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囚》南音_落

26、草原·十 京城外的酒

　　京城外的酒肆里，几盏油灯熏得人眼发花。
　　有人拍桌喊：“小二，再来一坛！”同桌的人劝他：“别喝了。”那人抱着酒碗，眼睛已经喝得发直。他摆摆手：“你懂什么，我这就叫及时行乐。”他说着，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是不知道。皇亲国戚又如何？还不是说打死就打死了。咱们平头百姓，不趁着有气儿喝，还等什么？”
　　旁边的人被他这话勾住了，凑过来问：“哪个皇亲国戚？怎么说打死就打死？”
　　那人不急着说。他先灌了口酒，才环顾一圈，压着嗓子道：“我婆娘有个远房表哥，在里头吃公家饭。前些日子他亲见着，六皇子和肖家那个小将军被关进了天牢。”他说到这儿，又一顿，像在等旁人倒吸凉气。果然，桌上几人都屏了声。他这才接着说：“你们可知道是为什么？说是谋害皇后！这不皇后丧事一过，那六皇子就被抓了。在牢里关了半个月，什么刑都用了，听说人都快打死了。每回用刑，那惨叫整个天牢都能听见。后来就没声儿了。再后来，人也不见了。我那表哥说，大约早没了。”
　　他这话说完，旁边有胆小的缩了缩脖子。不远处，邻桌坐着一个女道人，她始终没抬头，只慢慢转着手里的粗瓷杯。听到“皇后”“用刑”几个字时，指节忽然白了一瞬。

　　同桌又有人道：“我看未必吧。那六皇子可是皇后嫡亲的儿子。哪有亲儿子害自己娘的道理？前几日我还听人说，草原王在遍寻名医，专找接骨圣手。会不会是六皇子他们没死，逃到草原去了？”
　　先头那人“啧”了一声，道：“这你就不懂了。亲儿子怎么就不能害亲娘？我告诉你，那六皇子跟肖家那个小将军早就不清不楚了。断袖之癖！皇后娘娘知道了，不答应。这两人一合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皇后给害了。” 他越说越来劲，又压低了些嗓子：“这六皇子啊，是个狠人。我表哥说，在牢里，那些人只打肖小将军，不打六皇子。只要六皇子肯认罪，立马就不打了。可六皇子愣是没松口。就那么瞧着，瞧着自己那心肝儿活活叫人打死了。”
　　旁人听得眼都直了，问：“那肖小将军呢？他咋不求六皇子认？”先头那人“嘿”了一声，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你傻啊。痴情人，看不透薄情郎。要换我，早跟他恼了。结果怎么着？还不是白搭上一条命，活活被人打死了。”他说得摇头晃脑，像自己便是那个最通透的看客。旁人有的啧啧，有的骂六皇子心狠。又有人说：“那草原王那边又是怎么回事？”先头那人一挥手：“这不明摆着嘛。六皇子谋害的是谁？是草原王的亲闺女。女儿被养的两个白眼狼给害了，搁谁谁不气？我看啊，草原王这是气坏了，才急着满天下找大夫。”又有人接话：“那有可能。人一上了年纪，最怕气急攻心，怕死得要命。你们听说了没，如今圣上也在问仙，要炼长生不老的药。前些日子，还有仙人被请进皇宫了。”
　　那抱着酒坛的醉汉眼睛一亮，大着舌头道：“喝！喝够了咱也去寻个仙人。学两招仙术，说不定也能进皇宫里谋个一官半职。”众人哄笑。有人笑他：“就你这出息，给仙人扫门都怕跌了酒坛子。”那醉汉也不恼，只“嘿嘿”笑着，又把酒碗添满了。
　　邻座的道人仍坐着，杯壁“咔”的一声。酒水混着殷红的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那人像没察觉。只把碎在掌心的杯片轻轻放回桌上，又摸出几枚铜钱，搁在灯下，然后站起来，慢慢走了出去。外头的风涌进来，吹得她青灰袍角一扬。她走得有些踉跄，一只手按在胸口，像那里头，有什么东西正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