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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草原的女儿·五 肖述五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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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述五岁那年,随父母回京省亲。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进宫。
肖恪走在最前头。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武将常服,腰背挺得笔直。可一跨进凤仪宫的门,他便收了步子。殿中暖香浮浮。乌格兰正坐在上首,怀里拢着个小手炉。肖恪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臣肖恪,见过皇后娘娘。”乌格兰忙道:“快起来,都是自家人,还行这些虚礼做什么。”肖恪这才直起身。他旁边,还立着个极小的身影。六岁的小皇子沈璧均,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袍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他学着宫里的规矩,端端正正朝肖恪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几分奶气:“姨父。”
肖恪看着他。这孩子生得白净,圆脸,大眼睛。明明还是个奶团子,偏要装出副老成样子,两条眉毛还煞有介事地微微拧着。肖恪忽然就有点手痒。他走上前,蹲下来。他这一蹲,才跟沈璧均差不多高。他笑:“均哥儿,又长高了。”沈璧均挺了挺小身板,一板一眼道:“回姨父,长了。母后说,我今年长了两寸。”他答得太认真,像在向长辈述职。肖恪越看越想笑。他伸出那只常年握刀、有些粗粝的大手,轻轻地捏了捏沈璧均的小脸。沈璧均一愣。他刚想退后,肖恪已经笑开来:“均哥儿,姨父带你弟弟来了。他可是因为你才出生的。”沈璧均的小脸“腾”地皱起来,像一颗被捏坏了的汤圆。他听不懂这句话。可他觉着委屈。什么叫因为他才出生?弟弟就比自己小一岁,一岁的自己哪有这本事。他站得笔直,嘴角却已经垮下去了。他想,姨父这话,好生没道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他又不敢。面前这人是肖恪。是南疆的大将军。是他父皇都夸过的人。他只能把嘴抿紧了,把手缩回袖子里。就那么委屈巴巴地站着,像受了天大的冤枉,又不知向谁说。
肖恪乐得不行。他刚要再说,殿外已经响起乌格亭的声音。她人还没进来,先喊了一声:“肖恪!你别跟孩子胡说!” 那声音又亮又脆,像草原上被风送来的铃铛。肖恪“嘿嘿”一笑,也不恼。
乌格亭便牵着肖述进来了。她今日穿了身南疆带来的水青色衣裳,瞧着比在草原时多了几分江南妇人的柔婉。她瞪着肖恪,又朝沈璧均抱歉似地一笑。她身后,五岁的肖述早按捺不住,从她手里挣出来。他站在殿门口,先往里张望了一下。乌格亭常跟他说,京城里有个均哥哥。均哥哥是皇后姨母的小儿子,长得好看,性子也稳。肖述没见过他。他只听他娘说,均哥哥小时候曾朝他爹流了一手口水。他那时还不懂什么是“流口水”,只觉着这个哥哥一定很厉害。不然,怎么能让他爹那样威风的人,都擦了半天的手?
“你是均哥哥!”肖述喊了一声。那嗓门清亮,在宫院里一荡,惊得满院的雀儿都飞了起来。沈璧均听见了,肩膀几不可见地一抖。他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小家伙正朝他跑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两只眼睛亮得像掉进水里的星星。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肖述已经撞进了他怀里。那冲劲极大。沈璧均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下。那枚挂在肖述脖子上的艾草香囊,随着这一撞,扑了他一脸。又苦,又香,像把南疆的夏天全拍在了他鼻尖上。
肖恪眼疾手快,从后头“哈哈”一笑,一弯腰,像捞两只滚成一团的小马驹,把两个娃娃同时揽住了。他的胳膊极有劲,像两道铁栏。可他又不敢真用力。一个皇后的儿子,一个自己的儿子,都金贵。他被这两颗小炮弹撞得脑子“嗡”了一声,嘴上还不忘笑骂:“都给我少吃点!胳膊都被你俩撞折了!”
沈璧均和肖述被他一左一右地圈着。沈璧均有些无措。他从小到大,没跟谁这样闹过。宫里的人都守礼。连大皇兄抱他,也是端端正正的。他犹豫了半晌,才抬起手,极轻极轻地落在肖述背上,拍了两下。“你……你跑慢点。”他的声音一板一眼,像在背太傅的讲义。
肖述从他怀里仰起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均哥哥,我阿娘说你小时候朝我爹流口水。”沈璧均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却想不出反驳的话。那桩旧事,他根本不记得了。可宫里人都爱说,说他刚生下来时,见谁都不笑,唯独见着肖恪,笑得口水流了人家一手。他那时多小啊。那么点大的人,能知道什么。可他如今已经六岁了。六岁的皇子,是要面子的。他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的事。我不记得了。”
“那我把香囊给你,你以后别朝我流口水。”肖述把香囊从脖子上摘下来,往他怀里使劲儿一塞。他不容置疑,像拿出了全部身家,来贿赂这个会流口水的哥哥。沈璧均被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他低头看那香囊。艾草的味道更重了。那香囊做得朴素,针脚却密。他攥了攥,心口忽然就软下来。他抬起头,半晌才说:“我不流口水。我带你去御花园看鱼吧。”
肖述眼睛“噌”地亮了:“有鱼吗?大吗?能抓吗?”沈璧均说:“能看。不能抓。”肖述“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你帮我抓。”沈璧均端着小脸,认真道:“皇子不可擅动池鱼。”肖述歪了歪脑袋:“那皇子什么时候能?”沈璧均想了想,说:“等……等你下次来,我求母后,也许可以。”肖述笑起来,脆生生的:“好!下次我来,你带我抓鱼!”
他说完,一把拉住沈璧均的手。那小手掌又暖又软。沈璧均低头看了一眼,没甩开。他被肖述拽着,往外跑。后头,肖恪和乌格亭都笑。乌格兰也站起来,走到廊下。她倚着廊柱,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
那天的御花园里,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前头那个端着手,步子迈得四平八稳,像在走朝堂。后头那个东张西望,一会儿蹲下看蚂蚁,一会儿拔根草去逗猫。沈璧均时不时回头等他,脸上装着不耐烦,步子却放得极慢。他走两步,停一停。再走两步,又停一停。宫人们远远看着,都觉得有趣。大皇子沈璧和从后头过来,往那儿望了一眼,笑说:“六弟又装小大人了。”
乌格兰也笑。她看着那两个孩子,忽然对身旁的乌格亭说:“两个孩子倒是投缘。”乌格亭正在剥橘子,眼皮都没抬:“我儿子像他爹,见着喜欢的人就往上扑。”乌格兰失笑:“你这话,也不怕肖恪听见。”乌格亭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道:“听见他也高兴。”说得两人都笑了。那笑声极轻,像被风吹散在宫墙根下。而远处,两个孩子已经跑得远了。一个小炮弹拉着另一个小炮弹,圆滚滚地,跑进了那年的春光里。
第二次见面,是次年春。肖述又长高了一些,像一株吸足了春雨的小树苗。他这次来,专给沈璧均带了一个自己雕的木娃娃。那木娃娃圆头圆脑,衣裳染了蓝,脸上一对豆眼,鼻子歪到一边,嘴角用刀尖挑了一道,似笑非笑,活脱脱一个小木头妖怪。
“均哥哥,送你的。”肖述把它往沈璧均手里一放,骄傲得很,“我照着你的样子雕的。”沈璧均盯着那木雕看了半天,表情木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我的鼻子……没这么歪。”肖述一本正经:“那天你站得太远,我看不太清。”沈璧均说:“那你下次走近点看。”肖述眨了眨眼,忽然凑近,几乎贴上他的脸,鼻尖对鼻尖。沈璧均惊得往后一退,差点撞翻花架。肖述哈哈大笑,像只偷了蜜的熊崽。他越跑,肖述越追,两人在凤仪宫里闹成一团。乌格兰的宫人们也不拦,只笑着守在边上。后来沈璧均被追得跑进死角,绷着脸说:“肖述!我是你哥!”肖述叉着腰:“我娘说了,哥哥该让弟弟。”沈璧均没辙,只得站定了,让他把一朵从御花园里摘来的小黄花插在发间。肖述拍着手又蹦又跳:“好看!比御花园的花还好看!”沈璧均气得拔腿又跑,花在发间一颤一颤。那年的春风极软,像是把整座宫城都泡在了蜜糖罐子里。
第三次见面,是清明。肖家回京祭祖。肖述从南疆来,带了一食盒的清明粿。那粿子碧绿油亮,有豆沙馅的,有笋干肉末馅的。肖述献宝似的端到沈璧均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尝尝,我阿娘做的。”沈璧均拿起一个豆沙的,咬了一口。那米皮极软,豆沙极甜,带着一点艾草的回甘。他嘴里塞满了,说不出话。肖述就凑近问他:“好吃吗?”沈璧均点头。肖述“嘿嘿”笑,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这个肉的更好吃。”沈璧均又咬了那个。他本不爱吃糯米食,可那天他连吃了三个,吃得嘴角绿莹莹的。肖述指着他笑到蹲地:“均哥哥,你像偷吃了青草的兔子!”沈璧均去抹嘴,越抹越绿。两个人在廊下闹成一团。
第二天,沈璧均特意让小厨房做了江南细点,什么桂花藕粉糕、蜜汁山药、松仁枣泥饼,一样样装进食盒,带去将军府给肖述。肖述坐在石阶上,一口一块,吃得眉开眼笑。沈璧均坐在他旁边,看他吃得高兴,自己也拿了一块。肖述忽然凑过来,把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这个最甜,给你吃。”沈璧均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看肖述亮晶晶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张开了嘴。那天下午,他们坐在石阶上,把一整个食盒吃得干干净净。
那之后许多年,他们再没有过那样长、那样好的春天。肖述后来又长高了,变瘦了。他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学会了在校场上把比他重四十斤的人摔下去。可沈璧均总记得那三年。一年,他来撞进他怀里。一年,他追着他满宫院跑。一年,他们坐在石阶上,分吃一食盒的江南点心。那些日子太软了。软得像清明粿上那一层薄薄的艾草皮。后来再想起来,仍能闻到那点苦里带甜的气味。凤仪宫的宫人后来都说,六殿下最纵着肖家那位小公子。他来,便同他玩;他走,便站在廊下望。可沈璧均自己知道,其实不是纵。是他喜欢。很喜欢。喜欢那孩子跑过来时,满院的雀儿都飞起来。喜欢他举着香囊,喊他“均哥哥”。喜欢他不管不顾,一头撞进他怀里。那些年,宫里的人都说,肖家的小公子,真是个风一样的孩子。沈璧均不反驳。他想,风就风吧。风来了,他接着便是。他接得住。一年,两年,三年。他后来,也真接了一辈子。只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