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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光·一 沈璧均被关 ...

  •   沈璧均被关在这间囚室里,已经三天过去了。

      三天里,没有人来审他。没有人跟他说话。只有狱卒从门洞递进来的馒头和水,提醒他,这具身体还活着。他开始想很多事情。想母后,想肖述,想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来的。有些回忆像水,能把人浮起来;有些却像石头,坠得胸口发闷。他需要想点什么。不然,他会疯。或者,会开始相信,那纸“谋反”的罪名,写的是真的。

      他想起母后。乌格兰是草原王的长女,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她嫁进这宫里,像一株被移进御花园的胡杨。可她还是活得那样直。别的妃嫔赏花、扑蝶、争恩宠。她只在凤仪宫里读书,或者侍弄几盆从北地带来的草。沈璧均很小的时候,母后就跟他说:“均哥儿,你是皇子。可你头一件要先学会的,是做人。再才是做皇子。”他问:“做人和做皇子,有什么不一样吗?”母后说:“做皇子,是别人看你的衣裳。做人,是你自己看自己的心。”他那时不懂。现在坐在这间囚室里,他忽然懂了。母后是在教他,若有一天这身衣裳被人扒了,他得还能认出自己是谁。

      他想起父皇。他是很敬爱父皇的。父皇年轻时,也算个明君。沈璧均记得,有一年南边大旱,父皇在御书房里几夜没合眼。他去请安时,看见父皇对着折子咳嗽,脸白得像纸。那一回,他头一回觉得,皇帝真不是好当的。后来父皇老了,开始害怕。怕死。怕儿子。怕这位置终将不保。他还记得母后病时,父皇站在凤仪宫外,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他那时候其实不怪父皇。宫里人都说,帝后之间,相敬如宾。可他知道,冰下头,到底还是有点水的。

      他想起皇兄们。大哥沈璧和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哥,比他大十一岁。他是先太子,是父皇最得意的一个儿子。母后这辈子,只生了他们兄弟两个。大哥沈璧和,还有他,沈璧均。沈璧均记得,大哥每次从南边回来,都会给他带小玩意儿。有时是竹编的蛐蛐,有时是一包桂花糖。大哥把他扛在肩上,满凤仪宫跑,笑声能把檐上的灰都震下来。母后站在廊下,又笑又骂:“沈璧和!你又胡闹!”大哥就回头冲她喊:“母后,六弟轻得跟片叶子似的!”沈璧均在大哥肩头,风从耳边灌过去。那是他记得最清楚的、像活着一样的风。后来大哥死在南疆。死在那场所有人都说是“忠勇战死”的大战里。可沈璧均后来总想,大哥那样厉害的人,怎么会死得那样容易。

      二哥不一样。二哥不是母后所出。他生在深冬,天生体弱。沈璧均记忆里,二哥一直在咳嗽。春天,外头花开得正好,他不敢出门,怕那些花粉。他躺在榻上,手里总抱着个小手炉。那手炉是母后送的。母后说:“礼哥儿,你手冷,别出屋子。”他就笑,笑得安静,像案上那盆开不大的水仙。夏天,屋子里闷得像蒸笼,可外头太热,他动一动就喘。秋天是他最好的时候。他能在御花园里走一走,披一件薄薄的斗篷。有一回,他捡起一片红叶子,递给沈璧均,说:“六弟,你替我把它夹在书里存着。等冬天我出不来,你来给我讲话本子听。”沈璧均说:“好。”可那年冬天,二哥的咳嗽又重了。他没能等到沈璧均给他讲故事。

      三哥呢。三哥也不是母后所出。三哥是李嫔的儿子。沈璧均甚至记不清他的脸。他只知道,三哥是这宫里头最安静的一个孩子。母后说过,三哥像一株没长成的小草,命太浅。后来,宫里起了疫病。三哥染上了。那会儿他也就一岁多,小小的一个人。奶娘说,三哥走前,眼睛一直望着房门。房门关着。谁也不许进。他没能等到父皇来看他。三哥走的那一夜,宫里很乱。沈璧均后来听母后说,王贵妃那时正怀着四哥,还没到日子。三哥的死讯一送进去,王贵妃受了大惊吓,当夜就早产了。四哥沈璧诚,就生在三哥断气后的几个时辰里。两个孩子,一个走,一个来,前后脚。像是天借着这场疫病,把人间的去留顺手推了一把。

      沈璧均不知道父皇那一夜,是怎么过的。他是为新皇子高兴,还是为失去的儿子掉泪?母后说,父皇什么也没说。他只站在那两间宫室之间的夹道里,脸朝着墙,站了很久。后来,他让人抱来了四哥,只看了一眼,便让奶娘抱走了。那之后,父皇从不给四哥大办生辰。宫里人也都知道。四哥的生辰,总是安安静静地过。没有宴,没有烟火,只一碗长寿面,和一句极轻的“儿臣谢父皇”。沈璧均小时候不懂。后来大了,才慢慢觉出,四哥那个人,虽生在皇家,却好像总欠着什么。他的命,像是偷来的。仿佛三哥若没走,这宫里便没有他的位置。所以他拼命证明自己。他要做贤王,要做能臣,要做父皇最靠得住的儿子。可无论他做得再多,他的生辰那天,宫里依旧是静的。像一口枯井。怎么填,都填不出声。

      五哥沈璧信,比四哥小四岁。在沈璧均记事之后,五哥最常干的事,就是追在四哥后头。四哥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四哥读书,他在门外蹲着。四哥骑马,他在场边拍手。四哥不理他,他也不恼,只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有一回四哥被跟烦了,回头道:“老五,你老跟着我做什么?”五哥说:“我喜欢四哥。”四哥“哼”了一声,走了。五哥还在后头喊:“四哥,你等等我!”沈璧均那时候小,觉得五哥好可怜。可后来他大了些,才发现,五哥这个人,从小到大,最会跟人。他总能站到最该站的地方去。

      而沈璧均,是父皇最小的儿子。他比五哥整整小了五岁。这五年里,宫里没再添过孩子。所以当他出生时,父皇高兴得不得了。又因为他是皇后所出,父皇便下旨,设宴一个月。凤仪宫外头的喜灯笼,从深秋亮到了初冬。母后说,他小时候生得圆头圆脑,谁来都要捏他的脸。他也任人捏,只笑。

      后来有一回,肖恪和乌格亭带着他们的小儿子进京省亲。肖恪是沈璧均的姨父。他生得高大,像一堵会笑的墙。沈璧均当时六岁,正趴在窗下练字。他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还没抬头,帘子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了。肖恪大步走进来,先是在门口站了站,然后径直过来,把沈璧均从地上捞起来,两只厚实的大手揉着他的脸:“均哥儿,见见你弟弟。他可是因为你才出生的。”

      沈璧均被揉得脸都红了。他六岁,已经有了点小大人的样子,可这句话让他整个人都懵了。因为你才出生的。他明明记得,姨母家这个弟弟已经五岁了。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能是因为他才出生的呢?他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压得心口发紧,小脸皱成一团,像颗被人捏坏了的汤圆。他还没想明白,就看见乌格亭从后头进来,笑着去拍肖恪:“在孩子面前胡说什么!”

      沈璧均才从肖恪怀里挣下来,就看见门口又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那孩子生的唇红齿白,皮肤白得像刚从牛乳里捞出来的小团子。他站在门槛外,穿一身极厚的红斗篷,圆滚滚的像一枚裹着糖衣的小炮仗。他先是朝里张望了一下,然后就看见了沈璧均。他的眼睛“噌”地亮起来,像在暗处忽然点着了两盏小灯。沈璧均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孩子已经撒腿冲了过来。他跑得极快,两个小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一头就撞进了沈璧均怀里。

      沈璧均被撞得整个人往后仰去。他刚想叫,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有力的胳膊。肖恪哈哈大笑着,一弯腰,把两个崽子都捞住了。那力气极大,沈璧均的后背撞在肖恪厚实的小臂上,肖述则整个人趴在他胸口。肖恪一手抱一个,像把两颗刚从炮膛里飞出来的小炮弹接在了怀里。他低头,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好家伙,两颗小炮弹,撞得我胳膊都疼!”

      肖述不管。他仍挂在沈璧均身上,小短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小短腿还一蹬一蹬,像只怕掉下去的小猴子。沈璧均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他闻到肖述身上有股极淡的奶香,混着外头带进来的雪气。他低头,就看见肖述正仰起脸冲他笑。那笑容甜的把整个冬天都照亮了。

      “均哥哥!”他喊。声音又脆又响,像外头那串风铃。

      沈璧均愣住了。他听见乌格亭在旁边笑着催:“肖恪,你还不把孩子放下来!别把均哥儿勒坏了!”肖恪笑着说:“不放。放了又要撞。”肖述也不依,抱着沈璧均不肯撒手,两条小短腿盘着,像长在了他身上。沈璧均就那么在肖恪怀里,被个小团子紧紧搂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重又急。他想,原来是他。原来这就是那个“因为他才出生”的弟弟。他的脸还皱着小包子。可他的心,已经化了。他慢慢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肖述的后背。像在哄一个甜甜的、会撞人的梦。

      他真可爱。

      沈璧均这么想。

      可是现在。那声“均哥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颗小炮弹。他忽然想笑。又想哭。好想再见见他,他现在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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