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草原·九 等皇帝回到 ...
-
等皇帝回到御书房时,灯已经掌上了。那本昭示着不臣之心的文集还摊在御案上。青布封皮,半旧。他每天来都能看见。这半个月,他总由着它摊在那里。不是不碍眼,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再碰它。那上头的话像一根根倒刺。他怕自己又气,又怕自己更难过。
他在案后坐下,先喝了口热茶。茶是沈璧均从前爱喝的。他又把茶盏放下了。外头夜风一阵阵。殿里静极了。皇帝坐了很久。他到底还是把目光落到了那本文集上。他慢慢伸出手,翻开了。这一次,他不再像那天在勤政殿上那样怒。他只觉得心口发闷,像有一块已经结痂的伤,又被慢慢揭了起来。他看了几页,又几页。字是沈璧均的字。连行笔时极轻微的顿挫都没有一点错处。他一页一页看。心像被生剖,可他还是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到后头,越看越难受。“上不修德”“朝中无人”“当另立明主”。他“啪”地把册子摔在案上。可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他让人把沈璧均从前的功课、奏对、抄的经都取来。他倒要看看,这个他以为最省心的小儿子,究竟从什么时候起,生了这样的心。
宫人一趟趟搬。案上,地上,榻边,全是沈璧均的字。皇帝坐在那纸堆里,一页页翻。他越翻越沉默。沈璧均的字,是真好。不是那种锋芒外露的好,是压得住的。可如今再想,这“压得住”,又何尝不让人发寒。一个年轻人,怎么能把自己压得这样深。深得连他这个父皇,都从没真正看透过。
他翻到半夜。手酸了。他放下册子,走到窗前。外头黑沉沉的。月亮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他站了一会儿,又回来。这时,一只蜜蜂不知从哪儿飞了进来,正落在册子边沿。老皇帝抬手赶。那蜂在殿中绕了一圈,又落回来。他再赶。它再回。皇帝皱了眉。他走到案前,往那册子边上一看。那页纸的右下角,有一片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他伸过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有些黏。不是水。是蜜。
皇帝的手就那样停住了。
他盯着那点蜜。他把册子拿起来,凑到灯下。那蜜痕极淡,像沾过什么甜的东西,后来又被仔细擦过。不细看,绝看不出来。他忽然想起沈璧均身边那个孩子,肖述。那孩子从小就爱吃甜。什么桂花糖藕、蜜汁山药、松仁枣泥。早些年,有一回他经过上书房外头,远远看见肖述蹲在台阶上吃桂花糕。吃得满手糖。沈璧均就站在旁边,拿帕子给他擦。那时他只觉得,这两个孩子感情倒好。如今再想起来,那竟是许多年前了。这满宫最爱甜食的,可不就是肖述。而最常往沈璧均书案边凑的,也是肖述。那孩子手沾了糖,碰了纸。沈璧均又是个惜物的。纸脏了,擦擦,还能用。
皇帝坐在那堆旧纸中间,竟极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他心说,都这么大了,还是爱吃甜。这念头一起,他自己也怔了怔。他仿佛又看见那个蹲在台阶上的孩子,吃得满手糖,被沈璧均拉起来擦手。他这双看了一辈子朝局人心的眼,竟会在此刻,被一点旧糖渍,勾出这样一丝极薄极远的慈心来。
皇帝又去翻那册子。他专找蜜痕。有些纸有,有些没有。他一张张分。越分,殿中越静。那些有蜜痕的纸,上头写的东西,他全看了。没有一句出格,没有一句不敬。最重的一句,也不过是“为君者当常怀敬畏”。而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全写在没蜜痕的纸上。那些纸干净得很,干净得连沈璧均的气味都没有。
皇帝坐回御案后,一整夜没动。
他想起沈璧均跪在勤政殿里,说:“父皇明察。这里头,只有前半是儿臣的。后头不是。”他想起沈璧均说,有人要害他。他当时不信。他觉得沈璧均反了。他觉得自己这个省心的小儿子竟然反了。他觉得自己这双眼,看了一辈子人,不会看错。可他错了,错得这样深。那字,不是沈璧均一个人的字。那册子,也不是沈璧均一个人的册子。有人拿了沈璧均的文章,混了旁人的手笔,拼出这么一部东西。连字都能仿得以假乱真。那得极熟沈璧均的字,极熟他的文章。而这样的人,就在这宫里,就在他身边。
天快亮时,皇帝站起来。他走到窗前,影子投在那一地纸稿上,又长又瘦。他忽然就明白了。他那些日子,为何总觉得朝堂越来越静。静得不像他的朝堂。那些老臣,不是病,就是退。如今站在殿上的,他看过去,竟有大半都姓了四皇子。他那四儿子。那个从小兄友弟恭、从不多说一句的四皇子。皇帝闭上眼。他这一生,斗过南疆,斗过朝臣,斗过天命。他没想到,到头来,被自己的儿子在眼皮子底下,下了一盘这么大的棋。他连沈璧均身边那个全家忠烈的孩子都不放过。
皇帝扶住窗沿。他忽然很后怕。幸好自己派出去追他们的是梁建。若换了别人,沈璧均和肖述恐怕已经被带回来了。带回来,会是什么下场?他不敢再想。他又想,还好沈璧和死后,他伤心过度,这些年一直没再立太子。若真立了四皇子,这满朝上下,便更没有人敢抬头了。他也想,还好他这些年虽老病,却仍把兵权攥在自己手里。四皇子能收拢文臣,却还没能伸进禁军。这大约是他为君多年,最后剩下的一点直觉了。
可他仍怕。他坐回案后,把朝中的大臣一个一个在心里过。越数越心惊。那些能用的,不是老了,就是远了。那些还站着的,要么是四皇子的人,要么不敢说话。他数了一整圈,最后只数出个梁建。一个被罚了俸、晾在京营里、人人都以为失了圣心的老将。他是肖恪的旧友。他放跑了沈璧均和肖述。他敢。皇帝忽然像抓住了一根极细极细的线。这满朝的人里,如今骨头还硬着的,竟数不出几个了。
皇帝慢慢抬起头。灯影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极深。他忽然就不难过了。那股悔意还在,可更沉的东西翻上来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不能让一个他亲眼看大的儿子,把他这个皇帝,一步步逼到只有听之任之的份上。他做了几十年的皇帝,不该被自己养出来的孩子,这样轻轻巧巧地摆布。
他得把局势扳回来。他是皇帝。是这天下唯一不能输的人。四皇子要他退,他便偏要把这盘棋,重新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