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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草原的女儿·八 消息传回京 ...

  •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天色灰得像蒙了一层尸布。先是沈璧和遭到伏击牺牲,再是肖家满门战死,最后是乌格亭失踪。三道噩耗像三把淬了冰的刀,依次扎进宫城的心脏。整座皇城在一夜之间被抽去了声音。宫人走路都踮着脚,连咳嗽都要用袖子死死捂住,像怕惊动了什么。

      肖述是在凤仪宫里听到消息的。乌格兰遣退了所有宫人,亲自把两个最小的孩子叫到跟前。她没哭,至少没有当着他们的面哭。她先抱了抱沈璧均,又抱了抱肖述,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了那些事。她说得很慢,像在把每一刀都割得尽量浅些。可肖述只觉得耳朵里嗡鸣一片,眼前发白,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他听得见乌格兰的声音,可怎么也听不清。他只记得她最后说:“小树,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有姨母在,有均哥在,你不是一个人。”

      肖述那天没有哭。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眼睛大得惊人,却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沈璧均去拉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冷得像从雪地里捞出来的。沈璧均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来,像是刚认出眼前的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璧均把他拉进怀里,用自己那件小小的月白袍子裹住他。肖述的身体一开始是僵的,后来慢慢发起抖来,抖得牙齿都在打战。可他还是没哭。他的眼睛干得发痛,像两粒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石子。

      而后是葬礼。肖家的葬礼和大皇子的葬礼相隔不过数日,整座京城都泡在铺天盖地的白里。肖家祠堂设在将军府中,灵幡从门口一直垂到正堂。棺木只有四具——肖恪与三位兄长的衣冠与残甲。南疆太远,尸骨难运。有些将军从战场上下来时,只剩一捧裹着血土的旧衣。乌格亭没有棺木,只有一方空着的灵位,写着“肖门乌氏”。因为她只是“失踪”,朝廷不准立碑。乌格兰以皇后之名亲设了一席衣冠,用红布包了那匹乌格亭陪嫁时的旧马鞍,压在祠堂案下。

      肖述披麻戴孝,站在灵堂里。他那么小,孝服又宽又长,拖在青砖地上,像一只被白布裹住的幼鸟。沈璧均陪在他身后,也穿素服。乌格兰怕肖述撑不住,让哈里善和沈璧均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肖述没有靠任何人。有人来吊唁,跪拜,哭喊,他就还礼,磕头。那些大人哭得撕心裂肺,他的一双眼睛始终干得像旱了几季的河床。

      有些上了年纪的旧部家属,哭到伤心处,会扑上来抱着他,说“小公子你往后可怎么办”。肖述就让他们抱着,不躲,也不语。他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他爹当年点将台上那杆旗,风再大也不弯。沈璧均在一旁看着,几次想把他拽到后堂去,被乌格兰用眼神止住了。乌格兰说:“让他站完。这是他的孝。”沈璧均就不再拦。他只是把自己的位置又站近了一些,近到肖述的手腕一偏,就能碰到他的袖角。

      大皇子沈璧和的葬礼更为隆重。太子之礼,百官素服,路祭不绝。沈璧均作为弟弟,需全程守灵回礼。肖述本可以不去,可他自己要去。乌格兰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要送表哥。”那天肖述穿着一身极薄的孝服,站在人群里,像一根风一吹就断的苇草。沈璧均几次回头,肖述都站在那里,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直到棺木离地,准备起灵,肖述忽然挣开扶着他的宫人,一个人走到最前面,双膝跪下,对着那口沉重的棺木,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碰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声一声,像钝钟。沈璧均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想冲过去,被乌格兰按住。乌格兰的手也在抖,可她说:“让他磕。磕完他才能心安。”

      沈璧和是去救肖家的。这个七岁的孩子知道。所以这三个头,他磕得比任何人都重。

      国丧过后,肖述没再回将军府。他搬进了凤仪宫。

      是乌格兰亲自去请的旨,要把肖述养在膝下。皇帝准了。临行前,肖述回将军府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带走的很少。几件旧衣,几本小书,父亲给他刻的那匹小木马,母亲留下的一方旧帕,还有三个哥哥小时候玩过的几颗木珠子。沈璧均跟在他后面,见他站在主卧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就过去问:“还有要带的吗?”肖述轻轻摇了摇头。他们要走时,肖述忽然又折回去,推开祠堂的门,走到乌格亭的衣冠灵位前。他什么也没说,只解下自己脖上那枚旧得发白的艾草香囊,放在灵位前。沈璧均看见他的后背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草浪。然后他转身出来,对沈璧均说:“均哥哥,走吧。”

      那天夜里,肖述就发起了高烧。来势极凶,像一堵烧红的墙轰然压下来。他蜷在凤仪宫偏殿的床上,被子一层又一层地裹着,还是冷。他浑身烫得吓人,却仍不停地打摆子,牙齿“咯咯”地响。御医进进出出,药灌下去又吐出来。他像一只被丢在雪地里的小猫,只剩一口气吊着,怎么也暖和不过来。

      乌格兰守了他整整一夜。沈璧均被宫人劝去睡,可怎么也不肯。最后他就坐在床尾的小杌子上,握着他床帐垂下来的一角,像抓住那点无边黑暗里唯一的依靠。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天已微亮,肖述还在烧。小小的一个,蜷在偌大的被褥中间,几乎看不见起伏。

      皇帝来过一次。他站在凤仪宫的门外,没有进去。宫人通报时,乌格兰正给肖述换额上的帕子。她听了,只让沈璧均出去替他母后谢恩。沈璧均走到殿外,看见他的父皇站在长廊下,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神色疲惫得像老了十岁。那还是沈璧均第一次见他的父皇露出那样的神情。他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皇帝看他一眼,说:“你母后呢?”沈璧均说:“肖述病得厉害,母后在照顾他。”皇帝沉默了片刻,问:“那孩子怎么样了?”沈璧均说:“不大好。”皇帝没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像想进去,又像不能进去。最后只说了一句:“让你母后保重身体。”便转身走了。沈璧均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穿过空荡荡的宫院,越走越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清晨悄悄变了。

      肖述迷迷糊糊烧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夜里,热终于退了下去。人瘦了一大圈,手腕细得沈璧均一只手就能圈住俩。他醒过来的时候,眼睛先睁开一条缝,又慢慢阖上。后来听到旁边有声音,才又睁开。沈璧均正坐在床边,端着药碗,一点一点吹凉。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差点把药碗磕在床沿上。

      “小树!”

      肖述看着他,像看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人。他慢慢伸出手,抓住沈璧均的衣襟。力气很小,像小猫爪子。

      “均哥哥……”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我在。”沈璧均凑近他。肖述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抓得他衣襟都皱了。

      “我梦见了。”肖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纸,“我梦见阿娘了。她跟我说……要我好好活着。”他停了一下,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像在找什么东西,“可是她没有回头。我叫她,她也不回头。”

      沈璧均的鼻子一酸。他把药碗放在旁边,握住肖述的手,说:“你阿娘说了,要你好好活着。所以她不会走的。她只是在梦里没来得及回头。等你好了,我陪你回将军府,我们到她房间门口去叫她。她听见了,就一定会回来。”

      这是沈璧均这辈子说过的最蠢最不像话的话。可他说得那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再可靠不过的事实。肖述看着他,眼眶终于慢慢红了。眼泪从眼尾滑进鬓发里,像两条极细极细的溪流。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头埋进沈璧均的胸口,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后来,乌格兰让人把偏殿和沈璧均的卧房打通了一扇门。那是两个孩子的房间第一次真正连在一起。肖述病好之后,总在夜里醒。醒了就抱着枕头穿过那扇门,钻到沈璧均床上。沈璧均也不撵他。两个小人儿挤在一起,不说话,只听着对方的呼吸。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并排摆着的两双小鞋上。凤仪宫安静极了,像整座皇城都在为那两个孩子屏住呼吸。

      那场大病之后,肖述瘦得厉害,像一只从鬼门里前爬回来的小猫。乌格兰每日变着法地喂他吃,可他不怎么肯吃东西。沈璧均就端着碗追在身后,一勺一勺地哄。肖述吃一口,他就在旁边说“再吃一口”。肖述说:“均哥哥,我饱了。”沈璧均说:“你才吃了三口。”肖述说:“我没胃口。”沈璧均就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说:“你吃一半,我吃一半。”肖述看着那半块桂花糕,终于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了。沈璧均把自己那半也塞进嘴里,边嚼边说:“等你病好了,我让御膳房做一桌子南疆菜。你阿娘以前喜欢吃什么?我们一样一样试。”

      肖述抬头看他。窗外有风穿过回廊,把门扇吹得轻轻一响。他忽然说:“我阿娘喜欢东坡肉。我阿爹喜欢酱肘子。我大哥喜欢桂花糖藕。我二哥三哥什么都吃,总抢我碗里的青团。”他像报菜名一样报了一长串,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沈璧均没打断他。他只是把剩下的桂花糕全推过去,说:“那你先替他们把能吃的都吃了。等他们回来,你再带他们去御膳房点菜。”

      肖述看着他,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哭得极凶极响,像要把这许多天里憋在心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沈璧均慌了手脚,只能张开胳膊抱住他,笨拙地拍他的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在呢。我在这儿呢。”那天,凤仪宫里的宫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那扇刚开出来的门,静静立在那里,像在说,从今以后,这宫里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草原的女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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