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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草原·十二 两人回到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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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营帐时,夜已经深了。草原上的风像从月亮上直接吹下来的,带着草香和寒气,把帐门上的铃铛轻轻一碰。沈璧均掀开帐帘,让肖述先进。帐子里早已有人生好了小炭炉,暖意恰到好处,像一个小小的春天。
肖述把流霜摘下来,挂在帐柱上。他的耳朵还是热的。刚才在草地上和沈璧均闹得太疯,这会儿靴子里还进了草籽,走一步有些硌。他坐在床边脱靴,一边抖,一边嘟囔:“早知道不跟你打。明早这帐子里得扫出一斤草。”沈璧均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接过那只靴子,顺手把里头的草籽倒了出来,又拿手指轻轻弹了弹靴帮上的泥。
“那你还追那么紧。”沈璧均说,声音低低的,像在笑。
“谁让你先跑。”肖述把另一只靴子也踢掉,光着脚踩在铺地的厚毡上。他低头看沈璧均,沈璧均也正抬脸看他。炭火的光像被打翻的蜜,把两个人的眉眼都镀得极柔。沈璧均没动。他就那么半跪在那儿,像在等什么。肖述忽然有些紧张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亲也亲过了,帮也帮过了,行动不便的时候,就连…就连那么难为情的事情都是沈璧均帮忙的,可这会儿,许是醉了的缘故,就是心跳得厉害,连脚趾头都无意识地蜷了蜷。
“均哥。”他小声叫。
“嗯。”
“你今天,及岁礼……是不是有东西要给我?”肖述歪了歪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沈璧均看着他。那双眼睛像被炭火点着了,又亮又烫。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从怀中取出一根极细的红绳。那红绳编得极紧,中间串着一颗极小的白玉珠。珠子温温的,被沈璧均的体温捂得发暖。他拉过肖述的手腕,把红绳一圈一圈绕上去,系好。那珠子正好贴在肖述腕间最细的那处,像从皮肤里开出来的一粒白花。
“这是草原上的求神结。”沈璧均说,声音低而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慢慢磨出来的,“外祖母说,及岁时戴上,能保平安。我,我就想着,等你及岁,亲手给你系上。”
肖述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绳红得耀眼,暖得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璧均却没给他机会。
“肖述。”他叫他全名。沈璧均很少叫他全名。每一次叫,都像把这两个字从心里最软的地方捧出来。肖述的呼吸停了一下。
沈璧均依旧半跪在那儿,仰着脸看他,眼底有火,也有水。他握住肖述系了红绳的那只手,极轻极轻地,把他的指尖贴在自己心口上。肖述能感觉到他胸膛里的心跳,快而重,像要从掌心里撞出来。
“我这个人,你是最清楚的。肖述,我什么都没有了。”沈璧均说,声音哑下去,“皇子的名分,已经没了;手里的刀,是外祖父给的;这条命,还是靠着你从天牢里捡回来的。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颗心。从爱上你到现在,没变过。”
他停下来,喉结滚了滚,像是把剩下的话都咽下去又吐出来:“所以,我应承你的生辰礼,是我自己。肖述,你答不答应?”
帐中极静。炭火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爆响,像谁的心跳终于落地。肖述看着他。他见过沈璧均很多样子。见过他在太傅面前藏锋,见过他在围猎场上一箭惊人,见过他在天牢里抵着铁栏哭,也见过他在这片草原上追着风笑。可他从没见过沈璧均这样看他。像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连心脏都摊开了,等他一句话,就能决定要不要收下。
肖述红了眼眶。他用力把沈璧均从地上拽起来,沈璧均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肖述不等他站稳,就一头撞进他怀里,把他抱得死紧,像要把两个人都嵌进彼此的骨头里。
“傻不傻。”肖述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又哑又颤,“我七岁就翻墙跟你走了。你现在才问。”
沈璧均把他抱紧了,下巴抵在他发顶,眼睛也有些湿。他低低地、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地笑了一声:“那你是答应了?”
“废话。”肖述猛地仰起脸,红着眼睛去亲他。可亲得太急,撞上了沈璧均的下巴,两个人都“嘶”了一声。肖述一边揉嘴,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沈璧均也笑了。他托起肖述的手腕,在那根红绳上极轻极轻地落下一个吻,像在给这桩没有高堂、没有媒妁、只有草原和明月的婚事,盖下一个最郑重的印。
“以后,这根绳子拴着的,就是我的命。”沈璧均说。
肖述撇了撇嘴,想笑,没笑成,最后只把那只系了红绳的手,穿过沈璧均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咱俩的命,早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他说。
沈璧均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朦胧着些酒意,水濛濛的,亮晶晶的。他倾身吻住了他。这个吻和草原上的那个不一样。草原上是风与夕阳的吻,这一刻是炭火与暖帐的吻。他们贴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肖述吻得又急又深,像要把“答应”两个字烙进沈璧均的骨血里。沈璧均很快夺回了主动权。他一手扣住肖述的后颈,一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慢慢压向床榻。炭火在帐壁上投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那影子像一株并根生长的树,越缠越紧。
***
炭火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下去。帐中只剩下极轻极低的喘息,和偶尔压不住的一声短吟。肖述仰面躺在软枕上,额角全是汗,乌黑的发散在身后。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红得像被揉碎了的晚霞。沈璧均俯在他上方,额发也散了,几缕垂下来扫在肖述的锁骨上。他轻轻地问:“还能再来吗?”肖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腿踢了他一下:“你……少废话。”沈璧均笑了一下。然后他便不再问了。这一夜,他终于不怕了。不怕自己弄伤他,不怕他像天牢里那样碎掉。他敢了。因为肖述要。而他,也终于敢给。灯花又爆了一下,像在替两个终于把彼此交付干净的人,轻轻叫了声好。
那是肖述的十八岁,沈璧均的十九岁。草原的夜深了,可炭火还温着,帐中还暖着。两个人在最深的夜色里,把自己交出去,也把对方接住。那不止是床笫间的缠绵,更是一种确认。确认两个人从儿时就牵着的手,经过了天牢和逃亡,经过了生死和等待,终于在这一夜,以最亲密的方式,把彼此写进了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