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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草原·六 肖述能骑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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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述能骑马之后,草原上渐渐起了议论。
那些兵都是草原王带出来的老人,有些跟过乌风漠打马匪,有些随着老王爷出征过。他们敬重肖述,因他是乌格亭和肖恪的儿子,是将门之后。可敬重是一回事,把命交到他手里,又是另一回事。肖述到校场上去的第一天,他们就看见了。这个京城来的小公子,生得清俊,人又瘦,像是风一吹就要折。虽听说他从前骑射极好,可骑射好是一回事,带兵打仗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他还刚从鬼门关前爬回来。
嘀咕得最凶的,倒不是那些年轻气盛的新兵。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兵。他们跟着老王爷打过最硬的仗,也见过肖恪年轻时候的威风。其中一个叫那木尔,头发已经花白,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像老树皮。他蹲在校场边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肖述牵马出来,慢慢吐出一口烟:“肖恪将军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能掀翻两个。这孩子,风大点都怕吹折了。他带我们上战场?那是让咱们给他陪葬。”旁边几个老伙计都点头。话传了几道,终于传进乌风漠耳朵里。乌风漠当时就要去校场。老草原王却拦了。
“由他去。”老草原王说,手里转着两个磨得发亮的老核桃,“军心这东西,不是谁给的。得自己挣。他若连这几个人都压不住,日后带出去,也是散沙。让他自己去争。争得来,就是他的。争不来,你再替他托底也不迟。”乌风漠便不说话了。可沈璧均也听见了。他站在帐外,没进去。他比谁都信肖述。可他还是担心。不是担心他争不过。是担心他逞强,又伤着自己。他太了解肖述了。沈璧均怕的从不是肖述弱。他怕他太要强。太不把自己那条命当命。
那日,草原兵们在校场上堵住了肖述。为首的还是那木尔。这老家伙说话不绕弯:“肖小将军,咱们这些人,没读过什么兵书。只认一条:跟着谁,谁就得让咱们信。您要带咱们去打仗,可以。先跟我们比几场。比赢了,以后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没二话。比输了……”他拿烟杆儿在鞋底上一磕,“那您就先养着,别急着当这个头。”
肖述刚把马拴好,正拿布擦手上的汗。他听完,也不恼,反倒笑了。他这一笑,眼睛就弯起来。他说:“行。比什么?”
那木尔说:“先比骑射。三场。您挑一样,我们挑一样,再合起来比一样。”肖述说:“不用。你们挑。我跟着便是。”他说得极轻巧,像在说今儿天不错。那木尔一愣。几个老兵也面面相觑。他们也是真不客气,张口就定了骑射、比箭、赛马。沈璧均站在校场边上,一直没说话。他看见肖述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极短,却稳稳的。像在说:别怕。你看着。沈璧均便朝他轻轻点头。他信。他只是手心全是汗。
第一场,是骑射。靶子设在五十步外,草原上的规矩,马要跑起来,三箭连发。那木尔没上。他拍了个精壮后生出来。那后生骑术不错,三箭中了两靶,有一箭擦着边飞了。兵里便有人大声叫好。肖述没说话。他上了雪里红,把弓往手里一掂。那弓是他刚从兵器架上挑的,不算趁手。沈璧均心都提起来了。肖述却像没事人,两腿一夹马腹,雪里红便蹿了出去。他在马背上张弓。风把他的头发全吹到耳后。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柄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刀。三箭连发。第一箭中靶心。第二箭擦着第一箭的箭尾,钉进同一块红心。第三箭,他忽然回身,在马背上侧坐着,反手一箭,正中最后一靶。三箭全中,稳稳当当。校场上一瞬间静了。然后猛地炸开一片叫好。连那木尔都多看了他两眼。他半晌说:“好箭法。”肖述勒住马,把弓往臂上一挂,笑道:“还行。”
第二场,是立定比箭。那木尔叫了队里一个神箭手,据说能百步穿杨。肖述也不挑弓了。他走到箭垛前,用脚拨了拨地上的草,又抬头看了看风。然后他抽箭,搭弦,没怎么瞄,一箭出去。正穿杨叶。那箭尾还在风里轻轻颤,第二箭已经追了上去,把第一支箭从尾羽处劈开。第三箭,又中。满场都没声儿了。那木尔站在那儿,旱烟都忘了抽。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服气了。”可旁边又有人起哄:“还没完呢!还有赛马!草原上骑马,可不能只图好看!”
肖述也不急。他翻身上了雪里红,朝那木尔抬了抬下巴:“你们出个最好的。就绕校场外头那圈跑,先到营门算赢。”那木尔还没说话,一个精瘦的年轻人已经站了出来。那是队里有名的骑手,据说能在马上睡觉。那木尔一点头。两人并辔到起跑线。沈璧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营门边。他远远望着肖述。肖述只朝他扬了一下手。那手势轻极了,像在说“无妨”。然后旗子一落。两匹马同时蹿了出去。那草原骑手的马极快,像一支离了弦的箭。肖述却不急着抢前。他伏低身子,脸几乎贴到雪里红的鬃毛。他太轻了。轻得那马像驼着半个人。前一段,两人还并着。到了中段,雪里红开始发力。肖述整个人就像长在了马背上。他不用鞭子,也不催。他只用腿内侧极轻地一夹。雪里红像得了什么号令,猛然向前一窜。风把肖述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全散了。那骑手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雪里红已经擦着他的马过去了。肖述先到营门。他勒住马,马高高扬起前蹄。他回头,朝众人笑。那骑手也到了。他翻身下马,站直了,朝肖述一抱拳:“小将军,服了。”众兵又叫起来。那木尔蹲在边上,把烟杆儿在膝盖上一磕。他说:“好。三场都赢了。小将军,老家伙没话说了。”
可旁边有人又喊道:“比近身!摔一跤!看看到底谁是真汉子!”
那是个新兵,看前头的比赛看得热血上头,一时没忍住,脱口就喊了出来。他喊完,自己也愣了。旁边几个老兵立刻拿胳膊肘捅他,低声道:“胡说什么!小将军腿才刚好,你让他跟你摔?快闭嘴!”那新兵的脸“腾”地红了。他张着嘴,想道歉,又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只把脑袋低下去,像只被霜打了的鹌鹑。
沈璧均的脸色已经变了。他知道肖述力气比不过这些草原汉子。从前在校场,肖述就常被比他重几十斤的人摁倒。更何况他这腿才刚长好。沈璧均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肖述却先按住了他的手。
肖述没看沈璧均。他看向那帮人,又看向那个红着脸的新兵,笑了笑。他说:“比摔跤,我是真比不了。我这两条腿,刚拿浆糊糊上,还没干透。跟你们摔?把我摔散了咋办?”他说得轻巧,旁边人便笑。肖述等笑过了,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位兄弟担心的对。将帅冲阵,不能只会马上放箭。我近身什么样,今日也正好让你们看看。只是我的近身,不摔跤。我的近身,用刀。”
他说完,慢慢走到场边,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柄短刀。那刀不长,刃极薄。肖述在手里极轻地转了一圈。众人还没看清,他已经矮身贴到一根草靶桩前。那桩极硬,有碗口粗。肖述出手极快。只一下。刀光在日头下一闪,他已经收刀站直。那木桩仍立着。过了两息,上半截才斜斜滑下来,断口齐整得如同切纸。
满场死寂。连沈璧均都怔住了。他早知道肖述会使刀。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肖述。方才那一击,已经不像是练的了。太快,太利,像一片锋利的竹叶,落处便再无余地。他忽然想,原来肖述身上最像肖恪的地方,不在骑射,也不在将门气度。是在刀上。他从前总以为肖述是风,快是快,却不会有那样重的杀气。可今日他才知道,这阵风,是能断骨的。他望着肖述收刀。那动作太利落了。利落得他心口微微一凛。他没有说话。那木尔在旁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将军这刀,是杀人技。”沈璧均听见了。他“嗯”了一声。那声极轻。他知道,肖述这是给那新兵解围,也是给所有人看的。这草原上的兵,从这一刀起,才算真正不敢小瞧他。
肖述把短刀还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那新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说的没错。真到了战场上,光会骑马射箭不够。等我能摔了,再跟你练。”那新兵猛地抬头。他眼睛发红,脸还烫着。他“扑通”一声单膝跪下,大声道:“小的不敢!小的愿跟小将军去打仗!”肖述把他扶起来。旁边那帮老兵也都笑了。沈璧均站在一旁,没再说话。他望着肖述,望着他额角那点还没干透的汗。他忽然想,他的小树,真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