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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草原·三 到了草原, ...

  •   到了草原,到了外祖庇佑的安全地,沈璧均却依旧陷在噩梦里。
      那晚,他第一次在草原上发梦魇。
      白天,老大夫来给肖述看腿。看完之后,老大夫没在帐子里说话,只把沈璧均叫了出去。肖述躺在里头,听见帐外有极低的说话声,听不分明。可他知道,那一定不是好话。因为沈璧均回来时,脸上虽然还笑着,眼底最深处却像被人凿了一刀。

      肖述没问。他只说:“均哥,我想吃烤饼。”
      沈璧均说:“好,我去给你拿。”
      他转身出去。帐帘落下前,肖述看见他后颈上全汗湿了,像刚被冷水激过。
      夜里,肖述睡得浅。腿动不了,手上的劲儿也散了大半。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无数极细的针在骨头缝里慢慢绞。他侧着身子,半合着眼,听沈璧均在不远处呼吸。
      他听见沈璧均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轻轻坐起来,窸窸窣窣地披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肖述以为他去解手。他实在太疼了,疼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他迷迷糊糊地想,等他回来,自己再换个姿势。
      可沈璧均没有回来。
      外头的风一阵比一阵紧,把帐布拍得“啪啪”响。肖述慢慢数着,数到一百,又数到两百。帐子里越来越静,静得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口越来越盛的焦躁。
      他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对劲。
      肖述撑起身子,慢慢往床沿挪。腿上打着夹板,像两根浸满水的木头,一点劲儿使不上。他咬着牙,把上半身探出去,去够床边的木轮。那轮椅是乌风漠让人赶制的,有些笨,轮子也大。肖述的手还没长好,指节软而无力。他够到轮子,慢慢把轮椅往自己这边拽。
      床与轮椅之间不过一尺。那一尺,他喘了足足十几口气。最后几乎是整个人从床上滚进椅子里,摔得眼前一黑,差点喊出来。他死死咬住下唇,把一声痛吟吞了回去。
      他不能等。他得去找沈璧均。
      帐外是草地。初夏的草长得又密又韧,轮子陷进去,像陷在泥里。肖述用两只手拼命摇轮。他的指头是肿的,青紫还没褪尽。轮椅往前滚半圈,手就滑一下。他摇不动,就拿手腕去推,用掌心去顶。茂盛的草上,慢慢留下几道断断续续的痕。
      他咬死了下唇,汗从额角滚下来,糊住眼睛。他想喊人,但嗓子像被火烧过,泛着铁锈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朝有声音的地方去。
      远处,马厩那边,马在叫,人在喊,火把的光像几簇被风吹得乱抖的鬼火。
      肖述把全身的力气都扑在那只摇手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推过去的。他只知道,等他看见沈璧均时,手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沈璧均被乌风漠从马上拽下来。他赤着脚,外袍半敞,头发全散了。眼睛睁着,却望着虚空,谁的话都听不进。马厩里的马乱成一团,几匹小马驹挤在一起叫。有人去拉他的胳膊,他反手就挥开,力气大得惊人。
      乌风漠压低了声音,像怕惊着他:“均哥儿,均哥儿!你醒醒!是我!”
      沈璧均全不应。他被困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血,有鞭子,有肖述躺在刑架上,身体已经冷掉了。
      他忽然挣开乌风漠,朝那匹黑马跑去。乌风漠脸都白了。前头不远就是断崖。那马若冲起来,不用一箭地,就下去了。乌风漠再顾不得,拿马索一拦,又反手一缠,几个人合力把沈璧均制住,用皮绳把他双臂缚在身侧。
      沈璧均还在挣,像一头发了狂的困兽。喉咙里滚出一种极低极沉的声音,像哭,又像在喊谁。他喊得极含糊,肖述只听见两个字,是“小树”。
      肖述扑过去。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从轮椅上往前栽下去,整个人摔在草地上,啃了一嘴泥。他爬不起来,就用手肘撑着地,朝沈璧均的方向一点一点挪。
      “均哥——沈璧均——你醒醒——”

      那声音尖而利,像有人在深夜里拿指甲去刮一口破钟。
      沈璧均忽然不动了。
      他跪在地上,被皮绳捆着,满头满脸都是泥和汗。他慢慢抬起头,像从一个极深极深的梦里浮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肖述。
      肖述趴在地上,只穿着白色里衣,全脏了。一双手朝前伸着。月光照下来,沈璧均看见他的手上全是血。红的,在草上,在腕上,像被揉碎的花瓣。
      沈璧均的眼睛一下子清了。他疯了一样朝肖述挣过去,乌风漠赶紧抽了皮绳。沈璧均扑到肖述面前,把人从地上抱起来。肖述的身子又冷又软。他抬头看沈璧均,还在笑。笑里全是汗,全是泥,全是指尖上的血。他说:“均哥,你回来了。”沈璧均把他抱在怀里,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他哭不出来,只把肖述那双手捧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肖述说:“没事,不疼。就是推轮椅推的。均哥,你刚才跑到哪儿去了?”沈璧均还是说不出话。他只是抱着他,像抱着一截从洪水里抢回来的浮木。
      肖述回头,对乌风漠说:“舅舅,没事了。你们都去休息吧。我看着他。”乌风漠皱着眉,像要说什么。肖述又说:“我只要醒着,他就没事了。”乌风漠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让人把马都稳了,又把火把插在帐外。他看了沈璧均一眼,带着浓重的担忧和心疼。然后他带着人都散了。周围重新静下来,只剩风,和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马铃。
      肖述被沈璧均抱回帐中。

      两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沈璧均把他放到床上,解去那身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里衣,换了一件干净的。肖述就靠在床头,一言不发,由着他摆弄。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血口子,旧伤未好,又添新痕。他忽然觉得满心都是委屈。

      水打来了。沈璧均拧了帕子,单膝跪在床边,要给肖述擦脸。他刚抬起手,肖述忽然说:“均哥。”

      沈璧均停住。

      肖述没看他。眼睛红红的,声音又轻又颤:“你抱抱我。”

      沈璧均的手顿在那里。片刻,他把帕子放回盆边,起身上了床,把肖述整个抱进怀里。抱得那样紧,紧到肖述觉得自己都嵌进了他的骨头里。

      沈璧均没说话,只把头与他抵在一起。

      肖述缩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攥紧了他的衣襟。眼泪像被关了太久的兽,一下子全涌出来。他哭得没声儿,只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在脸上的泥和血里,全蹭在沈璧均衣襟上。

      沈璧均上床时已经脱了那件脏污的外袍,身上只剩一件薄里衣。肖述的眼泪很快浸透那层布料,湿热地贴在他心口,烫得他不敢呼吸,那滚烫的温度里有把钝刀,慢慢从他心尖上剜过去。
      肖述哭得浑身都在抖。
      他说:“均哥,我害怕。你怎么就能出去不回来了呢?你是不管我了?”他哽了一下,又往下说,“我白天听见大夫说了。他说我可能站不起来了。我娘不在了,我爹不在了,我哥哥们都不在了。我要是再不能骑马,不能再拉弓,我拿什么去报仇。我拿什么站在你身边。均哥,我害怕,你不要走。”

      他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全哑了。他从来没有在沈璧均面前这样过。以前不喊疼,不叫苦,摔得再狠都只拍拍土。可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想藏了,他也藏不住了。他就是怕。他怕自己再也恢复不了,怕自己废了,怕他这一生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沈璧均抱着他,能感觉到肖述的心口贴着他的胸膛,一下一下,跳得又重又乱。那心跳在撞他。

      沈璧均心都碎了,抱着这么脆弱的肖述,他恨不得把伤害他们的人千刀万剐。他把人又抱紧了些,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地底一点点刨出来的:“小树,对不起。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他想起方才的事。想起自己从马上被拽下来。想起乌风漠说,再往前不远就是断崖。他当时不觉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知道梦里的肖述没了,他也没有活的必要了,他扑上去跟害肖述的人拼命,结果一抬头,害死肖述的人就是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差点冲下悬崖。现在肖述在他怀里,暖得真实。他这才后怕起来。他若真掉下去了,肖述怎么办?肖述还走不了路。肖述还在等他。他这条命,今晚差一点,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念头都压下去。他哑声说:“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你比我的命都重要。我也怕。我天天都怕。白天大夫说,你不一定…不一定还能站起来,我站在外头,像被人把心挖出来在火上烤。我连怎么走进帐子跟你笑,都不记得了。我这个人,打小就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母后说我不争不抢。我不是不争。我是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好不容易有了真正想要的,就是你。可他们还要抢。好不容易从天牢里逃出来,老天爷还要跟我抢。”

      他的声音像哽着一块极烫的炭,又烫又痛。他顿了顿,把肖述抱得更紧,像要把他按进自己身体里:“小树,没了你,我就没命了。我不是说白话。我夜里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你的手,摸你的脉。你还有呼吸,我就还能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我这条命,从天牢里出来,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绑在你身上。可我今晚,差点把它弄丢了。对不起。”

      肖述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死死抓着沈璧均的衣襟,那双手全是伤,可他还是抓着。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可他已经不觉得疼了。他只知道,均哥在说命。在说他的命,在说他们两个人的命。他哭得连气都喘不匀,却还是把嘴唇凑到沈璧均耳边,一字一字地说:“我也一样。均哥,我也一样。我也只剩下你了。我什么都没了,就剩你。你要是出事了,我也活不了。我不说什么报仇。我连活都不想活。你听见没有?你以后要是再这么半夜往外跑,我就算没腿,爬也要爬出去找你。你跑到哪儿,我就爬到哪儿。”

      他吸着鼻子,眼泪还在掉,却硬是掰过沈璧均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他一字一顿地说:“均哥,你听好了。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照顾我,不是因为你能背我。是我离不开你。我站得起来,离不开你;我站不起来,也离不开你。我残了废了,坐一辈子轮椅,我也要你。你甩不脱我。我活着一天,就缠你一天。都说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可我偏不,我们要是分开了,谁都不是完整的。你是我另一半命。没有你,我不完整。”

      沈璧均看着他。
      他眼睛红透了,像被这半宿的怕和泪泡得发胀。他没说话,只慢慢低下头。嘴唇先落在肖述额头,又移到鼻尖,再一点一点,去亲他脸上的泪。最后,他的唇轻轻贴上肖述的唇,凉凉的。
      肖述没有躲。他仰起脸,迎上去。
      那是一个很苦的吻。两个人都哭过,都怕过,都从很深的地方爬回来。他们亲得很慢,像在彼此唇上确认对方还活着。没有更深的动作,只是亲一下,又亲一下,像两只从雪地里爬出来、靠着对方取暖的小兽。
      亲到后来,肖述先笑了。他一笑,鼻子里吹出个泡儿。沈璧均也笑了,拿帕子给他擦。肖述没躲,由着他把脸上最后那点泪和泥都擦干净。
      等沈璧均收了帕子,肖述才红着脸,小声说:“沈璧均,哪有你这样的。”
      沈璧均问:“怎样?”
      肖述说:“不是应该先表明心迹,再亲吗?你怎么就……怎么就亲上来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耳根也红起来。可他没把脸转开。他就那么看着沈璧均。他想,今晚要是再躲,就真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了。

      沈璧均也看着他。灯下,肖述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他实在称不上多体面。可沈璧均觉得,他好看极了。好看到他心里那点后怕,都慢慢被另一样更热的东西压下去了。

      他说:“你不都说完了吗。”

      肖述一愣:“我什么时候……”

      “方才。”沈璧均说,“你说你离不开我。说你活着一天,就缠我一天。这不是摆明了心意是什么?我要是再不快些,连亲你都要落后了。”

      肖述的脸“腾”地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自己确实说了那些话。他支吾了一下,最后只憋出一句:“我那是……我是怕你跑了。”
      他伸手,把肖述额前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我不跑了。以后都不跑了。”
      肖述看着他。他忽然不躲了。他就是喜欢这个人,喜欢了很多年,喜欢到天牢里也不肯松口,喜欢到今晚怕得浑身发抖。他从前不敢认。现在,他认了。

      他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沈璧均说:“算爱人。”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明天可别不认了。”

      肖述说:“谁不认了。我肖述敢亲,就敢认。”他说完,自己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往沈璧均肩窝里埋了埋。他小声说:“就是太突然了。我本来还想着,怎么也得先听你说一句‘我心悦你’。”

      沈璧均低下头,在肖述唇上又亲了一下。亲完,他说:“我心悦你。从你五岁,一头撞进我怀里起,就心悦你。”

      肖述笑了。他笑得又轻又亮,像黑暗里终于有人点起了一根蜡烛。他说:“那我们现在,算定下了?”

      沈璧均说:“定下了。”

      肖述想了想,又说:“那以后,我还能叫你均哥吗?”

      沈璧均说:“叫。一辈子都叫。”

      肖述“嗯”了一声。他靠回沈璧均身上,慢慢道:“均哥,你以后要真当了皇帝,可不能这么半夜去骑马了。皇帝不能梦游。”

      沈璧均说:“那你得天天睡我边上。我往哪儿跑,你都把我拽回来。”

      肖述说:“我可拽不住。我连轮椅都推不利索。”

      沈璧均说:“那我就在你边上,不跑。”

      肖述说:“你说话算话。”

      沈璧均说:“算话。我有什么时候跟你说话不算话过?”

      肖述想了想,说:“有。你说带我去抓御花园的鱼,后来没抓成。”

      沈璧均说:“那回是我被你拽进池子里,挨了母后好一顿骂。”

      肖述笑出了声。那笑声把帐子里最后那点苦都冲淡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肖述的情绪慢慢稳下来。他拿手背抹了把脸,又疼得龇了一下牙。沈璧均去拉他的手,不让他动。肖述便乖了些,老老实实让他捧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声说:“均哥,咱们说点实在的。要是我真的好不了了呢?”

      沈璧均没说话。肖述又说:“不是我不信。是老大夫都说不准。我得想。我这些天自己也在想。我要是真不能骑马了,不能拉弓了,我还能做什么。均哥,我脑子还在。我看图快,记路熟。我给你当军师。你要打江山,我就在后头给你画图。你要回京,我就替你看人。谁真谁假,我保证一眼就看得出来。我不当废物。你也不许把我当废物。”

      沈璧均低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嘴唇在抖,却还是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不会好不了的。”他说,声音沙得不像话,“可就算你一辈子坐在这张轮椅上,我也要你。你走不动,我抱你走。你拉不动弓,我替你拉。你想看哪张图,我送到你眼前。我沈璧均,说到做到。我就是要你这个人。好的,不好的,全要。”

      肖述的鼻子又酸了。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沈璧均的胸口,说:“但我还是想站起来。我还没跟你赛马。还没跟你回京城。我还没学会给你剥螃蟹。均哥,我会好的。我肯定能好。”他说着,忽然抬起头,极认真地“呸呸”了两声。沈璧均一愣。肖述说:“呸走不吉利。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好不了,什么没命,都不算数。”沈璧均也慢慢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又学着他,极低地“呸呸”了两下。肖述“噗”地笑了。沈璧均也笑。两个人就这样又哭又笑地闹了一小阵,像要把这半宿的怕都冲淡。

      后来他们重新洗了脸,洗了手。沈璧均又给肖述涂了一回药。肖述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沈璧均用极轻的力度给他裹指尖。他说:“均哥,你今晚说那么多话,是不是都是真的?”

      沈璧均说:“千真万确。”

      肖述眨了眨眼,说:“那我可记下了。你以后要是再当闷葫芦,我就把你今晚说的都背给你听。看羞不羞。”

      沈璧均道:“你记性不好。”

      肖述说:“你的话,我一句也忘不了。”

      沈璧均抬头看他。灯下,肖述的眼睛还是红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桃花。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肖述就笑了。他笑起来,比什么都亮。

      肖述的床已经折腾得不成样子,两人便并排躺到了沈璧均床上。

      帐子里很静,只听见外头风掠过草尖的细响。沈璧均侧过身,在毯子下找到肖述的手。他避开了那些伤口,只松松地扣住他的手腕。指腹下,肖述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真实有力。

      肖述没说话,也反过手,轻轻搭在沈璧均腕上。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有闭眼。黑暗里,只有彼此的脉搏在指尖下面,昭示着彼此的心安。

      “均哥。”肖述在黑暗里叫了他一声。

      “嗯。”

      “我不死。你也不许死。我们要一起活着,活到把那些人全踩在脚下。”他说。

      “好。”沈璧均说,“一起活着。”

      那一夜之后,他们谁也没再提“死”这个字。可他们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从前是怕,现在是靠。从此后,若有一人坠入深崖,另一个人也绝不会往反方向跑。他们会一起往下落。又或者,把对方从半空中,硬生生拉回来。

      窗外,月亮还挂在那儿。草浪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片深沉的海。而他们并肩躺在海的中央。再没有比这更安稳的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草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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