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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草原·五 肖述的腿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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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述的腿彻底好利索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跑马。
那天午后,他偷摸去马厩牵了那匹雪里红。这匹马是乌风漠给他留的,通体雪白,只四蹄和鼻尖染着星星点点的红,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肖述给它备鞍时,它不住地拿脑袋拱他的肩,像在怪他这么久没来。肖述被拱得发痒,一边笑一边去揉它的耳朵,小声说:“好好好,今天带你跑个够。”
他刚要翻身上马,后头就传来沈璧均的声音:“就知道你在这儿。”
肖述回头,那一刻,阳光正从马厩外斜斜打进来,整个人像被浸在一汪金水里。
他乌黑的长发今日编成了草原人的细辫,几缕没束住的碎发从额角垂下来,被风轻轻掀着。那皮肤天生瓷白,被日头一照,颊边透出两团极浅的健康红润,像上好的羊脂玉里沁了一丝暖色。偏又生了一副江南水乡似的相貌,眉目清秀,唇色却红得正好,不艳不淡,像夏天第一颗熟透的野樱桃,带着点将滴未滴的水光。
可偏偏那双眼生得极不听话。眼尾微微上挑,锋利得紧,把满身文气尽数压了下去。他站在那里,窄窄的腰身被一根细细的银红腰带束着,一身崭新的白色外袍,袍角绣着几枝暗红缠枝花,是王后特意备的,说红色缀着吉祥。风一过,那些红花便像活了似的,在他衣摆上轻轻摇曳。
他望过来,眉眼弯弯,瞳仁里盛着细碎的天光,亮得晃眼。
整个人就这么立在午后的风与光里,明艳得几乎不真实,像这满眼碧绿的草原上,凭空开出来的一株白色格桑。
沈璧均站在马厩外,一时竟没说出话来。他手里牵着那匹黑马,过了两息,才道:“说好一起的,你想自己跑?”
肖述笑了:“我这不是等你嘛。”
两人出了营地,先沿着缓坡小跑。夏末的草色深绿,被风一吹,像一片涌动的碧海,衬着蔚蓝的天。跑了一阵,肖述忽然勒住马,偏头对沈璧均说:“均哥,比比?”沈璧均没说话,只一甩缰绳,黑马便蹿了出去。肖述“哎”了一声,立刻策马去追。两匹马在草原上放开四蹄,像一大一小两道影子,跑过缓坡,蹚过一条浅溪,水花溅起来,在夕阳里亮成一片碎金。肖述落在后面,风把他的头发全吹到耳后,他索性不管了,整个人伏低,贴在雪里红的脖子上。那马越跑越快,终于在最后一段直道上超了过去。冲过草坡顶端时,他猛一勒缰,雪里红高高扬起前蹄。肖述回头,去看沈璧均。沈璧均正从后面追上来,黑马喷着粗气,蹄下带起一片碎草。夕阳斜铺在草海上,把两个人都镀了一层金红。肖述就那样逆着光,冲他笑。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把整个夏天的日光都装了进去。沈璧均在后面勒住马,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绷着的东西,软了下去。不是裂了,不是塌了,是像陈年的冰终于化成了水,又温又涨,缓缓地灌满了整个胸腔。
他翻身下马,朝肖述走过去。脚步有些飘,像喝多了酒。肖述也下了马,正拍着雪里红的脖子说话,说它“最后跑得真快,晚上给你加豆子”。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沈璧均已经走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鼻尖上那一点极细的汗珠。他没说话,只抬起手,把肖述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擦过他耳廓时,肖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被风惊了惊。
“小树。”沈璧均叫他。声音被风吹散了,又被黄昏的暖意裹着,轻轻落在肖述耳边。肖述抬头看他,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倾身过去,吻住了沈璧均的嘴唇。
那个吻来得又快又轻,像一片云忽然撞上了另一片云。沈璧均先是一僵,而后几乎是在同一瞬回吻了过去。他收紧手臂,把肖述整个人揉进怀里。他吻得深而用力,像要把天牢里那些不舍得碰的、逃亡路上那些不敢想的、复健时那些想抱不敢抱的,全部在这个吻里讨回来。肖述被他吻得险些站不住,脚下一软,沈璧均便更紧地扣住他的腰。两个人就这么在旷野上抱着,谁也没有停,谁也没有退。风从他们身旁掠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夕阳一点点往下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像已经长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肖述先受不住了。他偏过头喘气,嘴唇红得像被夕阳吻过。沈璧均这才松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也乱得厉害。可他低头第一句,还是问:“膝盖疼不疼?”肖述“噗”地笑出来,把脸埋进他胸膛,闷闷地说:“你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那问什么?”
“问我要不要继续。”
“继续什么?”
“你……你说继续什么!”肖述抬起头,脸红彤彤的,耳朵更是红得快滴血。沈璧均看着他,眼里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笑意。那笑有些坏,又有些暖,像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
“你可及岁了?”他问。
肖述眼神闪了闪,底气不足地嘟囔:“还差……还差一点嘛。”
“那先帮帮你。”沈璧均说。他压低嗓音,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别的,等你及岁再补。”
肖述还没反应过来,沈璧均已经弯下腰,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肖述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又羞又急:“沈璧均!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沈璧均不理他,只大步朝最近的一顶空帐篷走去。肖述在他怀里挣了两下,可沈璧均抱得很稳,抱住了便不会再松开。风在他们身后追了一阵,又像害羞似的,拐了个弯儿,吹向了别处。
这夜之后,他们就真正睡在了一张榻上。肖述侧着身,把头枕在沈璧均胸口,听他的心跳。沈璧均一手环着他的肩,一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圈淡去的旧伤。帐顶开了一道小窗,能看见一小块深蓝色的天,和几颗极亮的星。风从窗外漏进来,凉丝丝的,却吹不散被子里的暖意。
“均哥。”肖述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样,像是已经过了很多年。”
沈璧均低头看了看他,又把目光移向帐顶那一小片星空。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从七岁算起,是很多年了。”肖述把手伸过去,穿过他的指缝,十指扣紧,掌心温热。
“那往后,也这样。”他说。声音很轻,却像草原上最深的夜色,笃定得无边无际。沈璧均没说话。他只收紧了扣着他的手,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星光从头顶落下来,温柔地覆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这一夜,草原很静。有风,有星,有两个终于不必再假装无事的少年,在同一条呼吸里,慢慢睡去。
而被他们彻底忘在脑后的两匹马,还站在草坡上。
草已入了夏末,深绿里泛着黄,早没了前两个月那种嫩生生的水汽。雪里红低头啃了两口,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朝帐篷的方向重重打了个响鼻,像在骂谁言而无信。
那黑马也饿得不行,用前蹄刨了刨地,又低头去啃草皮。刚啃了两口,雪里红便斜过身子,一屁股把黑马从面前那块草皮旁边挤了出去。那块草生得矮些,叶片还留着点青,是整片草坡上难得还带嫩的一小片。
黑马让了两步,没吭声,又凑过去。雪里红一甩脖子,不轻不重地撞在它肩颈上,警告似地喷出一口热气,蹄子在地上“哒哒”跺了两下。
黑马抬头看了它一眼,黑沉沉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你这马怎么这样”。可到底还是没争。它慢慢往后退了退,退到一块草叶更黄更老的地方,低头啃了两口,又甩甩脑袋,像在嫌弃,又像在叹气。
夜风里,雪里红占着那一片嫩草,吃得不紧不慢,偶尔还要扬起脑袋朝四周张望两下,像在确认有没有谁再来抢。
黑马就站在不远处的月光下,拉长着影子,饿着肚子,认命地啃那几口并不怎么好吃的草皮。夜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它嚼两下,就抬头朝那顶空帐篷的方向望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