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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草原的女儿·六 肖恪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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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恪十八岁那年,就上了南疆的战场。
从那时起,他就没再下来过。南疆的丛林、河谷、瘴气,他全蹚过;南疆王的兵,他打退了不知多少回。这二十多年里,南疆不是没乱过,是乱不起来。因为只要肖恪还站在城头,那帮人就不敢真往北边多走半步。朝堂上有人说,沈国的南境,是肖家一家守的。这话传到京城,文官们心里不舒坦,可谁也不敢不服。因为肖恪真的是战无不胜。不是书本上写的那种,是活生生的。是南疆百姓嘴里供着的活将军。他带兵从不玩虚的,也不吃朝廷那一套。他只用自己从血里熬出来的法子:快、准、狠。该打时,像山洪倾泻,让你连调头逃命的机会都没有。该收时,又像潮水落尽,连滩涂上都不留一个多余的脚印。朝中那些没上过战场的人总爱说他蛮。可南疆军里,却没人不服他。因为他从十八岁起,就把自己的命,和那条南境线,捆在了一处。乌格亭嫁给他的那日,他便对她说过:“南疆是我的战场,可你,是我的家。”这话不肉麻。他说得极平常。像在说“明儿天好,一起去跑马”。可乌格亭知道,这已经是他这辈子里,最软的一句话了。
后来,他们有了儿子。一个,两个,三个。日子像南疆的水,看着波澜不惊,底下却流得极快。肖恪总不在家。可只要回来,他便把军务都推在后头。他会带着儿子们骑马,教他们射箭。三个儿子,性子各不相同。老大像他,稳。老二像乌格亭,烈。老三呢,又狡,又懒,像只总也睡不醒的小豹子。可肖恪说,这三个都像他。乌格亭就笑:“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肖恪便也笑。他们那时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南疆的桂花一样,每年都开。开得满城都是香。
肖恪这一回出征,是在入秋之后。南疆的秋天,和北地不同。天高,风凉,可日头还烈。他走那日,天还没亮。乌格亭亲手替他系了甲。那副旧甲,跟了他十几年,肩头有几道极深的划痕,像一道道旧河。她系甲的手法极熟。不是因为常替他做这些,是因为她聪明。看一遍,就会了。肖恪站在那儿,由着她系。他低下头,看她。她没说话。她从来不在他出征前掉泪。她只在他护心镜上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那一下,比什么都重。她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肖恪“嗯”了一声。他说:“我何曾没回来过。”他翻身上马。那匹黑马扬蹄,长嘶一声。三个儿子也骑马戴甲在军前,整整齐齐地朝母亲抱拳。肖恪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乌格亭。他没再说话。他一夹马腹,黑马便朝南边去了。乌格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像看一柄刀,慢慢没入灰蓝色的晨雾里。这一仗,朝廷说,是和往年一样,南边小乱。可乌格亭心里总不踏实。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她只望着那雾,觉得这天,亮得太慢了。
肖家军出征已经两个月了。
军报不多,家书也不多。乌格亭带着肖述住在京城将军府里,日子过得还算安稳。白日里她常去凤仪宫陪乌格兰说话。两姐妹一处坐着,手中针线不停。乌格亭这些日子,比从前沉默了许多。她常常说着说着,眼就望向了窗外。南疆很远。那里的天和京城不一样。她望着望着,便出了神。乌格兰也不催她。她只把茶盏轻轻推过去。有些话,不必问。她等她自己说。肖述倒还好。到底还小,玩心重,进了宫就和沈璧均满院子跑。只是夜里回了府,总缠着乌格亭问:“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哥哥们什么时候回来?”乌格亭就摸他的头说:“快了。打了胜仗就回来。”小树就“哦”一声,抱着他爹给他刻的小木马去睡了。他睡得倒也安稳。倒是乌格亭,一夜一夜地醒着。
她心里不踏实。这不太对劲。肖恪从军多年,从前出征也有数月不归的时候。可只要找到空隙,他总会捎回只字片语。有时是一张薄纸,有时是匆匆几笔的口信。有时甚至只有一块染着尘土的手帕,里头包着半片干掉的草叶。可这一回,军报是有。家书却极少。内容也太过规矩。像被人筛过似的。那字迹,是肖恪的字迹。可她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太熟悉肖恪了。那人写家书,从不肯只报平安。他总要添两句不正经的闲话。什么“南疆的蚊子比当年草原上的还凶,咬得为夫夜夜想你”。什么“军粮里有霉饼,吃得人肠子都青了”。可这两个月里的信,只有“一切安好,勿念”。她越看越冷。
有一封,她几乎能背下来。那信上写:“吾妻亭儿,见字如面。南边战事平稳,我军已退敌三里。勿念。”就这些。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可乌格亭记得,以前肖恪写家书,从不肯用“吾妻”这样端着的字眼。他都叫她“亭儿”。有时候更坏,叫“夫人”。有一回,他还用草秆蘸了不知什么野花的汁,画了朵极丑的花在信角。这封“吾妻亭儿”,太正了。正得不像肖恪。她把那封信放回妆匣时,手都在抖。她没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开始留心听京中关于南疆的每一点消息。她去问哈里善。哈里善是从草原跟来陪嫁亲兵,留在将军府做管事。他听罢,沉默了很久,才说:“夫人,我去枢密院走一趟。”第二日,他回来,黑着张脸,说南疆那边递上来的消息,都过了手。再问什么人,便问不出了。乌格亭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那天夜里,她把肖恪寄来的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摊在桌上。灯烛摇曳,信纸泛黄。她盯着那一行“一切安好,勿念”,忽然想起成婚那年。肖恪从南疆军中去草原提亲。他领着亲兵穿过草海,走了三天三夜。到营帐前时,整个人都黑了一圈。他老远就冲她笑,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后来乌格亭问他:“怎么不先写封信?”肖恪说:“写信没意思。想你就来了。”他想她时,从不写信。他写家书,每一封都像裹着南疆的热风,吹得人脸上发烧。可这些信,太规矩了。规矩得没有一丝热气。乌格亭将那些信纸叠起来,压进妆匣最底层。然后她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她没哭。她只是把肖恪这二十多年的出征,一年一年地在心里过。十八岁,他初上战场,一杆银枪挑落南疆先锋。二十岁,他带八百人,火烧连营,把南疆王逼退三十里。二十二岁,他娶了她。他说,亭儿,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你嫁我,我竟有些怕了。怕这南边的风,不够柔。怕这南疆的雨,太潮。怕你住不惯。乌格亭说,我生下来就没怕过,还怕你南疆的雨?他笑了。他抱着她,在桂花树下,站了半宿。那些年,真好。好得她以为,这仗,总有打完的一天。好得她以为,他们总能一起,等到一个不再有军报和家书的太平年。可如今,她坐在这黑沉沉的屋子里,忽然就懂了。那太平年,大约是等不来了。她不是要哭了。她是要去。她得去。她要去南疆。她要亲眼看一看,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们,到底还在不在那封信里。她得去。谁也拦不住。
第二天,乌格亭照常带着肖述进了宫。凤仪宫里,乌格兰正准备两个孩子量衣料,说快入冬了,要提前做几身厚实些的衣裳。肖述和沈璧均站在那儿,被宫女比来比去。沈璧均站得笔直,像个小大人。肖述却扭来扭去,总忍不住去挠沈璧均的腰。沈璧均板着脸说:“别动。”肖述就笑。乌格兰在一旁看得直摇头。乌格亭也笑。可那笑,极薄。像秋日河面上,将散未散的雾。乌格兰看见了。她没说话。午后,天阴下来,像是要落雨。乌格兰让宫女带两个孩子去御花园抓蜻蜓。自己与乌格亭坐在廊下喝茶。杯中的茶汤暖烘烘的。乌格亭却端着茶盏,许久没喝一口。
乌格兰看了她一眼,轻声问:“可是有事?”乌格亭没抬头,只低声道:“阿姐,我心里发慌。”乌格兰放下茶盏。她没问为什么。她只把手伸过去,覆在乌格亭的手背上。乌格亭的手,冰凉。她反握住姐姐的手,指节泛白。
“肖恪出征以后,家书少得反常。军报里只报喜不报忧。”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被风一吹就散,“昨日我让哈里善去枢密院打听,他说南疆那边的消息,被人筛过。具体什么人经手,探不出来。”乌格兰的眼神也暗了一分。她问:“你怀疑……朝中有古怪?”乌格亭点头:“嗯。”她抬起眼,看向乌格兰:“阿姐,我想去看看。不是去两军阵前添乱。就是去看看他。亲眼看一看。若真是我想多了,我就当去南疆走一趟。若真是有什么事,我在那儿,总能知道得比现在多。”
乌格兰握紧了她的手:“那你可要禀明皇上?”乌格亭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所以才来找你拿主意。”她顿了顿,说:“眼下无凭无据。若贸然请旨,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将门女眷不顾大局,扰乱军心。可若是不去,我日夜难安。”乌格兰看着她。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乌格亭看着风风火火,其实心思极细。她说不对劲,那便是真的有什么地方漏了风。她沉吟片刻,说:“你去吧。我以皇后名义下个帖子,说你要去城外给将士送冬衣,去几日便回。路上若有什么变故,再作打算。”乌格亭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她硬生生憋回去,只红着眼角说:“好。那我去跟小树说。”
黄昏时,雨到底没落下来。天边还出了一片极薄的夕阳。乌格亭在凤仪宫的花树下找到了肖述。他玩得满头是汗,脸红扑扑的。一看见她,就跑过来,扑进她怀里。乌格亭把他抱住。她下巴抵在他发顶。他的头发里,混着青草和太阳的味道。像整个南疆的春天。像他爹。她忽然就想哭。可她没有。她蹲下来,和他平视。她说:“小树,阿娘要出远门几天。你留在宫里,和均哥哥住,好不好?”肖述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乌格亭:“阿娘去哪儿?”乌格亭说:“去给南疆的将士家眷送冬衣。”她尽量把话说得轻巧,“送完就回来。”肖述不说话了。他慢慢把头低下去。沈璧均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没走过来。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树桩。过了好一会儿,肖述才小声说:“那你要快点回来。”乌格亭说:“好。”肖述又说:“你告诉阿爹,我想他了。”乌格亭的喉咙一哽。她用力眨了眨眼,说:“好。阿娘一定告诉他。”肖述伸出手,小指头勾住她的:“拉钩。”乌格亭就和他拉钩。那孩子勾得极用力。像这样,就能把母亲留在身边似的。
当天夜里,乌格亭离开将军府。她只带了一队亲兵,轻装简从。哈里善要跟,被她严辞拒绝。她说:“若我有什么不测,照顾好肖述。告诉他,阿娘没去送冬衣。阿娘是去见他阿爹了。”哈里善跪在门口,整个身子都压在地上,没抬头。马蹄声碎在长街上,像雨点砸在石板上,渐远渐轻。
而凤仪宫里,肖述站在床边,怀里抱着沈璧均塞给他的暖炉,一言不发。沈璧均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两个孩子,肩并着肩。肖述忽然说:“我阿娘去送冬衣了。可没见她准备冬衣。”沈璧均侧头看他。肖述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给自己听:“她是去找我阿爹了。我阿爹一定出事了。或者,就要出事了。”沈璧均心头一震。他想开口否认。可他被肖述抬头看过来的眼神堵住了。那孩子眼里没有哭,没有闹。只有一种像是被惊雷劈过之后的安静。他说:“均哥哥,你能听见雷声吗?南疆的雷,传到我们这里来了。”可那天夜里,外头并无雷雨。月光亮堂堂的,铺了一地。沈璧均什么也没说。他只往肖述那边又坐近了些。两个小人,挨得更紧了。窗外,那轮月亮又大又白。它照着京城,也照着极远极远的南疆。照着两个睡不着的孩子,也照着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那路上,有个女人,正披着夜色,朝南边去。她身后,是她的家。她前头,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