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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草原的女儿·七 乌格亭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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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格亭带着亲兵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在南疆的山道上追上了一个人的队伍。
太子的队伍。沈璧和,乌格兰的长子,沈国的储君。
乌格亭走后第二天,南疆的紧急军报送到京城。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那信使入京时,马已经累得站不住了。军报递进宫,太子请战。满朝文武,有赞的,有惊的,也有低着头不说话的。沈璧和穿着朝服,站在殿中。他十九岁,已经比许多老臣都要沉稳。他说,南疆危急,储君当往。若他只知安坐东宫,才是辜负父皇与祖宗。皇帝看了他很久。殿上静极了。只有风从门外进来,把灯火吹得轻轻一晃。皇帝终于点了一下头。他说:“准。”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乌格兰正在给一盆兰花修枝。她的手没停。剪子“咔嚓”一声,一截枯叶落在案上。宫人以为她没听清,又小声说了一遍。乌格兰“嗯”了一声。她说:“去把殿下叫来。”沈璧和很快就到了。他穿着常服,步子很轻。他走到乌格兰面前,叫了一声“母后”。乌格兰没应。她只把剪子放下,又拿起帕子,慢慢擦自己的手。擦了很久。久到沈璧和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说:“你要去南疆。”不是问。是知道了。沈璧和点头:“是。”乌格兰说:“你父皇准了。”沈璧和说:“准了,午后便出发。”乌格兰便不说话了。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她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很多了。她得抬起头,才能看清他。她的长子。她这一生,最骄傲、也最挂心的人。她慢慢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襟。那衣襟其实不皱。她只是觉得,得做点什么。她的手停在他领口。她想说,能不能不去。可她不能。她不能像宫外那些母亲一样,抱住儿子,哭一场。她是皇后。她的儿子,是太子。这江山,将来是他的。南疆,也该他去看看。她只是怕。怕得胸口像有把极钝极钝的刀,慢慢磨。她什么都知道。乌格亭已经在路上了。军报来得晚,家书又少。她怎会闻不出这其中的味。可她不能说。她没有证据。她只能点灯熬油地等。如今,连她的大儿子,也要去那片雾里了。
“阿娘知道,我拦不住你。”乌格兰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月夜里的一片水。她说:“可你得听阿娘一句。”沈璧和说:“母后请说。”乌格兰抬起眼。那一瞬,她眼里有极沉极沉的东西。不是泪。是一种从无数个不眠夜里熬出来的清明。她说:“朝中,可能有古怪。不是你父皇。是旁人。南疆这一仗,打得太怪了。”她顿了顿,“你父皇年纪大了,朝中有人巴不得你回不来。你心里要有数。”沈璧和的眼神微微一动。他听进去了。不是怕。是记下了。他从小在乌格兰身边长大。他知道,母后不是会拿这种话说来吓儿子的母亲。她能说“朝中有古怪”,那便是她已闻见了什么。他跪下。规规矩矩地给乌格兰磕了三个头。他从不这样。他从前请安,都是站着的。可这一次,他跪得很实。额头碰在金砖上,一声,又一声。乌格兰没有拦。她只背过身去。她的肩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再转回来时,又是那个皇后了。她说:“起来。你还要去向你父皇辞行。”沈璧和站起来。他看见乌格兰。她脸上仍没有泪。可他看见,她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是白的。他忽然就很难受。他上前一步,极轻极轻地抱住了她。乌格兰的身子一僵。沈璧和说:“阿娘,儿臣会小心。”他叫她阿娘了。不是母后。乌格兰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没让他看见。她只拍了拍他的背,说:“早去早回。”沈璧和松开她。他退后一步。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朝外头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听见乌格兰说:“均儿呢?”沈璧和停住了。他说:“六弟在上书房。我没扰他。”乌格兰说:“去叫他。”沈璧和说:“母后,我……”乌格兰道:“若你……”她停住了。她没把那个字说出来。她只是说:“去叫他。你是兄长,要走,总得跟弟弟说一声。”沈璧和便去了。沈璧和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均儿,哥要去南疆了。”沈璧均一下子全醒了。他八岁了。他已经知道南疆是什么地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脸上那点孩子气慢慢收了。他点头,认认真真说:“兄长早归。”沈璧和笑:“好。回来给你带南边的橘子。”沈璧均说:“我还要一个南疆的竹哨。”沈璧和道:“行。都给你带。”他站起来。沈璧均也站起来。两个兄弟,一高一矮,站在廊下。沈璧均忽然上前,抱住了他的腰。他个子小,只能抱到那儿。他把脸贴在他腰侧,小声说:“哥,你小心。”沈璧和的心,像被什么极软极软地撞了一下。他“嗯”了一声。他没说别的。他怕再说,自己会舍不得。他揉了揉沈璧均的脑袋,说:“回去吧。外头风大。”沈璧均松开他。他站在那儿,像个小大人。沈璧和朝他挥挥手。他转身走了。沈璧均没追。他一直站着,看着他大哥走进了外头冬色里。
乌格亭一行人追上他们时,已是黄昏。天光从山那侧照过来,把整条山道染成一线极窄极窄的铜色。太子的队伍停在一片背风坡上,正给马喂水。几个哨兵先看见了她。马蹄声碎响,像从极远极远的过去传回来。乌格亭没有停。她的甲上全是尘土。有些地方溅着已经干涸的暗色。那是路上遇到的一小股流窜敌军留下的。她带着十几个人,硬是从那场遭遇里杀了出去。她不恋战,她不能停。她要快些到肖恪身边。她太知道,这世上有些路,慢一步,就再也走不到了。
沈璧和从营帐里出来时,乌格亭正勒住马。两拨人马,在山道上对望。沈璧和是先认出她的。他快步上前。他生得极像乌格兰。不是五官像,是气度像。他不过十九岁,眉宇间,已经有他母亲那般的沉静,和草原王族骨血里带出来的英气。他穿着银甲。那甲极亮,像披着半轮月亮。他走到乌格亭马前,仰头看她。他的声音清亮,又稳:“姨母。”乌格亭翻身下马。她站稳了,才看向他。这一眼,像把她长姐的少年样子,全从沈璧和的脸上看了回来。她喉咙发热。她没让泪出来。她只说:“太子殿下。”沈璧和说:“姨母,您怎么来了?”乌格亭说:“跟你一样。”她顿了顿,声音很低,却像把牙关也一并放进了这几个字里,“去南疆。”
沈璧和怔了一下。他看见她身上那副旧甲。那不是南疆军制,是草原制。几处刀口还新着。他什么都明白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收到的命令,是赶赴右翼支援。可乌格亭要去的是左翼。那是压力最大的地方,也是肖恪主力所在。那里,有她的丈夫,有她三个已经上了战场的儿子。沈璧和忽然道:“姨母,我同您去左翼。”他的声音极稳,像在殿上请旨。乌格亭摇头:“不行。你是储君,不能去最险的地方。右翼若空,敌军便会从侧翼包上来。到那时,左翼更难。你按原定路线走。左翼,我去。”沈璧和看着她。她站在那儿,甲上全是灰。她的马瘦了。可她整个人,像一柄刚刚磨过的刀。沈璧和便不再争了。他只点了一下头。他回头,调了一百人,交给乌格亭。他本要再给些粮草。乌格亭没要。她说:“你留着。前头没有多少能补给的地方。”她翻身上马。枣红马甩了甩头。她低头,看着沈璧和。那一刻,山风从两山之间穿过来,把他银甲上的披风吹得烈烈翻飞。她忽然想,这是乌格兰的长子。是长姐在宫里,一点点养大的孩子。多像啊。安静,克制,又有主见。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你阿娘在京中,等你回去。可话到嘴边,她没有说出来。她只道:“太子,你多保重。南疆的山路,比不得北地。遇见岔路,多派哨兵,晚行早歇。”沈璧和抱拳:“姨母也是。”乌格亭一夹马腹,枣红马便朝西去了。她身后,那一百人整整齐齐地跟上。沈璧和站在山道上,看着她的背影,像看一团渐行渐远的火。那火,后来很多年,再没回来过。
那之后的几天,南疆山中的雾气越来越浓。
那雾不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树根,石头,溪流。所有东西都往外冒白气。人走在里面,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脸。沈璧和的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行军。他们走得不快。沈璧和记得乌格亭的话。他让斥候轮番前出。可地图对不上。原本该有小路的地方,被一片新塌的土石挡住了。原本该有水声的地方,只听见风在树冠上哗哗响。派出去的斥候,回来得越来越慢。有几个,干脆没再回来。沈璧和的心,就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到底只有十九岁。他还没真刀真枪打过几仗。他读的是太傅的兵书,看的是禁军的操练。他知道什么叫“势不对”。可他说不清这山,这雾,到底哪儿不对。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更走不动了。
然后急令到了。
一匹快马从后方追上来。马上的人穿着禁军服制,手里举着一面金漆令牌。是宫中传令的令牌。他高喊:“太子殿下!急令!”沈璧和勒住马。那封信递到他手上。信皮有些潮。封口的火漆是完好的。他拆开。信很短,字迹潦草,像仓促间写就:左翼大捷,肖夫人率部击溃敌军左路,已与左翼部众合兵赶赴右翼,预计一日内可至。殿下即刻收兵,勿再前进。
沈璧和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他问:“送信的人呢?”旁人道:“已经折返了。”沈璧和把信翻过来,再看。左翼大捷?姨母带去的人,加上她自己的亲兵,不足一百二十人。就这些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击溃敌军左路?就算真有巧胜,她怎会不给他递消息,便自去右翼?更奇的是,从时辰推,这“大捷”几乎和他们在山道分开时同时。姨母又不是神仙。沈璧和的心跳得很快。他带着兵,还没打过什么大仗。可他是在乌格兰膝下长大的。乌格兰教过他。不是教他如何杀敌,是教他如何看风,看人,看消息后头藏着的那点东西。她把那套草原上最聪慧的本事,都揉进了他的骨血里。他闭上眼。他听见风穿过山谷。他闻见雾里那股子草木腐烂的气息。再睁眼,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对。”他把信折好,贴身放进怀里。他道:“传令,暂安营。不卸甲。三队哨兵。一队往前,两队往左右两侧散开。范围扩大到十里。”副将愣住了:“殿下?”沈璧和说:“照做。”
队伍在山谷里扎了营。沈璧和坐在帐中。他没用别人。他只把佩剑放在膝上,拿了块旧布,一遍一遍地擦。那剑极快。刃上映出他的脸。他看见自己。才十九岁。像一把刚出鞘的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沉,又响。像有一面大鼓,在雾里慢慢擂。他想起母后。想起他临行前,乌格兰对他说的话。最后他握住她的手,说:“阿娘,我会小心的。”她才慢慢松开。他想起弟弟沈璧均。想起那个小人儿站在宫门口,穿着簇新衣袍,脸绷得死紧,偏还一字一句地说:“兄长早归。”他忽然就有些想家。想那京城里的宫墙,想母后,想均儿。还有那个总往均儿怀里撞的小树。他想着想着,就听见了哨兵回来的声音。
比预期的早。
回来的只有一个人。
他浑身是血,甲已经碎了大半。他几乎是跌进营帐里来的。沈璧和让人给他灌水。他喝了两口,才勉强说出话。前头有埋伏。不是一个,是连环。敌军在山谷尽头的隘口,布下了重兵。如果继续前进,整支队伍都会走进那个口袋。左右两侧的哨兵,遇上了不明身份的人。到现在,也没有消息。沈璧和没有慌。他站起来。他的手指极稳。他飞快地下了几道令。让各队收缩,依山势结成圆阵。让弓箭手压住两翼。让还能动的哨兵,再去探。他做得很好。比他十九岁的年纪,还要好。他像个真正的太子。像乌格兰和草原王族,都站在了他身后。可他还是中了招。
天黑之后,营中有人送来饭食。热腾腾的汤饼。烤好的羊肉。行军在外,本不该有这些。送饭的人说,是附近村镇的乡绅,听说太子殿下驾临,特意送来的。沈璧和看着那碗汤饼。他忽然问:“送饭的人呢?”下面的人道:“已经走了。”沈璧和说:“把人追回来。”可人,已经不见了。沈璧和没碰那碗汤饼。他把随身带的干饼,掰了一半,就着冷水,慢慢吃了。他继续等。可身上的力气,还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抽走了。他试了试站起来。腿是软的。他低头,看自己刚才掰过干饼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青。
毒。
不是汤饼里。是水。或者是这满山不散的雾。又或者,是那送饭之人,经过时,往空气里扬了什么。沈璧和已经够小心了。他让人验了粮,查了水。他什么都没吃。可这雾,是躲不过的。这雾,从他们一进山,就裹着他们。像一张网,慢慢收。沈璧和靠在营帐柱子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有人拿极钝极钝的刀,在一点一点地割。他抬起头。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后抱着他,说,大皇子,你是长兄,将来要护着弟弟。想起父皇第一次带他去太庙,指着那一排牌位,说,这沈国的山河,将来都是你的担子。他那时不过五六岁。他站得直直的,说,儿臣记住了。他以为,他还有几十年,能慢慢学。他以为,他总能成为像父皇口中那样的人。可这雾,不给他时间了。
他最后的意识里,是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火光。那些埋伏在隘口的人,大约等不及了。他们从雾里杀了出来。那雾被火光照得通红,像一片着了魔的林子。他听见刀剑相撞。听见马的悲鸣。听见有人在喊“殿下”。他想站起来。他想抽剑。他想做点什么。可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他连呼吸,都像在从极深的水底,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他想到母后。她还在京城里。她大约还没睡。她大约又在那间小佛堂里,为他点着一盏灯。他想到均儿。八岁的小家伙,总爱装大人。他还没给他带南边的橘子。他想到肖述。那孩子像棵小树,又野又亮。他还没看见他长大。他忽然就有些遗憾。不是怕。只是觉得,这一切,实在太快了。快得像这山里的雾。他们还没看清,就被吞了。
他倒下去之前,看见帐门被掀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来。他看不清那人的脸。火光太暗。雾太浓。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住了。沈璧和想问他,你是谁。可他发不出声。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又一声。像一盏快灭的灯。那人看着他。目光淡漠。像看一件已经做完了的差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在替谁,念一道早就拟好的旨。
“太子殿下,”那人说,“死于乱军之中。忠勇可嘉。”
沈璧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