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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草原的女儿·十 秋猎定在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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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定在重阳后。
天高云淡,北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把校场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这是沈璧均和肖述第一次正经参加围猎。以前年纪小,只能跟在队伍后头看看,今年一个十七,一个十六,都到了能上马引弓的年纪。沈璧均穿着骑装,牵着马站在队伍里,并不显眼。可真正眼尖的人会发现,这位六殿下肩背笔直,坐在马上时像一棵长在山岩间的青松。
肖述骑着他的白马,跟在沈璧均身后。他今日也穿了骑装,窄袖束腰,头发高高束起,一张脸被秋风一吹,更显得白净清俊。他不大说话,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的兽林,眼睛在日光下像淬了火的琉璃。
队伍最前头,是皇帝的车驾。四皇子沈璧诚骑马随侍在侧,时不时回头与几位老臣说笑。五皇子沈璧礼跟在四皇子后头,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沈璧均和肖述落在中后段。沈璧均向来这样,不往前凑。肖述也不问。肖述只把他那把弓拿在手里,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弓是旧物。弓臂上缠着细藤。沈璧均看了眼,说:“怎么不换新弓?”肖述说:“用惯了。这弓跟了我三年,顺。”沈璧均便不说了。肖述的箭,确实只认这把弓。
围猎开始后,众人各自散开。沈璧均和肖述并肩往西边林子去。林深草密,马蹄踏在腐叶上,发出闷闷的响。肖述一路警觉,耳尖不时动一下。他忽然勒住马,回头对沈璧均打了个手势。沈璧均会意,两人同时噤声。片刻后,斜前方灌木丛中一阵窸窣,一头半大的梅花鹿从树后探出身子。肖述慢慢搭箭,弓弦贴着他的脸颊。鹿似乎察觉了什么,刚要跳开,一箭已破风而出,擦着两棵树干的间隙,正中其脖颈。那鹿只蹦了两步,便倒在地上,再没起来。
沈璧均赞了一声:“好箭。”肖述收了弓,转头冲他挑眉,嘴上却说:“它命不好,遇上我了。”沈璧均轻笑:“是它命好。一箭了结,不遭罪。”两人正说着,前面林子里又传来一阵追赶声。几个禁军骑兵追着一头大野猪从坡上冲下来。那野猪生得极壮,鬃毛倒竖,像一堵会移动的黑墙。数支箭射过去,不是偏了,就是没穿透。野猪越发狂暴,直奔肖述的马冲来。肖述的马惊得往旁边一蹿,差点把他甩下鞍去。沈璧均眼疾手快,策马挡到肖述侧面,同时抽箭,几乎没怎么瞄准就松了弦。那一箭极快极重,从野猪左耳后贯入,直插颅脑。野猪发出一声极难听的闷叫,轰然倒地。
四周静了一瞬。然后有官兵高声喊道:“六殿下!肖小将军!好箭法!”沈璧均收了弓,面色如常,像只是随手射了片落叶。肖述却坐在马上,心脏还咚咚地跳。他侧头看沈璧均,忽然觉得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均哥,刚刚那一箭,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快,都要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均哥,你好厉害。”沈璧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耳尖在秋阳下微微发红:“你也不差。”
围猎结束,沈璧均和肖述共猎得鹿三只,野猪一头,山鸡若干,战果颇丰。皇帝极高兴,当众让人把一头最大的鹿抬上高台,又命人取来两副好弓箭,当众赐给沈璧均和肖述。那两副弓身是上等拓木所制,弦是草原进贡的牛筋,箭囊上镶着银边。皇帝说:“老六今天不错。述哥儿也不愧是肖家的儿子。”他抬手虚虚一比,又说:“朕瞧着,述哥儿倒更像老六的亲弟弟。朕那几个亲儿子,围猎时都不如他护得紧。”
这话说得满场皆笑。沈璧均跪下谢恩。肖述也跪下,额头碰在冰凉的草皮上。旁人都当这是天子随口一句夸赞,只有站在一侧的四皇子沈璧诚嘴角勾了勾,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他上前一步,笑着向沈璧均拱手:“六弟今天好风光,为兄看得都手痒了。”沈璧均道:“四哥过奖。是围场里的猎物生了双笨腿,赶着往我箭上撞。”四皇子摇头:“六弟太谦了。你这手箭法,我看比不少常年带兵的将领都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肖述身上,仍挂着那副极和气的笑,“肖小将军更不必说,将门虎子,果然不同凡响。”肖述抱拳行了一礼,没多话。四皇子也没再多说,转身去了。
那日后不久,四皇子命人送帖到凤仪宫,说在府中办了场诗会,请六弟和肖小将军赏光。诗会请的多是京中贵公子,也有几个清客和翰林。四皇子亲自迎出来,笑得温润,让人如沐春风。他把二人安排在极显眼的位置,席间吟诗作对,谈笑风生,说“六弟文采斐然,为兄早有耳闻”。他哄着沈璧均吟了几首,又让人铺纸磨墨,请沈璧均当场写了幅字。沈璧均推辞不过,便写了。四皇子接过,赞不绝口,又笑说:“六弟这字,自成风骨,我府上清客都该好好学学。”他说得极自然,像兄友弟恭。可沈璧均注意到,诗会散后,那幅字没有还他,清客案头倒多了几张自己练字时写的残页。
回宫路上,天已经暗了。两人并马而行。肖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偏着头,看街边小贩挂起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在风里的红果。沈璧均问他:“想什么?”肖述说:“四皇子府上的点心不错。”沈璧均笑了一声。肖述又说:“那个姓张的清客,一直在看我。像在数我身上几两肉。”沈璧均不笑了。他握着缰绳的手,极轻极轻地收了一下。肖述没看见。他只望着前头,慢慢道:“均哥,我不喜欢那个人。”沈璧均说:“那下次,不去了。”肖述“嗯”了一声。两人又走了一段。肖述忽然说:“以后,你也离你四哥远些。”沈璧均偏头看他。肖述也看他。他们没再说话。可那夜风里,像有什么,正极轻极轻地,变了。那天之后,沈璧均仍旧日日去上书房。他写字,读书,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可肖述发现,他开始留自己从前不留的稿纸。连写废了的大字,也会在烧掉之前,先看一遍。肖述问他:“你在看什么?”沈璧均说:“没看什么。”他把纸折好,投进炭盆。火“轰”地一下蹿起来。他望着那火,没再说话。肖述站在他身后。他看见沈璧均的后背绷得极紧。他没再问。他只走过去,把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沈璧均低头,看见那茶。他到底,还是笑了笑。他说:“小树,等这阵子过去,我们再出城骑马。”肖述说:“好。”他们便又坐下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落雨。而凤仪宫里,那盏灯,仍燃着。两个少年,一个磨墨,一个擦弓。谁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那日子,从外头看,好像还和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