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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草原·七 草原王和王 ...

  •   草原王和王后不是瞎子。

      他们是草原上的人,不是京城里头那些擅长察言观色的,但他们有眼睛。他们看得出沈璧均给肖述换药时的神情,那种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的模样,哪里是哥哥给弟弟上药,分明是守财奴在擦拭他最珍爱的宝物。

      他们也看得出肖述看沈璧均的眼神,这小子在别人面前冷得像一把刀,可只要沈璧均在,那刀刃上就会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有一回沈璧均去跟乌风漠议事,出去了一个时辰,肖述就在帐门口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眼睛一直往营门的方向瞟。嘴上什么都不说,但脖子都快伸成鹰了。

      那天晚上,王后终于忍不住了。她拉着草原王,两个人坐在自己的大帐里,开始盘这件事。

      王后说:“王,你有没有觉得……均儿和小树,好像有点不对?”

      草原王正在喝马奶酒,闻言放下碗,想了想。“什么不对?他们俩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感情好,正常的嘛。”

      “感情好我知道,”王后斟酌着措辞,“可你不觉得……有点太好了吗?”

      “怎么算太好?”

      “比如说,小树伤好之后,他们俩还一直睡一个帐。”

      “那是小树夜里腿还会疼,均儿方便照顾。”

      “那均儿给小树上药的时候,为什么每次都屏退旁人?”

      “上药嘛,总不能让人围观。”

      “那你当年受伤,我给你上药,你屏退旁人了吗?”

      草原王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他确实答不上来。他挠了挠下巴上编成辫子的白胡子,陷入了沉思。

      那天晚上,他们又观察了一个细节。沈璧均和肖述没有来主帐一起用晚饭,王后便让人把饭送到他们的帐子里去。送饭的侍女回来时,脸颊微微泛红。王后问怎么了,侍女支支吾吾地说,沈璧均在给肖述擦头发。大概是刚洗完澡,肖述坐在床边,沈璧均拿着干布巾站在他身后,一缕一缕地擦,擦得很仔细,肖述就那么仰着头眯着眼,乖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就这?”王后问。

      侍女低下头,脸更红了。“擦完头发……沈殿下把肖哥儿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捏了一下耳朵。”

      “……”

      “然后就没了。就是捏完耳朵之后,两个人对视的那个眼神……奴婢觉得不该看。”

      侍女退下之后,王后和草原王对视了一眼。

      草原王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兰儿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眶有点红。“兰儿家书里说,两个孩子感情极好,是天造地设的缘分,她这个做母亲的很欣慰。她替两个孩子觉得高兴,因为在这世上能找到真心相待的人太难了。让我们日后若是见了,不要为难他们。”

      “我原本还纳闷,兄弟之间真心相待,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为难他们呢。”

      草原王又喝了一口马奶酒,“明天我去问问。”

      “你别吓着孩子。”王后说。

      “我说话嗓门大而已,又不吃人。”草原王理直气壮。

      次日,草原王让沈璧均去乌风漠那边看练兵布阵,单独留下了肖述。

      肖述走进主帐的时候,看见外祖父和外祖母并肩坐在羊毛毡上,两个人都是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要讨论军国大事。肖述心里咯噔一下,先快速回忆了一遍最近有没有闯祸?没有!恢复期间他连马都很少骑,更别说闯祸了。难道是自己偷吃烤羊腿被厨子告了?还是偷偷去后山吹风的事被巡逻兵看见了?

      “外祖父,外祖母,”他行了个礼,“找我有事?”

      “坐。”草原王指了一下对面的羊毛垫子。

      肖述坐下来,脊背习惯性地挺得笔直,肖家规矩,坐不弯背。王后看他这副规矩模样,心里先软了一半。

      草原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了口。“小子,我问你一件事。你和均儿,是什么关系?”

      肖述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耳尖动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肖述紧张的时候有两个反应:一是抿嘴,二是耳尖动。此刻这两个反应都出现了。

      “他是我表哥。”他说。

      “还有呢?”

      “也是我殿下。”

      “放屁。”草原王毫不客气,“你叫过他几声殿下?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了,你每次叫他都是‘均哥’。”

      肖述抿了一下嘴。“当着外人我确实叫殿下……”

      “可这里没有外人。我问的是没有外人的时候。”

      肖述沉默了。他不是那种会在长辈面前编瞎话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所以他要么说实话,要么不说话。

      王后看着他抿嘴的样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孩子跟亭儿太像了,一模一样的脾性,倔得要命,也直得要命。

      “小树,”王后开口了,声音温软得像是草原上春天的风,“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的。我问她是不是喜欢肖恪,她也是这样,嘴抿得像蚌壳,脸憋得通红,就是不肯说。”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后来她跑到所有人面前喊了一嗓子‘我要嫁给他’,全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肖述的脸真的红了。王后看见外孙的脸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那副模样和乌格亭当年一模一样。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看向草原王,你看,我就说吧。

      “所以,”草原王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太严肃了,于是尽量把声音放轻了些,“你和均儿,是那种关系?”

      肖述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了头。脸上的红晕还没有退,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和笃定。

      “是。”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加任何修饰。和乌格亭当年说“我要嫁给他”一样干脆利落。

      草原王和王后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肖述大概是觉得只用一个字回答长辈不太礼貌,又补了一句。“我喜欢均哥。从很小就喜欢了。他也喜欢我。我们……”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用什么词。然后他选了最简单、最直白的那一个。

      “……在一起了。”

      草原王的胡子抖了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最后憋出了一句:“那……到哪一步了?”

      王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问什么呢你!”

      “我是说——”草原王委屈地揉了揉后背,“他们俩天天睡一个帐,我总得问问吧!万一——”

      “没有。”肖述脸更红了,“还…还没有。”

      王后和草原王对视了一眼。

      王后伸出手,把肖述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很粗糙,是草原上风吹日晒磨出来的,但握着他的力道很温柔。

      “小树,你阿娘和阿爹不在了,你哥哥们都不在了,”她说,“但你还有我们。还有均儿。这条路不好走,可你们既然选了,就好好走。你姨母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肖述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外祖母,”他说,“谢谢外祖父。”

      他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个大礼。礼毕,他直起身来,脸上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沈璧均最熟悉的表情,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得意、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调皮。

      “不过外祖父——您刚才说‘到哪一步了’,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草原王一口马奶酒呛在嗓子眼里,咳了个天翻地覆。王后一边给他拍背一边忍笑,肖述赶紧上前帮忙顺气,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小兔崽子——”草原王好容易喘过气来,脸涨得通红,“跟你娘一个德行!”

      肖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干净,像是草原上的风铃被吹响了。他转身跑出了帐子,跑到营门口刚好撞上回来的沈璧均。

      沈璧均看着他红红的耳尖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身后传来外祖父骂骂咧咧声的主帐,挑起了一边眉毛。

      “怎么了?”

      “没有,”肖述笑着说,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跑,“走,去骑马。”

      “外祖父跟你说什么了?”

      “晚点告诉你。先跑,不然他要追出来打我了。”

      沈璧均被他拽着往马厩跑,看着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跑得飞快,两条腿迈得又轻又稳,他的腿是真的好了,好得跟受伤前一模一样。风把他散落在后颈的碎发吹起来,露出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皮肤。

      沈璧均收紧手指,扣住了肖述的手腕。

      “小树。”

      肖述回头。“嗯?”

      “伤刚好,跑慢点。”

      肖述放慢了脚步,但手没有松开。他退回来跟沈璧均并肩走着,两个人肩挨着肩,手臂蹭着手臂。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野草香和远处牛羊的叫声,把他们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均哥。”肖述忽然说。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沈璧均侧头看他。肖述目视前方,表情若无其事,但耳尖还是红的。

      其实沈璧均知道外祖父找小树是为了什么。外祖父自以为做得隐蔽,但那点心思在沈璧均眼里跟草原上的路标一样一目了然。他本想跟肖述说“要是外祖父问了什么不好答的,你就推给我”,可看肖述这副模样,耳尖红红、眼睛亮亮、嘴角还压着一点小得意的笑,他就知道,他的小树没有被人问住。

      他的小树,大概把两位老人家吓了一跳,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点了头。就像当年在宫学里,明明是被太傅点名背书的那个,最后却能把太傅绕进去,让太傅忘了原本要考他什么,还夸他“思路清奇”。

      沈璧均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草原,嘴角弯了一下。

      “傻子。”

      “嗯?你说什么?”肖述没听清。

      “我说,”沈璧均紧了紧扣着他的手,十指交握,藏在两个人宽大的袍袖下面,“跑快一点。不然追上来打你的人可不止外祖父一个了。”

      肖述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昨晚他跟乌风漠手下的几个年轻骑兵比赛吃烤羊腿,赢了。沈璧均事后用酸奶给他灌了个半死,说“明天你再喊胃疼看我还管不管你”。

      他哈哈大笑,反手扣紧沈璧均的手指,两个人一起朝马厩跑去,像两个逃学成功的顽童。草原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绿,被午后的风吹成了一片翻滚的海洋。

      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马厩转角的那一瞬,身后远处的王帐里传出草原王的声音——“小兔崽子跑了?跑哪去了?我还有话没问完呢!”然后是王后温柔而坚定的声音:“行了行了,你再问人家孩子,该问的都被你问成不该问的了。”

      然后是草原王嘟嘟囔囔的抱怨声,和王后轻轻的笑声。那笑声被风裹着,追上了两个跑远的少年,落进了他们交握的掌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草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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