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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草原·八 三个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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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皇宫,大殿。
那日天阴,殿中烛火点得极旺,却仍压不住从窗隙里渗进来的寒气。梁建跪在殿前,甲胄未卸,满身风尘。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在汉白玉砖上,一下一下,掷地有声。
“臣无能,未能寻得六皇子与肖小将军踪迹,请陛下降罪。”
殿中一时极静。皇帝坐在御座上,半侧着身子,像在听,又像在出神。龙袍的袖口处压着一串沉香木珠,那珠子随着他极轻极慢的呼吸,几乎看不出起伏。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头急急响了起来。是孙慎。他站在梁建身后几步的位置,像被这场问罪压得有些等不住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又急又紧:“怎么可能!肖述伤成那样,腿脚都不利索了,六皇子带着他,怎么可能跑得快!你带了那么多人,怎么会连两个人都找不到!”
他这话说得太急,尾音都有些破。殿中几个老臣皱了皱眉。梁建跪在地上,不发一言。沈璧诚轻咳了一声。
那一声极低,混在殿中,却让孙慎立时噤了声。他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璧诚那一眼轻轻一压,没敢再出声。那眼神极淡,像只是不经意扫过来。可孙慎的后颈已经起了一层薄汗。他慢慢退了回去,重新缩进列中。
老皇帝慢慢抬起眼。他的目光浑浊,像被风吹旧了的烛火。他先看了看孙慎,又看向沈璧诚,最后落回梁建身上。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慢得几乎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肖述受伤了?”老皇帝道,“怎么伤的?小六呢?也伤了?”
殿上更静了。孙慎低着头,额上已经沁出极细极细的汗。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似乎都比旁人重。他不敢去看沈璧诚,也不敢去看梁建。他只觉得殿中那几盏灯,亮得刺眼。
沈璧诚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仍是那个朝野交口称赞的贤王。他语声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回父皇,当日拿人时,六弟并未反抗,没有受伤。肖小将军年少气盛,不肯受缚,场面一时有些乱。推搡之中,不慎伤了他。是儿臣失察,请父皇责罚。”
他说得滴水不漏,像那不是刑讯,只是一场意外。皇帝没看他,只“嗯”了一声。那一声听不出喜怒,像一滴水落在很深的井里,连回音也无。
“罢了。”皇帝忽然道。他像是很倦了,整个人往御座里又陷了陷,“梁建追不到,就追不到吧。停职一个月,罚俸三个月。”
这惩罚轻得不像话。满朝文武都替梁建捏着汗,闻言皆是一愣。沈璧诚的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皇帝像没看见,只接着道:“不追了。两个孩子而已,翻不起什么风浪。小六……”他顿了顿,那盏烛火恰在此时“啪”地爆了一下。他的声音像从一片灰烬里慢慢扬起来:“以后,朕就没有这个儿子了。”
他说完这一句,殿上静得能听见宫灯里灯油轻响。沈璧诚垂着眼,面上仍是那副极恭顺的神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得快了半拍。父皇亲口说,小六,已经不是皇子了。
皇帝的目光慢慢从殿门外的天光上收回来,又像被什么压着,一寸一寸地落回殿中。
“至于肖述。”他忽然道,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根极钝的针,慢慢扎进这满殿的寂静里,“这孩子,全家都为了朕的江山,没了。他是皇后一手带大的,自小跟小六亲近。小六出了事,他年轻气盛,替他争一争,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得极慢,像每个字都要在唇齿间称一称分量。孙慎的脸已经白了。四皇子低着头,袖中的手指极轻地一缩。皇帝像浑然不觉,仍慢慢地往下说:“况且他受了伤,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全乎。肖恪对朕忠心耿耿,一辈子没让朕操过南疆的心。到头来,朕连他最后一个儿子也没养好。”他停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了极淡极淡的起伏,像老树被风一吹,抖下几片黄叶,“朕对不住肖恪啊。”
殿中无人应声。只有梁建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去。他额心贴地,肩背微微发颤。皇帝说“罢了”之前,像是把这一生的倦意都倒进了那短短几句话里。他慢慢把手从沉香木珠上移开,按在御座的扶手上,指尖极轻地敲了两下。
“罢了。不追了。”他说。这一次,是真的不追了。他顿了顿,又转向沈璧诚,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
“老四。”他叫了一声。
沈璧诚抬头:“儿臣在。”
“皇后刚刚仙逝,朕就抓了小六。朕总觉得,对不住她。”皇帝说,“你母妃也去得早,朕一个人坐在这个位子上,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这满殿的灯火,只觉得冷清。”他的声音忽然软下去,像一截被水泡了太久的旧木头,“你母妃今日忌辰。她走得早,早早留下你。你从小懂事,争气,年纪轻轻就来帮朕分忧。朕很欣慰。”他抬了抬手,不知是想指他,还是想指这满殿的江山,“朕老了,越来越不中用了。这皇位,也坐得越来越没滋味了。现在,朕只想抱一抱皇孙。老四,你什么时候给朕添个孙儿,也让朕享享天伦之乐。”
沈璧诚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分。他听着“皇孙”二字,指节极轻地曲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的刺扎了一下。他抬头,看向皇帝。那烛火把皇帝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他像一位再寻常不过的老父亲,可沈璧诚偏觉得,那话里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极慢地浮出来:“父皇说得是。儿臣,会放在心上。”
孙慎似乎还想再争,被沈璧诚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皇帝却没看他们。他慢慢从御座上站起身来,龙袍在烛光里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拖着一整个王朝的暮色。他看向殿外,天光灰白,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麻布。他慢慢道:“老四,今日是你母妃忌日。一会儿,陪朕去看看她吧。”
沈璧诚脸上的血色又退了几分。他垂下眼,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极淡极淡的影。片刻,他轻声道:“是,父皇。”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那两个字落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像两块极冷极冷的小石头,叮叮当当地滚远了。外头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龙袍下摆轻轻一摆。满殿烛火都跟着晃了晃,像整个朝堂,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