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囚》南音_落

14、草原的女儿·九 日子像御花

　　日子像御花园里的池水，风过时起皱，风过了就静静流。转眼之间，那个在雪夜里被接进宫的小孤雏，已经抽了条，有了少年模样。

　　肖述十四岁那年，身量已经拔起来了。他生得清瘦，却不像旁人那样弱不禁风，往校场一站，像一柄尚未出鞘的窄刀。读书习武，骑射箭术，样样不落。可他到底随了母亲乌格亭的身骨，清瘦修长，力气比不过那些膀大腰圆的重臣之子。摔跤时总吃亏，常被比他重三四十斤的对手摁在地上，翻不过身。旁边看热闹的世家子弟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有了数：这肖家的小儿子，到底不如他父兄。肖述也不恼，只拍着泥站起来，像没事人一样，走到场边去喝水。

　　沈璧均每次都在场边等着。他手里早备好了水囊和干净的帕子，见肖述过来，把水递过去，轻声问：“伤着没有？”肖述仰头灌了半壶，抹了一把嘴角，笑得没心没肺：“没有。就是那小子太沉了，压得我差点把中午吃的桂花糖藕吐出来。”沈璧均替他把肩上的灰拍掉，说：“下次别跟他摔了。他比你重四十斤。”肖述斜他一眼：“那怎么行。输一次就不摔了，以后上了战场，敌人还会先问过我体重么？”沈璧均摇摇头，不再劝。他知道肖述犟，劝也没用。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校场黄沙地照得金灿灿的。肖述走得好好的，忽然去踩沈璧均的影子，像小时候一样。沈璧均往左让，他就踩左；往右让，他就踩右。最后沈璧均把影子藏进墙角的荫里，肖述没得踩了，噘了噘嘴，说：“均哥，你影子也不让我踩一下。”沈璧均说：“你踩我影子和踩我有什么区别？”肖述说：“当然有。踩影子又不疼。”沈璧均道：“那你就踩着吧。”说着往阳光下走了一步，影子重新落在地上。肖述一下又一下地踩，像得了个天大的便宜。

　　有宫人远远看见，都觉得新鲜：肖小公子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块冰，话少眼冷，可一旦六皇子在，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笑得眉飞色舞，皮得很。

　　肖述在外面，确实是冷了。不知从哪天起，也许是从他重新回到校场读书习武开始，那些还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发现，这少年不哭不闹了，也不爱说话了。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淡淡的，像冬夜里结了薄冰的井。有人背后议论他是“活着的牌坊”，他听见了，也不回头。射箭时，他把弓拉满，一箭三羽齐断，把那人挂在树上的鸟笼射了下来。众人噤声。他收弓走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你的鸟吵着我练箭了。”

　　可一回到凤仪宫，那层冰就化了。他趴在沈璧均的书桌旁，看沈璧均写字，嫌他写得慢，就伸手去拨他的笔杆。沈璧均说：“别闹，我快写完了。”肖述就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眼巴巴看着他。沈璧均写一个字，他就跟着念一个字，故意念错，还一本正经地问：“均哥，这个字是不是念‘肖’？”沈璧均瞥他一眼：“你书都读哪去了？”肖述就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读进去了。不过你一说话，我就想不起来。”沈璧均拿笔杆轻轻敲一下他的额角：“皮。”肖述揉着额角，还在那儿乐。

　　太傅对沈璧均的评价是“有大智慧”。他从不显山露水，却总能把事情看得比旁人更深一层。小时候读《孟子》，讲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太傅问诸皇子：“若身处乱局，当如何？”旁人有的说“当力挽狂澜”，有的说“当以直报怨”。沈璧均只说了八个字：“守正待时，静观其变。”太傅当时没说话，回去后却在廊下站了很久。后来有同僚问起，太傅说：“六殿下将来，不是寻常人。”这话没传开。可沈璧均听了，也只是笑笑。他不争。不是不会。是不急。皇后的儿子，太子的弟弟，又从小看尽了宫中冷暖。他太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

　　肖述曾问过他：“均哥，你明明比他们都强，为什么不争？”沈璧均正在临帖，闻言头也没抬：“争什么？”肖述说：“争你父皇的喜欢啊。你看你四哥，天天往御书房跑，又是献画又是进言的。”沈璧均蘸了蘸墨，说：“父皇的喜欢，靠争是争不来的。再说，我要是天天往御书房跑，谁来管你吃饭？”肖述“嘁”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我自己会吃。”可第二天，沈璧均故意晚归了一会儿，回来时肖述就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块点心，耳朵竖得老高。见了沈璧均，他跳起来，说：“你不是说晚一刻回来吗？这都一刻半了。”沈璧均说：“母后留我多说了会儿话。”肖述“哼”了一声，却拽着他的袖子往饭堂走：“菜都凉了。”那顿饭，两人照旧并排坐着吃。沈璧均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东坡肉，又夹了一筷子青笋。肖述吃一口，眼睛就弯一下。他们谁也没再提争不争的事。

　　少年的日子就这么不急不慢地过着。凤仪宫里的老树抽了新芽，廊下新换的雀儿叫得正欢。沈璧均和肖述，一个安静藏锋，一个外冷内热。一个在前面稳稳当当走，一个在后面蹦蹦跳跳跟。偶尔并肩，偶尔追逐。远远看去，就像两棵并排生长的小树，根在地下缠得深了，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看不分明。有时肖述半夜仍会抱着枕头穿过那扇墙上的小门。沈璧均半梦半醒间往里面让了让，顺手把被角分给他。肖述嘟囔一句什么，大约是“我又不是怕打雷”。沈璧均闭着眼“嗯”了一声，也不拆穿。两人就那么在彼此熟稔的呼吸声里，睡过一个又一个无风无雨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