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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草原的女儿·十一 乌格兰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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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格兰的身体是一天一天败下去的。
从她的长子去世那天起,她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就好像被抽走了。她撑了十年,撑到沈璧均成年,撑到两个孩子都能独当一面,终于撑不住了。
沈璧均十八岁那年的春天格外的冷,凤仪宫里还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但乌格兰的手始终是凉的。她躺在床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容却依然安详,像是草原上落了一层薄雪的土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又要落雪。她让人把沈璧均和肖述都叫来了。宫人们退得远远的。殿中只燃着一盏羊油灯。灯影落在她脸上,把那点最后的气色也照得极淡。
“均儿。”她唤道,“小树。”
沈璧均先跪了下去。肖述跟在他身侧,也跪了。两个人肩并着肩,像许多年前在御花园里追蜻蜓时一样。只是此刻,一个已经十八,一个也已十七。他们都不再是孩子了。乌格兰看着他们,眼神温柔得像十年前那个站在门外,看着他们喝粥的夜晚。她慢慢抬起手。她实在太瘦了。那手从锦被里伸出来,像一截被雪压了很久的枯枝。沈璧均忙去握。肖述没动。他只是又往前跪了半步,让乌格兰能看见他的脸。乌格兰的目光从沈璧均脸上,慢慢移到肖述脸上。她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眼神,很软。像在看他,又像在看许多年前的乌格亭。
“小树。”她叫了他一声。肖述喉头一滚。他应:“姨母。”乌格兰轻轻笑了笑。她笑得很轻。像一片极轻极轻的雪,落在他肩上。她说:“过来些。”肖述便又往前挪了挪。乌格兰伸出另一只手,极慢极慢地落在他的发顶上。那手是凉的。可肖述觉得,那凉意里,仍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暖。她说:“你像你阿娘。”肖述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低下头。他不敢让她看见。乌格兰的手指在他发间极轻地梳了一下。她说:“你阿娘若在,见你如今这样,一定欢喜。”肖述没说话。他只能点头。沈璧均在一旁跪着,把母亲的手又握得紧了些。他怕她累着。乌格兰却还想说。她说:“这些年,你叫了我十年姨母。可我心里,是把你当儿子的。”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那口气很浅,像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她说:“小树,往后,和均儿好好的。”肖述的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没擦。他怕一擦,就真的止不住了。他只把额头轻轻抵在床沿上,应了声:“嗯。”乌格兰又笑了一下。她的手从他发间滑下来,极轻极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他小时候,第一次被接进宫,她哄他睡觉那样。
殿中静了好一会儿。乌格兰才又开口。
“均儿。”她说,“把那个玉佩拿过来。”
沈璧均从母亲的枕边取出那块玉佩。那是一块通体莹白的和田玉,雕的是草原上常见的格桑花纹。玉质温润,一看就是世代相传的老物件。他从小就见过这块玉佩。母亲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把它打开。”乌格兰说。
沈璧均愣了一下。乌格兰伸出手,用枯瘦的指尖在玉佩的格桑花纹上轻轻一推。那花瓣竟然是可以活动的。七片花瓣,每一片都能按下去,但必须按照特定的顺序。乌格兰的指尖动得极轻极快,像是重复过千百次一样自然。一声极细的脆响。玉佩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不是碎了。是从正中间分成了两半。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沿着花瓣的纹路切开。两半玉佩之间,露出一层薄薄的夹层。夹层里嵌着一小块黑沉沉的东西。非金非玉,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形状像是某种猛兽的獠牙,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兰”字。
他有一瞬间的惊诧。那一瞬,像一扇他从未发现的门,忽然在母亲手里轻轻开了。他抬头看乌格兰。她仍是那个沉静端方的皇后。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看见她凤袍底下,还藏着这样一个不肯向外人道的后手。原来她一直都给自己留着刀,给孩子们留着路。原来她的“端庄”下头,从来都立着一根不弯的骨头。
“这是半个兵符。”乌格兰说。她的声音很轻,却震得沈璧均和肖述同时屏住了呼吸。她说:“另一半,在你姨母身上。一模一样的花纹,一模一样的夹层。你外祖父在给我们姐妹一人一块的时候说过,这两半都可以调动草原上最精锐的一支骑兵。这支骑兵不属于任何人,只认兵符不认人。是我们姐妹的保命符。” 她看向沈璧均,又看向肖述。她说:“我把我的这一半,给你们。”沈璧均握着那半块兵符,手指微微发抖。
乌格兰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私藏此物,等同谋逆。可均儿,阿娘做了这么多年皇后,可我还是我。我嫁你父皇,是因为我选了他。我信他。也曾爱过他。但忠这个字,从来不是‘愚忠’。不是把命和心,全无保留地交到某一个人手上。忠,是忠于自己心里的大义。你爱的是你的国,是你心里的大义,不是某个人。谁都不值得你无脑追随。你得有自己的判断。”她的声音极轻,像从很远的风里送过来,可字字清楚。她说:“爱和信,不是傻到把刀柄往对方手里塞。刀柄,得始终握在自己手里。那样,你才有资格谈爱,谈恨,谈去,或者留。”
“你外祖父当年说,一个女儿做了皇后,一个女儿做了将军夫人。看着风光,其实都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他给不了我们别的,只能给我们留一条退路。万一有一天,有人要我们的命、要我们孩子的命,至少还有一支骑兵,可以护着我们。”乌格兰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用了极大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完。她又看了看肖述。她说:“小树,你阿娘那一半,若还在,你若能找到,那是最好。若找不到,也没关系。你外祖父、外祖母还在。他们会护着你们。”肖述说不出话。他只能点头。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欠姨母的,大概还不完了。可乌格兰不要他还。她只要他,好好活着。和沈璧均一起,好好活着。
“均儿,小树。”乌格兰又唤。沈璧均应了一声。乌格兰看着他,又看了看肖述。她像攒了许久,才慢慢开口:“你们都大了。有些旧事,也该告诉你们了。” 殿中极静。沈璧均和肖述谁也没有说话,只把身体又往前倾了些。“你们大哥,还有肖家满门,当年死得没那么简单。”乌格兰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极清楚,“那个时候,亭儿就觉出了不对劲。她和我说过,南疆的家书不对,军报也不对。她说朝中可能有古怪。她猜得没错。只是她没能回来。” 她停了一下。沈璧均看见母亲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他忙去握住。“我后来试着查过。”乌格兰说,“可那件事之后,你父皇大约也是伤心狠了,对这事讳莫如深。宫里的口封得紧,旧人也散的散了。我虽坐在中宫,到底也只是一双眼。我查不动。”
她说着,慢慢把目光移到肖述脸上。肖述的眼眶已经红了。他跪下时背一直挺得很直,可此刻,连那点直都像要碎了。“小树,姨母知道,这些不该由你一个人再背一遍。”乌格兰说,“可我不能不说。我曾经不告诉你,是怕你小小年纪被很迷了心。可如今你们大了,如果再不告诉你们,我又怕你们太信旁人,走得太近,被算计了也不知道。”
她极轻极轻地喘了一下。沈璧均和肖述都不敢催她。只一左一右地,把她的手握得紧些,再紧些。“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你们记着仇。”乌格兰说,“是让你们记着,这宫里的路,没那么平。你们互相照应。遇人留三分,遇事多想一层。你们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把什么都摆得明明白白。有些刀,是藏在笑里的。”
她停了好一会儿。灯芯极轻地爆了一下。殿外有风,像把玉兰吹落了几片。“阿娘护不住你们了。”她说。这一句,说得极轻。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极早的告别,“以后的路,你们自己走。要小心。”
说完,她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慢慢把沈璧均的手和肖述的手,拉到一处。她的指尖已经凉透了。可她仍极轻极轻地,把它们叠在一起,又拍了拍。沈璧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跪得笔直,没躲,也没擦。那些泪砸在锦被上,极轻。肖述没哭。他只是一声不吭,把额头抵在床沿。他的肩在颤。可他的另一只手,却极紧极紧地回握住了沈璧均的手。乌格兰看着他们,终是笑了。那一笑极淡,像窗外被风带进来的月光。她没再说话。该说的,她已说尽了。她慢慢合上眼。像睡过去了。
沈璧均和肖述谁也没起来。他们仍跪在床前。沈璧均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母亲方才那些话,一句一句,都收进心里。他知道,这不是遗言。是一个母亲,在临行前,把两个孩子推到了残酷真相的门前。她没有推门,因为她已没力气了。可她告诉他们:门后有风。有刀。有他们绕不开的、上一辈的血。她让他们小心,不是让他们退缩。是让他们活着。好好地、聪明地、互相扶持着,活下去。
外头,天已经黑尽了。玉兰还开着。风从窗缝里进来,把灯吹得一晃。像乌格兰,最后还在替他们护着那一小簇火。
乌格兰走在三月。凤仪宫外的玉兰开了。满树白花,被风一吹,便落得满阶都是。宫人们都说,皇后是在花落尽之前去的。她走得很静。沈璧均和肖述跪在床前。她的手已经凉了,像窗外最后一场春雪。
皇后丧事办得极尽哀荣。皇帝辍朝七日。满宫素白。沈璧均每日按礼制守灵,该跪便跪,该答便答。他比谁都平静。肖述陪着他。沈璧均不哭,肖述也不哭。他们只是站着。只有一回,夜深了,沈璧均从灵堂出来,走到那棵玉兰下头,站了很久。肖述跟上去,也没说话。风一吹,花瓣落了他满肩。他伸手,替沈璧均把肩上的花轻轻拂了。沈璧均回头。他看见肖述。他“嗯”了一声。他们便又一起,走回那安静的殿里去了。
一个月后的傍晚,肖述还在校场。他近来在校场待得越来越久。有时天不亮便走,到天黑透了才回。他不说。可沈璧均知道,他是在用那柄刀,把心里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打出去。肖述这个人,心里越难受,越不肯歇着。沈璧均没劝。他只是让人每日往校场送两回吃食。肖述有时吃,有时原样端回。沈璧均也不说。他们各自用各自的方式,熬这段日子。
那天沈璧均一个人在殿里。他刚给乌格兰上过一炷香,又去案前理了会儿书。他从前写过的文章不少。乌格兰在时,总说他的字有风骨。他把那些稿纸一张张看过,又把其中几篇挑出来,叠好,预备收进箱中。外头日影西斜。校场那头的喊声,远远地,像隔着一层水。他正想更衣去接肖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密的脚步声。
两个内侍站在门口,神色不对。其中一个尖着嗓子道:“六殿下,皇上传您,去勤政殿。”沈璧均手里还拿着半页文章。他慢慢放下。他问:“现在?”内侍低头:“现在。”沈璧均没再问。他整了整衣袍。那内侍又补了一句:“殿下,您……一个人去便是。”沈璧均便明白了。他跟着他们,出了凤仪宫。
天色近晚。宫里四下都点起了灯。那一路极长。他走得不快不慢。他觉得自己像踩在一面极薄极薄的冰上。他知道,那冰下头,或许就是他们躲了十年的东西。可他还是走上去了。
勤政殿里,皇帝坐在御案后。殿中只点了两盏灯。皇帝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沈璧均跪下。他还没请安,一本册子已经从御案上砸了下来,正落在他膝前。那册子是青布封皮,半旧。他认得。他翻开。里面确是他从前写过的几篇文章。字,是他的。有些段落,也确是他写的。可再往后翻,不对了。那一行一行,他说不出的句子。说他“不屑于争”,说这朝堂“上昏下佞”,说他沈璧均“当取而代之”。他手指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他没翻完。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父皇,这不是儿臣写的。”他说。
皇帝冷笑了一声。那笑极短。像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他说:“不是?这字,是你的。这文章,是你的。你母后刚走一个月,你就这么等不及了?”沈璧均道:“父皇明察。这里头,只有前半是儿臣的。后头不是。有人要害儿臣。”皇帝闻言,忽然重重一拍御案。那盏灯猛地一晃。他道:“害你!你堂堂皇子,谁要害你!你母后尸骨未寒,你不守着孝道,倒来跟朕说这些!”他说到“母后”二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沈璧均也终于被这两个字激着了。他跪在那里,背挺得极直。他道:“父皇既有此心,便不必再提母后。”他声音不大,却像刀,落进那空荡荡的大殿里。皇帝脸色骤变。他指着他,手指发抖。他说:“好。好得很。你敢这么跟朕说话。”他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朝外头喝道:“来人!给朕把他关进天牢!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许探视!”
殿外甲士一拥而入。他们不敢碰沈璧均。沈璧均自己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皇帝。他只把袖中那半页没放下的文章,慢慢折好。然后他转身,朝外头走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只在夜风里,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父皇若真信这册子,儿臣无话可说。”
然后他便走进了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天牢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了。
凤仪宫里,那盏灯,还亮着。校场那头,肖述刚收了刀。他还不知道,这一夜,已经变了天。他拎着剑,往回走。他抬头。月亮极高。风里,有极淡极淡的,玉兰香。他忽然就觉得,心里一阵发紧。他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加快了步子。他几乎是跑回凤仪宫的。可等他推开门,那案上已只剩一沓散落的旧稿。沈璧均不在了。他站在门口,喘着气,眼睛极快地在殿内扫了一遍。那盏灯还亮着。茶已经凉了。他慢慢走进去。那半页没带走的文章,被风从地上吹起来,轻轻落在他脚边。肖述低头,看见那上头是沈璧均的字。一笔一划,极清楚。他弯腰去捡。就在他指尖碰到那页纸时,他停住了。
院子里,有脚步声。不是沈璧均。
肖述直起身。他把那半页纸折好,慢慢攥进掌心。他回头。门外,天已经全黑了。七八个禁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火把的光,把院里的老树照得忽明忽暗。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内侍。他朝肖述行了一礼,说:“肖小将军,皇上口谕。六殿下犯下大错,已下天牢。肖小将军,也请走一趟。”肖述没有动。他站在那灯影里,背绷得笔直。他看了那内侍一眼。那内侍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肖述慢慢把那张纸,收进前襟里。他问:“他在哪儿?”内侍说:“天牢。”肖述没再说话。他走了出去。几个禁军想上前,又到底没敢碰他。他们只是跟在他两侧。他下了台阶。他看见凤仪宫外的玉兰,被风吹得满地都是。那花瓣,白得像雪。他忽然就笑了一下。他明白了。这夜,从来没有过去。它只是,一直,等着他们。他迈开步,跟着那队人,朝外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