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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草原·十一 肖述十八岁 ...

  •   肖述十八岁生辰那天,草原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清晨,雾气从草尖上浮起来,白茫茫一片,像是把整座营地都浸在了牛乳里。肖述是被外头马嘶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先摸到身侧空着,还温着。沈璧均已经起了。外头有人在笑,在喊,隐隐约约还有烤饼的香气混着马奶酒的味道,从帐缝里钻进来,暖烘烘的。

      他坐起来,刚掀开帐帘,就被迎面扑来的寒气激得缩了一下。沈璧均正从远处走来,怀里抱着一袭新做的草原袍子。那是深青近黑的颜色,袖口和下摆用金线绣了云纹和奔马。肖述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寻常衣裳。

      “外祖母亲手给你做的。”沈璧均把袍子展开,披在他肩上,“说今天过生辰,必须穿新的。”

      肖述低头看那袍子,又抬头看沈璧均。沈璧均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比平时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端肃,多了几分草原儿郎的利落。肖述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别开脸去,耳尖有点热:“又不是过大年,穿这么隆重。”

      “你十八了。”沈璧均的声音很轻,像把这几个字在唇间含了一会儿才放出来,“十八岁就是大人了。得办。”

      肖述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在南疆,每年生辰,母亲都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父亲和哥哥们围坐在一块儿,笑他“又长一岁,还没长个儿”。后来进了宫,生辰也过。乌格兰怕他在这一天想家,更怕他想起爹娘和兄长们伤心,便每年都故意给他张罗得格外热闹。又添菜,又点灯,还总让沈璧均陪着他闹。再后来姨母也没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提“生辰”这两个字了。这几个月又发生了太多事,日子过得颠三倒四。所以“十八岁生辰”这几个字传进耳朵里,他一时竟有些恍惚,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不到实处。
      他正出神,沈璧均已经绕到他身后,替他把腰间的带子系好。肖述看不见沈璧均的动作,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腰后收拢,不紧不慢地打了个结。那双手隔着一层衣料,热意却透过来。

      “今天天气好。”沈璧均说,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而温和,“晚点外祖父有安排。”

      肖述问:“什么安排?”

      沈璧均笑了一下:“到了你就知道。”

      生辰宴设在王帐外头的空地上。草原王命人架起了整只烤羊,炭火从早烧到晚,油滴下去,滋滋地冒起细烟。各色吃食流水般摆上来,手扒羊肉、野葱烤饼、炸奶豆腐、马奶酒。草原上的汉子们围着火堆唱歌,琴声和鼓声混在一起,被风送出老远。王后拉着肖述坐在主位旁,左看看右看看,眼眶红红的,又把他往身边搂了搂,说:“我家小树,可算成人了。”肖述被搂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外祖母,我早就是大人了。”王后拍拍他的脸:“是是是,我们小树早就是大人了。可在外祖母这儿,你永远是那个骑着小马驹追太阳的娃娃。”肖述不说话了,只是把脸靠在了王后的肩膀,就像小时候靠在母亲肩上。

      酒过三巡,草原王站起来了。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皮袍,银发编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像一杆被风磨亮了的宝刀。他双手按在腰刀上,扫了一眼四周,乱哄哄的人群渐渐静下来。篝火噼啪响着,照得他满脸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我们草原上的男人,十八岁要授刀。”他开口,声音不响,但极沉,“有了刀,就有了责任。要护得住自己的命,也要护得住别人的命。小树,你今天满十八岁。我给你备了刀。还有一刀,去年均儿不在草原过生辰,今年一并补给均儿。”

      两个亲卫抬上来一只长木盒。盒盖打开,里头并排放着两柄刀,红绒衬底,月光和火光同时落在刀身上,像把整片草原的夜色都收了进去。

      草原王先取出那柄略宽的。刀身沉稳,通体漆黑,刀背厚实,刃口却极锋利,像一道藏在山体里的暗河。他把刀递给沈璧均。

      沈璧均双手接过。刀一入手,腕子便往下一沉。他掂了掂,反手抽出半截刀刃。没有耀眼的光,只有一种极沉极静的压力,从刀身上渗出来,像是这刀在夜里醒了过来。他归刀入鞘,单膝跪地,道:“多谢外祖父。”

      草原王又取出第二柄。那刀窄薄修长,刀身泛着极冷极亮的光,像深秋夜里落下的第一层霜,薄而利。他把刀递到肖述面前,道:“小树,这是你的。”

      肖述接过来。刀入手极轻,像一片冰凉的月光伏在掌心里。他拔刀出鞘,随手挥了两下。刀光在篝火中漾开,轻盈如练,又极细极薄,仿佛多一分力气都嫌多余。他眼睛亮了,嘴角翘起来,转头对草原王说:“外祖父,这刀我好喜欢!”

      草原王摆摆手:“光喜欢不行。刀是死物,人是活人。你俩各拿各的,自己给它们寻个名字。刀认了名,才算真正开了刃。”

      沈璧均低头看自己那柄宽刀。月光落在刀鞘上,沉沉的一片,像压着一座山。他想了想,说:“那就叫重岳。”

      肖述偏过头:“重岳?山岳不动,万钧难摧。你的刀法,是稳中取胜的路。它该叫这个名字。”

      肖述又看自己那柄。那刀在火光里亮得发寒,像草尖上凝起的第一层薄霜。他说:“那我的呢?”

      沈璧均看着他,眼底映着一点淡淡的笑:“叫流霜。霜降无声,见血方知。快刀不用重,刀过留痕。它配你。”

      肖述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柄刀。流霜。他轻轻念了一遍,又念一遍。那两个字从舌尖滚过去,又凉又亮,像他手里这柄刀。他忽然笑了。他抬头看沈璧均:“行。我肖述的刀,就叫流霜。”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沈璧均起的。”

      沈璧均没说话,只把重岳横在膝上,用指尖慢慢擦过刀鞘。篝火在一旁烧得正旺。两柄新刀,并排放着。一个沉,一个快。像它们各自的主人。草原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哈哈笑了。他说:“行,都有名字了。”他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来,又让人拿来两柄同炉打出来的短匕首。那匕首比手掌略长,黑革为鞘,各配有皮绳。他说:“大的是杀敌的,小的是保命的。战场上刀会丢,会断,会卷刃。但匕首永远贴身。记住,只有你活着,刀才有下一场仗。”

      肖述把匕首插进靴筒侧边,又抬头看沈璧均。沈璧均也把匕首贴着腰后放好。篝火照得他们脸上都是暖融融的金红色。沈璧均朝他轻轻笑了一下。肖述忽然觉得,这一晚的风都不冷了。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肖述被草原上的年轻人围住,灌了好几碗马奶酒。他酒量还行,但马奶酒后劲大,碗又大,几碗下去,眼睛就有些水汽朦胧。沈璧均坐在他旁边,替他挡了几碗。有人起哄,要新人刀比划一场。肖述来了精神,拎着流霜就下场。他喝得有些上头,刀却使得极漂亮。轻刀薄刃,在火光中翻卷如雪,让人看不太清,只能听见刀锋切过空气的声音,像雪夜里远远传来的笛声。一个草原骑兵忍不住喝彩:“好快的刀!”肖述收刀,回头朝沈璧均一笑。那一笑里全是少年的骄傲。沈璧均也笑,心想,这人喝了酒,比平时更亮,像一簇跳动的火,烧得人心里发烫。

      散席之后,人渐渐散去。篝火还旺着,几处烤肉架旁剩着零落的木枝。沈璧均和肖述并肩往帐子走。肖述还拎着他那柄流霜,借着醉意,在草地上挥来挥去,打倒了一串野花。沈璧均说:“你消停些,别把刀挥到别人帐子上去。”肖述回头,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均哥,我曾经还以为再也过不了这么开心的生辰了。”沈璧均看着他,心口像被一只极温柔的手捏了一下。他说:“以后每一个,都比这个好。”肖述“嘿嘿”一笑,又凑过去,小声说:“你的刀叫重岳,我的叫流霜。咱俩一山一水,倒是般配。”沈璧均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醉糊涂了。”肖述捂着额头,也不恼,乐呵呵地继续往前走。沈璧均跟在后面,看着他歪歪扭扭的背影,心里那点翻涌的东西,像被夜风摊平了,又像被篝火烤得更烈。他抬头看天,月亮从薄云后头露出来,把整个草原照得银白。他叫了一声:“小树。”肖述回头:“嗯?”沈璧均说:“生辰快乐。”肖述弯起眼,笑得比那月光还亮。

      沈璧均突然起了逗人的心思,有些臭屁地调侃道:“这刀的名字取得多好。不像你的雪里红,那么好的马,偏偏叫‘红豆牛乳’。”肖述立刻炸了,转过身就要扑上来:“那马生得又红又白,像红豆沙拌了牛乳!多贴切!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贴切!”沈璧均拔腿便走,步子迈得大,口中说:“贴切。只是你唤它时,全营都以为你在叫吃的。”
      “那也比你强!”肖述追上去,从背后勾住他的脖子,作势要把他撂倒,“你那黑马叫什么?夜风?黑漆漆一团,风在哪儿呢?跑起来才像风,不跑的时候就是一碗黑芝麻糊!黑芝麻糊——黑芝麻糊——黑芝麻糊!”他连喊了三声,像是这名字在夜里喊出回声来。

      沈璧均反手扣住他的腕子,想把他从背上拽下来。肖述却灵活,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勾着他往旁边一倒。两人就这么在月光底下、在满地的草香和酒气里,摔成了一团。沈璧均被他压在草地上,夜风——不,黑芝麻糊——站在不远处,黑沉沉地打了一个响鼻,不知是在应和自己的主人,还是在抱怨自己的新名字。肖述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看!它都应了!”沈璧均躺在地上,一手还抓着他手腕,抬起另一只手挡住他那张凑得太近的脸,说:“它是被你气得。全营现在都跟着你叫它黑芝麻糊。”肖述得意极了,骑坐在他腰上,居高临下地看他:“那多好。不像你,只会笑话我。”

      沈璧均看着他。月光把肖述的笑脸照得亮堂堂的,整个人像泡在牛乳里的红豆沙,甜得冒泡。他忽然不说话了。肖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了笑,问:“看什么?”沈璧均说:“看你这副样子,真像碗红豆牛乳。”肖述“嗷”了一嗓子,扑上去要捂他的嘴。沈璧均就势一翻身,反把他压在了草地上。两个人在月光下又闹成一团。草屑沾了一身,酒气被风一吹,散得满草原都是。远处传来巡逻兵极轻的脚步声,近了又远,像被这片笑闹声吓跑了。

      他们闹累了,便并排躺在草地上。马儿在几步外安安静静地吃草。雪里红和夜风,一红一黑,像被月光泼出来的两幅剪影。肖述偏头看沈璧均,忽然说:“均哥,其实黑芝麻糊也挺好听的。夜风虽好,可那是你的马。黑芝麻糊听着就暖,像能喝进肚子里。”沈璧均没说话,只把手臂垫在脑后,望着满天的星子。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极轻地“嗯”了一声。风从草尖上滑过去,像把“黑芝麻糊”这四个字,都吹得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草原·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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