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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草原· 一 哈里善为避 ...

  •   哈里善为避人耳目,备了一辆旧马车。拉草料用的,四面透风,车板上铺两层粗毡,又垫了干草。肖述裹着被子被安置在最中间。沈璧均坐在他头侧,把他上半身搬到自己腿上,用身体替他卸去几分颠簸。哈里善亲自赶车,不点火把,只凭记忆在黑暗里寻路。
      马车跑起来后,沈璧均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他低头看肖述。肖述蜷缩在他怀里,整个人又小又轻,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额角有汗,皮肤却烫得吓人。沈璧均把手探进被子里,摸到肖述的掌心,黏腻的冷汗。十根手指又肿又热,像灌了铁水。

      “小树。”他俯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极轻地唤他。肖述没有应。呼吸又急又浅,像被什么压着胸口。马车颠了一下。沈璧均连忙用胳膊圈紧他,自己后背撞在车厢板上,磕出一声闷响。他咬紧牙,没出声。低头再看,肖述额上全是冷汗,眉头紧紧拧着,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是迷蒙中痛极了的反应。

      “慢些。”沈璧均忽然说。“殿下?”哈里善压着嗓子问。“太颠了,他受不住。”沈璧均声音低,却清晰,像用最后的清醒在控制着什么,“慢一点。宁可天亮前出不了城,也不能让他死在路上。”

      马车慢下来。马蹄踏在泥地上,轻轻的,像远雷过后的余韵。夜风吹动车帘,带进来一片月光,正落在肖述脸上。此时已是初夏,风里带着些温暖的水汽。肖述半边脸浸在月光里,半边脸藏在沈璧均怀中,睫毛潮潮的。这副模样让沈璧均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冬夜,肖述翻墙摔下来,他把人背回凤仪宫。肖述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呼吸又浅又急。那时他背上的重量是热的,是活的。现在也是。只是太轻了,轻得像叶上的晨露,太阳一晒就要散了。

      追兵是在第二天午后赶上来的。

      马蹄声从北边翻过缓坡时,哈里善正把车停在一小片白桦林里给马喂水。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落在肖述裹着的那件袍子上。肖述在高烧与寒战的间隙里昏沉了半日,这时烧退了些,正靠在车边透气。他半睁着眼,看着沈璧均。沈璧均半跪在车旁,握着一把短刀,正往刀身上缠破布,防滑。
      “有人。”哈里善忽然说。
      沈璧均也听见了。他站起来,把短刀插进腰间,走到哈里善身侧。树林外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在逼近。人数不多,装束齐整,打的是京营旗号。为首那匹黄骠马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
      “梁建。”沈璧均认出了他。
      骑兵停在林外二十步处。梁建勒马,抬手止住身后的人。然后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独自走进林子。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落叶上,咯吱咯吱地响。他没有带刀。刀挂在了马上。
      沈璧均挡在肖述身前。肖述半撑起身子,靠在车厢边,把那件袍子拢了拢,眼睛半睁着,透过树叶间漏下的碎光,看向走来的梁建。
      “六殿下。”梁建抱拳行礼。
      他的目光在沈璧均脸上停了一瞬。沈璧均憔悴得让人不敢认。他看向沈璧均身后的肖述。肖述瘦得几乎脱了相,和当年京城里那个马上少年判若两人。露在袍子外面的手指根根青紫,肿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像一捧被火烤过的竹节。
      梁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
      “梁将军。”沈璧均没有还礼。他就那么站着,一步未退,“你要抓我们回去?”
      “末将奉旨追捕。”梁建说。
      沈璧均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问道:“梁将军,你真的信我谋反吗?”
      梁建没说话。
      沈璧均没有逼他,只接着道:“好。就算你不信我,他呢?他何罪之有?”他转头看了肖述一眼,又看向梁建,“你和肖恪将军是过命兄弟,你也算看着小树长大。你可知道,我们在天牢里遭遇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浸了冰:“他们不动我,当我的面对他动刑。鞭子抽在他背上,烙铁烫在他身上,拶子绞在他手上。你看到他的手了吗?”
      他指了一下肖述。手也抖了一下,但很快收回来,攥成拳。
      “那是拉弓的手。”
      梁建的脸色一片灰白。
      肖述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只听得见风声的树林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梁伯,你真要抓我们回去?”
      梁建沉默。他其实是不信那些污蔑的。他清楚,如今的沈国,四皇子一党愈发猖狂,忠良之将备受排挤。他梁建不参与党争,不投四皇子,这些年若非还掌着一部分兵权,恐怕早被人连骨头都吞了。可有些话,他不敢明说。
      他忽然想起肖恪。肖恪也是这样,天塌了都撑着一副骨头站着。可小树到底还小,才十七岁。这身骨头再硬,也是被人往死里折过的。他跟肖恪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知道肖恪多宝贝这个小儿子。如今肖恪战死了,他怎么能再把他小儿子的命,送回那座天牢里去。
      他闭了闭眼。
      “殿下,小树。”再开口时,梁建的声音哑了,像在砂纸上磨过,“末将的家人都在京城。末将不敢拿他们的命去赌。但末将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末将带兵往西追。西边是荒漠,追不到人,也在情理之中。”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上前一步,双手捧到沈璧均面前。铜铸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梁”字,背面是京营的鹰纹。
      “拿着这个,能过边境。末将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沈璧均没有马上接。他低头看着那枚令牌,又抬头看梁建。老将军的手也在抖,像是一瞬之间老了十岁。
      “梁将军,你空手回去,他不会为难你吗?”
      “末将老了。”梁建说,嘴角牵出一个勉强的笑,“降职也好,罚俸也罢,都不在乎了。”
      沈璧均伸出手,接过那枚令牌。铜器入手冰凉,他却觉得有些烫。他握紧了,行了一礼。
      “梁将军,今日之恩,沈璧均记下了。”
      梁建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还是说了:“殿下,小树……末将说句冒犯的。过了边境,就真没有回头路了。殿下要对抗的,是自己的父君。肖家满门忠烈,也要背上谋逆的名声。”
      沈璧均把肖述的手握在掌心里,小心地避开他肿胀的手指。他看着梁建,目光没有一丝闪躲。
      “梁将军,你问我有没有回头路。”他说,“从他们当着我的面,把鞭子抽到小树身上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声音平静而清醒,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
      “我尊重的父君和兄长,想要小树的命。他们先不仁,不能怪我不义。”
      肖述慢慢睁开眼。他喘了几口,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撕出来:“梁伯,肖家满门忠烈,有什么用?我爹战死了,我三个哥哥都战死了,我娘至今不知所踪。现在的沈国,已经不是肖家当年守护的样子了。它从里面烂了。这愚忠……不要也罢。”
      梁建垂下头。这两段话,把他心里模模糊糊想了很久、却从来不敢细想的东西,全都说透了。他站起身,深深一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林子,翻身上马,带着那队骑兵往西绝尘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草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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