门重新关上。铁锁落下,发出一声闷响。火光从门缝里一点点暗下去。像一场噩梦,在最该杀人的地方,忽然自己醒了。沈璧均还张着双臂。他站了好久,久到腿都僵了。等外头彻底静下来,他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沿着石墙慢慢滑坐下去。他坐在地上,头慢慢垂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脸埋进掌心。他没有哭。他的肩膀也没有抖。他只是一动不动。像死了一遍。

      他真恨自己。恨自己刚才那一瞬,心里竟然生出了那么大的庆幸。像一条被鞭子抽惯了的狗,看见鞭子没有落下来,便感激涕零。孙慎只是今天不想让肖述死。孙慎要留着他,明天再打。可他呢?他方才心里想的竟然是:谢天谢地。这算什么?他连那句“你干脆杀了我”都没资格说。因为被按在刑凳上的人不是他。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不是他。他们要杀的人,也不是他。他们是要他好好活着。活着看。活着听。活着一遍遍数,那些落在他此生最在意的人身上的鞭子。他连“让我替他”都说不出口。孙慎不会应。孙慎只会笑。笑着告诉他,殿下,您看着便好。他就是这样活活坐在刀锋上,却连滴血的资格都没有。他忽然抬起手,狠狠捶了一下身下的石地。那一下没留力。拳头上顿时蹭破了一层皮,血珠“噌”地冒出来,和着天牢里的灰,脏得不像话。他又捶了一下。第三下。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滚出一种极低极低的、像野兽被困在铁笼里才有的呜咽。他没哭。他早就没有眼泪了。他只是在嘶。像一只在炭火上来回翻面的活物。

      “均哥。”身后有人叫他。

      沈璧均的动作猛地停住。他僵在那儿,没回头。石室里又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身后那点游丝一样的声音。他又听见那声音响了一下:“均哥。你怎么了?”沈璧均还是不动。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肖述会看见自己这鬼样子。肖述现在还剩半条命,他若看见他这软弱的模样,会比死还疼。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像用砂石磨出来的一句。“你继续睡。”他说。

      “我疼。”肖述轻轻说。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像一片纸屑被风吹着,落一下,又落一下,“你不理我,我要疼死了。”沈璧均的肩膀狠狠一抖。他仍没有回头,只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像要把上头的血藏起来。可天牢里太黑。他做什么,肖述都看不清。可肖述就是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沈璧均坐在那里,像一根绷得马上就要断的弦。他不能让他断。他不能。于是他笑了一声。那笑极轻,轻得像从哪儿漏出来的一口气。他说:“均哥,你转过来。我不看你手。你让我看看你脸。”沈璧均没动。肖述就喘了喘,说:“好。你不转,我过去。”他说着,竟真撑着身子要起来。沈璧均这才猛地转过身,扑过去,按住他:“你别动!你腿不能动!”肖述被他按得“嘶”了一声,却又笑了。他疼得皱眉,可那笑容还是从裂开的唇边浮上来一点,像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草芽。他慢慢伸出手,摸到沈璧均的脸。很轻。像在摸一块被雨淋透的石头。他说:“你跟我说说话。你不说话,我要疼死了。”沈璧均抓住他的手。那只手上又添了新伤。他握着,像握着一把正在碎掉的枝。他张了张嘴。他本来不想说的。可肖述就那么望着他。天牢里很黑,可他就是能看见肖述的眼睛。很亮。很软。像要把人从最深的水底拖上来。

      “我恨我自己。”沈璧均终于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树,我恨死我自己了,我怎么那么没用。”肖述没说话。他只用拇指极轻极轻地蹭了蹭沈璧均的脸颊。沈璧均就又开了口。那些话像被什么从胸腔里硬挤出来,一句接着一句,断断续续,却停不下来。

      他说,他总以为自己读了那么多书,总该能说出点什么。可到了这地底下,才发现,书里写的东西,一句都救不了他。戏文里的忠臣良将,上了刑架还能怒目圆睁,还能破口大骂。他小时候也以为自己能。他是皇子,是天子的儿子,他骨子里也流着草原的血。他以为自己至少能像那些英雄一样,在最坏的时候,把脊梁挺得笔直。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连愤怒都拿不出来。因为他的愤怒没有去处。打他的人,不打他。杀他的人,不杀他。他们甚至不给他一个骂出口的由头。他眼睁睁看着肖述被拖出去,又眼睁睁看着他被拖回来。他的每一句“不”都像打在棉花上。他喊“放开他”,没人理。他说“要杀杀我”,没人接。他像一块被摆在供台上的活牌位,眼睁睁地受着。他的恨没有用。他的疼没有用。他读过的书没有用。他连“让我替他”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孙慎不会应。孙慎会告诉他,这不合规矩。他们是依法办事。是用肖小将军,问六殿下一句话。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断成了一段一段的。像一根被火慢慢舔着的线。他的额头仍抵在肖述手上。他怕自己一抬头,肖述就会看见他眼里那些已经装不下的东西。他说:“小树,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快不成了。我怕这样熬下去,会对不起你受的这些。你在这里挨打,我却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他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灰。

      肖述没打断他。他太痛了。每呼吸一下,都像有根细绳从肺里磨过去。可他还是听完了。听完,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极轻极轻地戳了一下沈璧均的掌心。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在沈璧均的手掌上画了一小横。他说:“均哥,你看着我。”沈璧均没动。肖述就又说了一遍:“你看着我。”沈璧均这才慢慢抬起眼。肖述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那一点点光全落进了他一个人的眼里。他说:“你觉得自己窝囊,是不是?”沈璧均没说话。肖述就轻轻“哼”了一声,说:“沈璧均,你听好。有软肋的人,是当不成那种戏文里的钢铁英雄的。你硬不起来,是因为他们打的是我,不是别人。他们太知道你了。他们把你最软的那块地方按住了。这怎么能叫窝囊?”他停了一下,喘了喘,又笑起来,“你要真是看着我被抽成这样,还面不改色,还坐在那儿背你的圣贤书,那才是真的没心。你没有。你痛。你慌。你恨。你方才还去捶地,捶得满手是血。这怎么是窝囊?这恰恰是你还是个人。”

      沈璧均的喉咙猛地一哽。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肖述没让他说。他拿小指勾着沈璧均的手指,又轻又慢地说:“均哥,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我疼,你想替我是不是?”沈璧均没作声。肖述就笑了一下:“傻子。我挨这几下,皮开肉绽,我还能叫。你连叫都叫不出。咱俩换个位置,我要是你,我怕是连坐都坐不住,早疯了。均哥,我们两个,谁也没比谁好过。”

      沈璧均忽然就再说不出话了。他低下头,把额头重重地抵在肖述的手背上。他的肩膀开始抖。这次他没再忍。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滚烫地,一滴一滴,全砸在肖述的指尖上。肖述也不劝。他只把手指微微张开,让沈璧均的眼泪落在自己掌心。那些泪烫得他手心发颤。他听见沈璧均呜咽着说:“小树……你别丢下我。”肖述就轻轻道:“不丢。你也不许丢下我。我们还得一起出去。”沈璧均“嗯”了一声。那声音混着泪,又哑又重,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块石头。

      肖述等了他一会儿,才又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可这次却很清,像有一小簇火在他嗓子里慢慢烧起来:“均哥,你听我说。他们为什么这么安排?我告诉你,他们的算盘打得叮当响。他们想着,你在乎我,你迟早会看不下去,早晚要认。你若不在乎我,你就在边上干看着,我看透了你的冷血,我们俩必定反目。到那时,他们再各个击破。可他们现在看不懂了。他们不懂,你分明在乎我,为什么还不认。也不懂,我分明知道你不肯认,为什么还不恨你。他们在想,还能怎么办。”他喘了喘,又笑了,笑得极轻,极亮,“他们想用我当刀,把你一寸寸割开。可他们忘了一件事。可刀也是有灵的,若自己不愿意落下去,他们就什么也做不成。均哥,我要是块软柿子,你早撑不住了。可我不是。你也不是。他们就是算漏了咱们。”

      沈璧均看着他。他像是从一场溺水中忽然被人抓住头发拎了起来。他看着肖述,看着那双在黑沉沉地底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忽然就明白了。他们看不懂,是因为他们那种人,从生到死,都只信“在乎就会软弱”。他们不懂,有人越在乎,越能扛。他们更不懂,有人甘心挨打,有人甘愿受刑,不是因为傻,是因为那头还有一个比自己更重的人。这种情,四皇子没有,孙慎没有。他们没见过,便也想不到。他们把人心当成棋盘,把人情当成筹码。可沈璧均和肖述,不是棋盘。也不是筹码。

      “均哥,你信我。你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好很好了。”肖述说。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可他的眼睛还望着沈璧均,像要把最后一点光都渡过去,“所以你不能放弃。你退了,咱们这些苦,就白受了。”

      沈璧均反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抖,可这一次,他握得很稳。他“嗯”了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沉,像从地底返上来的火。肖述又笑了笑,慢慢道:“你要争。要夺。要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人间。这破地方,不配当我们的坟墓。”

      肖述心里清楚。他不能睡。他得时不时这样醒过来,陪均哥说几句话。均哥已经不太好了。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他知道,这种精神上的刑,太可怕了。它不杀人。它逼人疯。他若一睡不醒,沈璧均就会一个人被留在这无止无尽的黑暗和鞭声里。他不能留他一个人。他得醒过来。哪怕只是说一句“我装的”。哪怕只是笑一下。他得让均哥知道,还有人在。还有人在等他一起出去。可他自己的身子,也在一天天垮下去。他开始算。算还能撑几回。算沈璧均还能撑几回。他想来想去,竟想不出任何办法。他们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被扔进来了。没有刀,没有火,没有一把能撬动这铁壁的东西。他们只有两张会说话的嘴,和两具快被打散的骨头。他忽然就明白了。他太天真了。他信这皇宫里有真心。信姨母在世时那些暖融融的日头。他信得忘了,那暖,是姨母一个人在这吃人的地方,给他们撑起来的一把伞。现在伞没了。雨就下来了。这皇宫张开嘴,露出了它本来的牙。这就是他们吃的最大的亏。用血,用痛,用沈璧均快要被逼疯的那几夜,换来的课。他若还能活着出去,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会学着防人。会学着不再把任何人当伞。他会学着,自己长成墙。

      他侧过头,看向沈璧均。沈璧均还握着他的手,垂着眼睛,像风雨飘摇了半宿终于安静下来的山。肖述笑了笑,说:“均哥,我们都别垮。你要信我。我也信你。”沈璧均抬眼。天牢很黑。可他看肖述的时候,还是能看见那双眼。像这地底最深处,仅剩的一点光。他俯下身,把嘴唇极轻极轻地贴在肖述的额头上。那个吻,轻得像怕他碎。他说:“好。我们都不垮。”天牢里的水还在滴。一滴。一滴。像在替他们把“出去”这两个字,慢慢数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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