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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囚光·三 真正的大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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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大刑,在三天后。
孙慎指挥着手下,把天牢里那些刑具一样一样搬进了囚室。那场面不像是要审人,倒像在布置一场盛大的宴席。鞭子和烙铁只是开胃;还有夹棍、拶子、老虎凳。最后搬进来的,是一具铁铸的人形刑架,和一只铁笼。
那铁笼不算大,刚够一个人站在里头,稍弯一弯膝盖,又能跪下去。笼条是生铁打的,根根有拇指粗细,间距却够宽,足够让人把外头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狱吏们把它推到囚室里。笼子下头没有轮,是生铁铸的,四只爪沉在地上,像一头伏了千年的兽。沈璧均还没回过神,几个狱吏已经朝他围了过来。他下意识后退。可这囚室只有那么大。他的后背撞上了湿冷的石墙。那些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笼子里拖。
孙慎在一旁看着,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殿下,这铁笼子是给您备的。一会儿场面难免激烈,臣怕您一时激动,冲过来伤了肖小将军。臣总得为皇家的体面,也为肖小将军的周全着想。只好先委屈您了。”
他话说得极客气,像在请一位贵客上座。沈璧均没有看他。他看见肖述被另一拨人按在刑架旁。肖述的囚衣已经被褪到腰际,露出底下还没好全的伤。那些伤结了薄薄的痂,像一片片暗红色的鳞。沈璧均想叫他。可肖述先看了过来。他只看了一眼,便轻轻朝他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白:别挣。别让他们看你的狼狈。沈璧均忽然就停住了。他不再挣了。他由着他们把自己塞进那只铁笼里。笼门“哐当”关上。一把极重极重的铁锁,从外头锁住了。
沈璧均站在笼子里。他只能站着。笼子太矮,挺直了背,头顶就快碰到笼顶;想坐,又坐不下去。他只能那么站着,或者慢慢跪下去。他的手指穿过铁栏,握住了两根冰冷的铁杆。那铁杆粗而凉,凉意从掌心一路蹿到小臂。他看见肖述被按上了刑架。那刑架是铁的,黑沉沉的,像一具立在灯下的鬼。肖述被绑在刑架上,皮绳一圈一圈地绕,绕得极紧。然后孙慎走了过来。
孙慎没让人动手。他走到沈璧均的铁笼前,弯下腰,像在跟一个老友商量事情。他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殿下,这三日,您考虑得如何了?认罪书就在外头,您一句话,今日便不必见血。臣也不想累着。”沈璧均没看他。他的眼睛钉在肖述身上。肖述被绑在刑架上,后背贴着冰冷的铁面。他的呼吸很快,像在努力把什么压下去。孙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轻轻叹了口气,像在可惜什么。然后他直起身,对旁边的人说:“开始吧。”
先是用拶子。他们掰开肖述的手指,把十根又长又直的手指一根一根塞进竹片之间。沈璧均站在笼子里,像隔着几重生死,看见肖述的身体一点一点绷紧。麻绳绞了三圈。第一圈,肖述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响。第二圈,他的头往后仰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要把那声痛吞回肚子里。第三圈,他终于没忍住。
“呃——!”
那一声从喉咙深处破出来,带着血沫,像是从心肺里被生生撕下来的。沈璧均的手猛地攥紧铁栏。他的身体从指尖抖到脚底。他没有再喊“够了”。他不敢喊。上一次,他喊了。没有用。他只能站着。他站在笼子里,像一尾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的鱼,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他只能看。只能听。他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嘴里全是血。腥的,热的。他自己咬的。他恨。可他的恨被这笼子圈着,出不去。他连替肖述挡一下都做不到。他忽然就懂了。这笼子不是拿来困他的。是拿来告诉他:你连靠近都没有资格。你只能看。你只能看。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凌迟。不是这具身子。是魂魄。是那个从六岁起就牵着肖述的手在宫里跑的少年。是那个从五岁起就追着他喊“均哥哥”的小孩。他们都被按在那副铁架上了。一个个地。正被活活地、一寸一寸地拆掉。
孙慎走到肖述面前。他低头看了看肖述那十根已经夹在竹片里的手指。那些手指在竹片间,像十段被绞紧的白蜡。孙慎看了一会儿,偏过头,对沈璧均道:“殿下,您要是心疼,还来得及。”沈璧均没有说话。他的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可他没有出声。他不能出声。肖述也不让他出声。肖述正看着他。肖述的眼睛已经红了,额上全是汗。那目光已经不像平日那么清明,可他还是努力睁着眼。他在看沈璧均。他在用那点仅存的神智告诉他:别认。别说话。孙慎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他轻轻“呵”了一声。麻绳又绞紧了一圈。
肖述的喉头猛地一滚。他咬死了下唇。他的下唇已经破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视线开始散了。他偏过头,不再看沈璧均。他怕再看,自己就真的撑不住了。他得把所有的劲儿都用来扛这一波疼。沈璧均看见他的肩膀在抖。那抖和先前不一样。不是冷。是痛到极致时,身体自发的、控都控不住的那种抖。沈璧均站在笼子里,双手攥着铁栏,指节青白。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他只能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钉在冷风里的木头。
孙慎让人拿来了烙铁。沈璧均看见狱吏从炭火里把它取出来。那东西烧得通红,像一截刚从太阳里掰下来的铁。孙慎把烙铁拿到肖述眼前。肖述没有躲。他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他的睫毛湿透了,像两把被雨打蔫的小扇子。他像已经没力气再去怕了。那烙铁慢慢移到肖述胸口。还没真正碰到,皮肤已经先“滋”地响了一声。肖述整个人猛地一挣。铁架“哗啦”一响。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串极低极低的、像困兽一样的呜咽。那声儿还在沈璧均耳边,烙铁已经摁了下去。
“啊——!”
肖述终于叫了出来。那声音在密闭的囚室里炸开,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沈璧均眼前猛地一黑。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铁栏上。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睛。他没有擦。他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死死盯着肖述。肖述已经不动了。他的头歪在一边。整个人软软地挂在刑架上,像一截被风刮断了了根的树。
一桶井水兜头浇下去。肖述的身体猛地一抽。他醒了。他睁开眼。他的眼里已经没有多少光了。他像被这一桶水从很深很远的地方硬拖回来。他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可沈璧均看出来了。那口型,还是“不认”。沈璧均朝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用尽了沈璧均最后一点力气。他像在回应他:我看见了。我不认。
孙慎走到肖述面前,弯下腰。他离肖述很近。近得肖述都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热气。孙慎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进肖述耳中:“肖小将军,您说一句‘六殿下,我受不住了’。就一句。臣便停了。您不必再受这些。”肖述没理他。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喘着,像在把每一口气都从骨头缝里重新捡回来。孙慎等了等,又笑了:“您不说话,臣就当您还撑得住。”他直起身,道:“继续吧。”
孙慎又让人用了夹棍。沈璧均已经看不清了。他只看见那些狱吏在肖述腿边忙。他只听见肖述的呼吸,一声一声,被撕得又碎又薄。肖述没有再叫。不是不疼了。是已经叫不出了。他只有喉咙里滚出那种极低极低的、像小兽死前才会有的呜咽。他全身上下都在抖。他的手指在竹片间一下一下地痉挛。他的牙关磨出了血。他的指甲在铁架边上刮出几道极轻极轻的白印。沈璧均像一尊被掏空了的泥像。他没有再哭。他的泪已经流尽了。他就那么跪在笼子里,望着肖述。他知道,肖述不会再看他了。肖述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抵抗疼痛上。他能做的,就只是撑着。撑着不死。撑着不求饶。撑着沈璧均那根已经裂得不成样子的弦。
不知过了多久,孙慎终于说:“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他擦了擦手,像刚办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他让人把那些零散刑具一样一样搬出去。鞭子,拶子,烙铁,夹棍。狱吏们鱼贯退走。可他们没有动那副刑架。它仍立在那儿,黑沉沉的。孙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向沈璧均。他笑了笑:“刑架就留下了。下回再来,省得搬。殿下,肖小将军的药,臣照旧放在这里。您出来之后,自取便是。”
他说完,挥了挥手。一个狱吏上前,把沈璧均的铁笼打开。沈璧均从笼子里出来,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他踉跄了一下,扶住笼门。那铁门“吱呀”一声,又自己合上了。他踉跄着扑到肖述面前。肖述还挂在刑架上。他的手指已经青紫,像十根被冻坏了的嫩葱。沈璧均抖着手去解那些皮绳,但手抖得太厉害,绳子半天都解不开。他恨自己。他恨这笼子。他恨这刑架。他恨外头那扇门。他恨这整座天牢。他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肖述整个人软倒下来,像一片被雨打烂的叶子。沈璧均接住了他。
沈璧均把他轻轻放在地上,让他侧躺着,避开后背那片已经看不出原样的伤。肖述在发烧。烧得太厉害了。他全身都烫。像一块从火里捞出来的炭。沈璧均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刚碰到,就被烫得心里发颤。可他没有缩回手。他拨开肖述额前湿透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叫他的名字。他叫得那么轻,像怕力气大一点,这人就会散掉。
肖述的意识在半明半暗之间浮沉,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散涣,认了很久才认出面前的人。
“均……哥……”
“我在。小树,我在这里。”沈璧均把他汗湿的乱发拨开,手抖得几乎触不到他的脸。
肖述没应他。他像一个被扒光了壳的人,明明疼得发昏,却偏还分出一点神,觉出了自己此刻的模样。满身是血,满身是伤,连喘气都带着腥。他极慢极慢地把脸往稻草里偏了偏。他张了张嘴。那嘴唇已经裂得不成样子。他道:“别看……”
沈璧均愣了一下。肖述的眼皮又掀了掀,像使了很大力气,才把话说完:“别……看了。我……好狼狈。”他说到后头,气若游丝,像那点羞耻比伤还磨人。
沈璧均听了,拼命摇头,声音又哑又急:“好看的。你怎么样都好看。小树,我求你了,别闭眼。让我再看看你。”他像怕自己一眨眼,这点光就没了,“我怕……我怕我往后,再也看不着了。”
肖述本已快要散掉的神志,被他这几句话轻轻一拽。他极吃力地又把眼掀开一点。他其实看不清了。可他还想叫一声“均哥”。沈璧均忙把脸凑近。他说:“我在这儿。你多看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肖述没应。他只是极轻地、极缓地眨了一下眼。那动作太慢,像连合眼都舍不得。沈璧均便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被汗浸透的眉,看着他又裂又白的唇。他说:“好看。我的小树,一直好看。”
这一回,肖述没再躲。他像终于肯信了。又像根本没力气再想。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弯。也不知听没听清。然后他慢慢合上眼,整个人陷入了半昏睡之中。
沈璧均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把狱卒留下的伤药、清水和布巾一样样摆开,剪开肖述身上已经和血粘连在一起的囚衣。那些伤他不敢细看。鞭伤叠着鞭伤,烧伤翻着焦黑的边,夹棍在腿上留下了一圈青紫深可见骨的勒痕,手指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他的手悬在那些伤口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落下第一块湿布巾。
肖述在昏迷中轻轻地抽动了一下。沈璧均俯下身,对着他的耳畔低声说:“小树,我给你上药,疼就叫出来。”
肖述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也像是在说“我不怕”。沈璧均咬着牙,尽量轻地替他清理伤口。整个过程中,肖述的身体时不时地抽动,但没有再发出声音。沈璧均知道他在用仅存的神智忍住。到后来药膏涂完了,沈璧均浑身也汗湿了,像是从冷水里刚被捞起来。他伸手探了探肖述的额头,还是烫。
这一夜,肖述的烧反反复复。时而冷得发抖,时而烧得说胡话。他蜷缩在沈璧均的怀里,裹着沈璧均的外袍,把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偶尔含含糊糊地叫一声“阿娘”,或者叫一声“均哥”。每到这个时候,沈璧均就会抱得更紧一些,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去暖他。
“均哥在。”他一遍一遍地说,声音极轻,像是草原上绵延不绝的风,“小树,均哥在。”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没用到了这个地步。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想要把某个人活活剥皮抽筋。孙慎,四皇子,还有他背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父皇。他们把一个从未想过争的人逼到这一步。他们把他的心尖儿钉在刑架上。他们会为此付出代价。
昏睡了大概两日,肖述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清明。他醒过来的时候,沈璧均正在给他喂水。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沈璧均拿袖子仔细地擦了。肖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哭到红肿、又熬得青黑的眼睛,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失声,只有口型。
“均哥……你多久没睡了?”
沈璧均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没忍住。他咬了咬牙,把碗放在地上,低声说:“你昏了几天,我就几天没怎么睡。”他顿了顿,“你烧得太厉害,我怕你熬不过去,不敢闭眼。”
肖述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聚拢。然后他哑着声音说:“那我得快点好。”
“嗯。”
“好了你才能睡。”
沈璧均没有接话,只是俯下身,把额头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肖述的烧已经退了一些,但皮肤还是热热的。两个人的鼻息交缠在同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安静而温热。谁都没有再说话。
此后的几天,他们一起坐在干草铺成的“床”上,断断续续地说一些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话。沈璧均说起很多小时候的事,说起肖述翻过的宫墙,射落过的冠缨,抢过的最后一块桂花糕。肖述半靠在他肩上,偶尔笑一下,偶尔咳两声。有些话是清醒时说的,有些是烧迷糊了无意识地冒出来的。而那副刑架,就立在不远处。黑沉沉的。像下一场噩梦,已经提前等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