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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光·二 ...

  •   铁链“哗啦”一声,把他从回忆里惊醒了。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有人用一把生了锈的剪子,在他脑子里硬生生剪了一刀。沈璧均睁开眼。他眼前仍是一片灰蒙蒙的黑暗,只有那扇铁门外,漏进来几缕极淡极淡的火光。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那不是一件囚服。他还穿着他被抓进来那日穿的常服。料子还是好的,只是袖口皱了,衣摆沾了灰。他把自己收拾得尽量像样。

      门开了。两个狱卒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璧均没有问去哪里。他也不想问。他只说了一句:“带路。”那声音像在粗石上磨过。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没有停。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甬道又长又暗。石壁上的松明火把烧得半死不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几片踩不实的黑水。他们走得很慢。沈璧均踩着湿冷的石板,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脊梁。

      走到甬道尽头,向左拐。再走一段,前面的狱卒推开了一扇极厚重的铁门。门轴呻吟了一声,像一头被惊动的老兽。

      沈璧均看见了肖述,他的…小树。

      那是他被带进天牢之后,第一次见到肖述。肖述坐在角落里。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囚衣,那衣料在这样阴冷的地方几乎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他没有束发,长长的黑发散在肩头和背上,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屈着一条腿,背靠着湿冷斑驳的石墙。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细瘦苍白,脚踝裸露在外,两只赤脚陷在阴湿发黑的稻草里。他整个人像一株被雪压着的小树,又冷,又静。

      听见开门的声音,肖述抬起了头。他们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璧均看见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和那身囚衣融在了一处。可他的精神还好。他坐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墙角的长枪。沈璧均看见他动了。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一抖,然后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均哥。”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可沈璧均听见了。他听见那两个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这满室的霉味和阴冷,一下戳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他几乎是在听清那两个字的同时就迈开了步子。他朝肖述走过去。他只想过去,把人拉起来,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问一句“你冷不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他明明知道,那些问题一个也不该问。因为答案就写在他们各自的脸色上。可他还是想问。还没等他走近,身后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几个带刀的狱吏鱼贯而入,像一群嗅见了血腥味的豺狗,眨眼就把整间囚室站满了。为首的人沈璧均认得。是四皇子身边那个姓孙的幕僚。姓孙名慎。廷尉府出身。专会罗织罪名,设计刑讯。他今日没穿平日那身灰扑扑的文吏衣裳,倒换了一身狱官公服。腰间束着利落的皮带,挂的不是狱衙的佩刀,而是一柄极细极长的蛇皮鞭。

      “殿下。”孙慎站在门口,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他笑得温和,像来拜见一位许久不见的旧友,“这间囚室,可还满意?”

      沈璧均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肖述身上。他看见肖述还坐在那里,没有动。两个狱吏已经走到了肖述旁边。他们没有碰他,只是站着。像在等一个命令。沈璧均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你们什么意思?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来?”

      “殿下见笑。”孙慎依旧含着那点笑,“属下无能。肖小将军是忠良之后,廷尉府请他来,是为协助问案。至于怎么个协助法,就得看殿下的意思了。”

      他这话说得很轻,很慢,像把“协助”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沈璧均的后颈“噌”地炸起一层寒意。他猛地回头。肖述也正看着他。肖述的眼睛还是那么静,像一潭在深冬里不曾结冰的水。两个狱吏已经把他架了起来。肖述没有挣扎。他的脚被冰冷的石板地冰得轻轻一缩,但很快站直了。他站得那样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倒下的松。他没有看那两个架着他的狱吏。也没有看孙慎。他只是偏过头,目光穿过那些横在他和沈璧均之间的兵刃和人影,直直地落在沈璧均的眼睛里。

      “均哥,别低头。”他说。

      这是肖述对沈璧均说的第二句话。轻而稳,带着他惯有的语气。沈璧均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在校场上,肖述拉不开那张大弓,他气得要哭,却硬是憋住了。后来沈璧均走过去,说:“别松手。”肖述“嗯”了一声。他拉满了。他射落了那面旗。那时候他看沈璧均的眼神,和现在一样。是信。是“只要你在,我就不怕”。沈璧均没有低头。他站得更直了一些。他知道,肖述在,他不能倒。

      孙慎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挥了一下手。两名狱吏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将沈璧均拦在一旁。他们没有碰他。他们甚至不敢碰他。他们只是挡在他面前,像一面人做的墙。另有两名孔武有力的牢子走到刑凳旁。那刑凳是石砌的,半人高,冰冷坚硬。他们把肖述按了上去。肖述没有反抗。他被按着趴下,侧脸贴在石面上。他的手腕被铁链固定在头顶,腰和腿都被皮扣牢牢捆住。铁链又响了。那声音比方才更沉,更闷。沈璧均想冲过去。可两个狱吏像两尊铁塔,把他死死拦在一边。他不能过去。他只能看着。他看见肖述的背在单薄的囚衣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看见他散下来的黑发,像一匹被扯碎的绸缎,铺在又黑又冷的石面上。而他连挣扎都没有。

      “殿下。”孙慎从腰间抽出那柄蛇皮鞭。鞭梢在地上轻轻一拖,划过石面时发出“嘶啦”一声细响。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沈璧均的耳膜。孙慎又说:“您身上流着天子的血。金枝玉叶,受不得苦。所以……”

      他走前一步,鞭子在半空中虚虚一甩,划出一道刺耳的破空声。那声音还没落,沈璧均就听见自己的心“轰”地一声,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他听见孙慎说:“只好让肖小将军代您受过了。”

      肖述的脸贴在冰冷的石面上。他的眼睛斜斜地看向沈璧均。他的唇角竟然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没事”。沈璧均的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只能死死盯着孙慎。他想说,你们不能。你们怎么敢。可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一头被按进泥里的兽。他听见自己问:“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陛下。”孙慎恭恭敬敬地答。

      沈璧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像被这两个字打穿了。他张了张嘴,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父皇?”

      “圣意如此。”孙慎说。他的笑容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东西。他又说:“只要殿下愿意在认罪书上画押,今天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肖小将军也不会受任何皮肉之苦。”

      “认什么罪?”沈璧均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像被人用石头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无罪可认!”

      孙慎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他举起鞭子。第一鞭落了下去。

      那声音不响。闷闷的,像是一条毒蛇咬进肉里。肖述的身体在刑凳上猛地绷紧。他的手指因为剧痛而抓向虚空,指节撞在铁链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的牙关咬得极紧。他的嘴唇骤然失去血色。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要从皮肤里挣出来。可他没有叫。连一声闷哼都被他死死压进了喉咙里。只有他的背,在那一鞭之后,极轻极轻地颤着。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霜叶。

      沈璧均觉得那一鞭像是抽在了自己身上。胸口,腰腹,脊背,一股火辣辣的剧痛从皮肤一路烧进五脏六腑。他几乎喘不上气。他向前冲了一步。可两个狱吏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拽。他挣不开。他的力气在他们的手臂间,像一尾被按进干土里的鱼。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看见肖述的白色囚衣后襟裂开一道口子。他看见一道血痕慢慢洇开,像雪地里被人泼了一瓢滚水。

      “均哥……”肖述的声音从石面上传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他没有抬头。可沈璧均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那十根手指,曾拉满过千石之弓,曾射穿过百步外的柳叶。如今正被铁链锁着,疼得发颤。沈璧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凤仪宫。有一回肖述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得血肉模糊。他问:“疼不疼?”肖述说不疼。他生气了,说:“以后疼就说疼。在我面前不用忍。”肖述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好。”可是现在,他还在忍。

      “肖述!”沈璧均叫他的全名。他的嗓子像被火钳捅过,沙哑得厉害,“你不用忍着!”

      肖述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慢慢平复下去。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刑凳冰冷的石面上。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几乎是气音。可沈璧均听清了。他说:“他们会看。”

      沈璧均僵住了。

      他们会看。这些人在看。看沈璧均什么时候会崩溃,看肖述的惨叫什么时候会击碎他的防线。肖述不叫,不是因为他能忍。是因为他知道,他每叫一声,沈璧均就会离屈服近一步。他像是一堵墙。用自己单薄的、正在流血的背脊,挡在沈璧均和那纸认罪书之间。他不能叫。他不能让沈璧均听见。他不能让沈璧均输。沈璧均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站在那儿,像一截被抽掉了根的木头。

      第二鞭落下来。然后是第三鞭。第四鞭。

      每一鞭都结结实实地落在肖述的背上、肩上、后腰。白色的囚衣很快绽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皮肉。肖述的身体从最初的紧绷,渐渐变成了不受控制的痉挛。他咬得太紧,嘴角开始渗出血丝。那是他自己咬破了腮肉。他的头抵在石面上,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他始终没有叫。他只偶尔从鼻子里泄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只有沈璧均听见。轻得沈璧均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处。

      沈璧均的腿终于撑不住了。他跪了下去。不是被人按倒的。是他自己的腿,再也站不住了。他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石面。他没有再往前冲。他冲不过去。他只能跪着。他的手攥得死紧。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极深的血印。他眼睁睁地看着鞭子一道一道落下去。每一道,都精确地撕开一层皮肉。直到肖述的整个后背,已经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血顺着刑凳流下来,滴在石面上。一滴,两滴。

      “够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血泡过,又被火烤干。他说:“够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哀求的颤意。他不在乎了。他求他们停。求他们放过肖述。哪怕只是今天。哪怕只是这一会儿。可没有人听。没有人停。孙慎像没听见。他的鞭子还在落。一鞭,又一鞭。

      肖述却听见了。他艰难地转动头颅。从被血和汗浸透的乱发中,看向沈璧均。然后他用尽所有力气,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不……认……”

      沈璧均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泪。母后病逝那几日,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一辈子的泪都流干了。可此刻看着肖述趴在刑凳上,用最后的意识告诉他“不认”,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水,无声地淌了满脸。他没有发出声音。他不能。他怕肖述听见他哭,会连最后那点力气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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