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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草原·二 他们进入草 ...

  •   他们进入草原那日,天色好得不像真的。

      前一夜刚下过一场小雨,草叶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被清晨一蒸,整片草原便浮起一层朦胧的雾。风从远处推过来,带着青草、河水和野花的味道,一浪一浪地拂在脸上,像一只只极温柔的手。

      肖述靠在车尾,被子滑到了膝上。他半合着眼,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有一绺贴在唇边。他伸手去拨,手伸到一半又放下,大约是没力气了。沈璧均坐在他身旁,伸手替他把那绺头发别到耳后,顺手将他身上的被子拢了拢。

      “均哥,你闻。”肖述说。
      “闻什么?”
      “风里有野葱。”肖述闭着眼,鼻子微微皱了皱,“阿娘做的野葱烤饼,可香了。”他说话时声音还是虚的,可嘴角已经带了笑。那笑意不盛,却像雾里透出的一线天光,亮得沈璧均心里发颤。

      草原王和王后得了消息,带着一众亲卫等在营门口。老王和王后都已经年近古稀,头发花白,王后被一个高大的汉子扶着,约莫五十出头,眉目深重,一身旧皮甲,腰侧别着柄弯刀。他是乌风漠。草原王从他还裹在襁褓里时就把他捡了回来,当成亲生儿子养。乌格兰和乌格亭都管他叫兄长。
      远远的,那辆旧马车从雾里缓缓驶出来,老草原王就往前走了几步,又像被什么定住了,猛地站住。他看见车帘掀起,沈璧均先下来,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把肖述从车上抱了下来。

      肖述想自己站着,被沈璧均拦住了。他脚一沾地,整个人就软了一下,沈璧均一把架住他。老草原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突。王后已经先扑过去了。她跑到肖述面前,想抱,又不敢碰,只虚虚地张着两只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外祖母。”肖述叫她,声音轻得像是从云层后面传来的。他弯了弯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有吃的吗?我饿了。”

      王后哭得更凶了。可她一边哭一边笑了出来,拿袖子胡乱擦脸,连声说:“有,有,早给你备着了。”她转身朝后头喊:“赶紧进帐,把烤饼端上来!快!还有刚烧好的奶茶,烫的,快拿过来!”

      老草原王站在原地,喉结滚了又滚。他转过身,一刀劈向旁边一根拴马桩。那是根碗口粗的榆木,刀锋没进去一半。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却震得整片营地都听得见:“反了!”他吼道,“本王的女儿护不住,外孙护不住,老子还当什么王!反了!”

      没有人出声。只有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吹得营旗猎猎作响,吹得王后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飘起来。

      肖述靠在沈璧均身上,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均哥,我们到了。”沈璧均低头看他。肖述的眼睛里映着整片雨后的草原,雾散了,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琉璃。他点了点头,嘴唇贴着他的额角,极轻极轻地说:

      “到了,小树。我们到家了。”

      他们给肖述安排的帐子紧挨着王帐,里头铺了最厚的毡子,绕是初夏,依旧烧了最暖的炭。老大夫是草原上最好的接骨圣手,连夜被请来,后面还跟着四个徒弟,每人怀里抱着一大包药草。老大夫掀开肖述的外袍,剪开肖述衣裳的时候,连见惯了马上摔折腿的老草原王都别过了脸。

      皮肉伤太重,虽然有沈璧均细心处理过,但毕竟牢里实在条件有限,又加上连日颠簸赶路,伤口实在是触目惊心。老大夫让沈璧均按住肖述,自己用调了药油的热水,一点一点把旧纱布被血水黏连的地方浸开。肖述把脸埋在沈璧均的小臂上,像小时候一样,把自己全部的痛楚都藏进那个人温热的臂弯。沈璧均能感觉到牙齿咬住他衣袖时传来的细微颤抖。他没有叫。连一声都没有。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匹被按住了伤口的幼马。

      “疼就咬我。”沈璧均说。

      肖述摇了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去。他的手,那十根被拶子伤过的手指,软软地垂在沈璧均的腿上,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其中三根指甲裂了,黑紫的颜色从指尖一直浸到第二指节。

      后来老大夫说,最怕的不是皮肉,是筋。手腕、脚踝、膝盖,三处筋脉都伤得很深。若养不好,手指再难开弓,腿也再难上马。沈璧均当时没说话,只一个人走到帐外,在冷风里站了很久。哈里善跟出去,远远地看着他。沈璧均忽然蹲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动。那比哭出来还让人难受。

      而后,沈璧均像没事人一样回到帐子里。洗脸,束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草原袍子。他端了药碗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肖述。肖述半躺着,嘴角有点破,喝药时总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沈璧均就停下来,拿帕子给他擦嘴角。喂完药,又打来热水,给他擦脸、擦脖子、擦手。每一根手指都掰开来擦,动作轻得像在拂一件稀世的薄胎瓷。

      “均哥。”肖述叫他。沈璧均垂着眼,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肖述说:“你别这样。”沈璧均这才抬起眼。肖述看着他,眼睛还是清亮的,只是眼窝凹得太深,像两汪快枯了的水潭。“你越是这样,我越害怕。”

      “怕什么?”

      “怕你心里那根弦,断了。”

      沈璧均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把布巾叠起来,放在旁边,然后握住肖述的手,避开伤指,只捏着掌心。他低下头,把额头贴上去,说:“断不了。”他停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断不了。只要你还在,我就断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草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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