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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草原·四 上药是沈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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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药是沈璧均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安静里藏着一种异样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会懂的专注。沈璧均把药膏在掌心化开,再一点一点地涂上那些还没长好的伤处。肖述的背几乎没一块好皮,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翻着新肉。沈璧均的手指一碰,肖述的背肌就无意识地收紧一下,像被火苗舔了一口似的。
起初肖述不好意思。他趴在那儿,沈璧均刚掀开他后背的衣裳,他的耳根就红了。那红一路往脖颈下头蔓。他们不再像天牢里那样。那时候两个人只顾得上活命。沈璧均给他上药,他疼得浑身打颤,脑子里除了“不能叫”“不能认”,再没别的。可如今不一样了。那夜的互表心意,那夜的那个吻之后,一些从前模模糊糊的东西,已经心照不宣地摆上了台面。沈璧均的指尖再落到他背上,就变了味道。不是疼。是痒。是热。是一点一点,从旧伤上碾过去的温存。
头几天,肖述总别着脸。沈璧均问他疼不疼。他“嗯”一声。沈璧均说:“那我轻点。”他就不说话了。他不好意思说,不是疼。是不太敢看他。
但沈璧均没有停。他也在适应。他涂得很慢,慢得几乎像在数那些疤痕。整个帐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药膏被化开时极轻极轻的声响,和两个人都不太稳的呼吸。肖述的背肌在他指腹下无意识地绷着。沈璧均不说话,只把掌心贴得更久一些。后来肖述渐渐也就不躲了。他有时面朝里,有时面朝外,不吭声,也不喊疼。沈璧均涂到某道最狰狞的旧伤时,手上的力度又轻了三分。肖述说:“再轻我就要睡着了。”沈璧均就笑,声音很浅:“那你睡。我慢点。”肖述就把脸埋进软枕里,嘟囔着回一句:“我不想睡。”沈璧均不说话了。只有指腹和伤疤之间,那层薄薄的药膏被体温慢慢化开。像两个人在黑暗里,借着这一点触感,慢慢确认对方还在,在慢慢变好。
肖述开始能坐起来的时候,变得很粘人。他嘴上不说,可沈璧均走哪儿,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有一回沈璧均出去倒药渣,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回来就看见肖述两只手撑着身子,缓缓挪动,脖子拔得像一只鹰。他以为肖述要找什么东西,赶紧过去扶他。肖述却只是抬起脸,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说:“我听见你脚步声远了,心里发慌。”沈璧均把他扶回去,心里酸得厉害,面上却不显,只说:“我不走远。倒个渣子就回来。”肖述“嗯”了一声,手却勾住了他的衣角,过了好半天才松开。
从此沈璧均再也不出帐。药渣都是哈里善来收。哈里善进来时总是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目不斜视地端了渣碗就走。只有一次,沈璧均看见他走到帐门口时,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肖述第一次能下床走路,是在一个刮着南风的傍晚。
那风从帐子外头吹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潮气,把烛火吹得软软地一歪。沈璧均正端着药碗进来,就看见肖述已经自己坐了起来,两条腿垂在床沿,赤着脚,脚尖快碰到铺地的厚毡。他抬头看沈璧均,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刚学会站的小鹿。
“均哥,我想下地走走。”他说。
沈璧均把药碗往桌上一搁,走过去,虚虚扶着他的手臂。肖述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沈璧均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立刻收紧了手,几乎是把人半箍在怀里。肖述却推了推他,说:“我自己走。”沈璧均没松手,只把手掌摊平,虚贴着他的后腰,在他站不稳的时候随时会护住他。
“就在帐子里走。别出去。”沈璧均说。
肖述点点头。他迈出第一步。膝盖是软的,脚踝像踩着棉花,每走一步都带着某种极细微的颤抖。沈璧均跟在他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肖述从床边走到帐门口,又折回来。他走得很慢,像小孩子学步,可每一步都落在实处。走到第三趟时,他喘得有些重。沈璧均说:“歇一歇。”肖述说:“还能走。”他坚持走了七趟。到第八趟的时候,他的小腿明显在打颤,额角也沁出了细汗。沈璧均再没说什么,走过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肖述的身体轻得让他心口一紧。明明每日三顿变着花样地喂,可怀里这个人还是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干的羽毛。沈璧均低头时,呼吸不自觉地重了一些,有几缕热息扫在肖述的额角。肖述环着他的脖子,忽然“噗”地笑了一声。沈璧均问他:“笑什么?”肖述说:“你出汗了。”
沈璧均没说话,只把他放回床上,又转身去拿帕子。可等他再回来时,却只在床沿坐下,背对着肖述,不自然地扯了扯自己的袍角。夏天袍子薄,那袍子前襟和后腰处都有一片极浅的湿痕,是刚才抱人时出的汗……和一些别的什么。他扯了两下没遮住,又去别处找补。肖述就在后面看着,越看越想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沈璧均的后腰。沈璧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肖述又戳了戳:“均哥。”沈璧均没回头。肖述又戳了一下,指腹在他后腰那处湿痕上轻轻画了个圈:“你回头。”沈璧均还是没动。
肖述便自己蹭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的手臂环上去,下巴抵在沈璧均的肩窝里。他两只手还没恢复多少力气,却尽力收紧着,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沈璧均的后背明显又僵了几分,像一块铁板,一动不动。
“均哥,我好了。”肖述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刚运动完的喘,“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就在你跟前。”他停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一辈子。”
沈璧均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僵在床沿上,从脸到后颈红成一片。他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那个,我,我……我出去一下。你,你好好待着。我很快就回来。”说完,他猛地站起来,同手同脚地往帐外走,不知道先迈左脚好还是先迈右脚好,整个人像只被扔进热水里的螃蟹,横冲直撞地掀开帐帘,落荒而逃。
肖述跪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从他背上滑下来的被角。他望着那还在轻轻晃动的帐帘,愣了一下。他本没想那么多。只是今天能多走两趟了,他高兴。走完了,还有点力气,就又忍不住去逗沈璧均。他喜欢看沈璧均耳朵红。从前他就喜欢。现在自己身上不那么疼了,他便更想闹他。哪知这一闹,沈璧均竟跑了。肖述坐在那儿,想了好半天。他慢慢倒回床上,把脸埋进软枕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南风拂过草尖。他自言自语似地道:“跑什么啊……”他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外头天已经暗了。他的腿还在轻轻发颤。可他心里,却高兴得很。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帐外,沈璧均还站在风里,没走远。他一手扶着拴马桩,一手死死攥着袍摆。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把他整张脸吹得凉了些。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帐子。帐帘已经不动了。可他知道,肖述一定在里头笑他。他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今晚大约是不敢再进去了。但他也知道,肖述不恼。那人在床上打趣他时,眼睛亮得像是能把整片草原的夜都烧穿。沈璧均忽然也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热。他抬手,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后颈。风还在吹。南边的夜,好像从这一晚起,真正热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