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囚》南音_落

29、草原·十三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外头有鸟在叫，像用细细的嗓子在催天光。帐子里一片安静。沈璧均先醒过来，低头看怀里的人。肖述还睡着，呼吸轻缓绵长，睫毛像两把合着的小扇子，整个人蜷成极舒服的一团。沈璧均没动，只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替他盖住肩头。昨夜纠缠中脱下的衣服散了一地。沈璧均的那件外袍半挂在床角，玉佩从那堆衣物里滑出来，静静地躺在最上边。晨光从帐顶的缝隙泄进来，落在玉佩上。

　　那半块玉忽然亮了。淡淡的温光，像从玉心里透出来的一小团呼吸。沈璧均没有看见。肖述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在微明的天光里睡着。那光莹莹得亮着，是两块分开太久的玉，终于在同一片晨光里，嗅到了彼此。

　　肖述睡得迷迷糊糊，整个人缩在沈璧均怀里，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上。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营帐间跑动。沈璧均先听到了，他轻轻把肖述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拿开，披衣起身，刚走到帐门口，一个亲卫就迎面跪下：“殿下，外头来了个道人，说是听闻草原王遍寻名医，特来请平安脉。还……还递了这个。”

　　亲卫手里捧着一只锦囊。沈璧均接过来，入手极轻，像是空的。可他的手指刚触到囊中硬物，心口便莫名一跳。那是一块玉。温润、细腻，像被谁贴身戴了很多年。他拉开锦囊，把玉倒在掌心。半块玉佩，通体莹白，格桑花纹，边缘纹丝合缝。

　　沈璧均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几乎是冲回床前，把肖述摇醒。肖述迷迷糊糊睁开眼，沙着嗓子问：“均哥？怎么了？”沈璧均没说话，只把那半块玉举到他面前。肖述盯着那玉看了两眼，睡意刷地退了个干净。他猛地坐起来，连外袍都没披就往外冲。沈璧均一把拽住他：“穿上靴子！”

　　两个人衣衫不整地穿过晨雾，往王帐跑去。路上碰到同样被惊动的草原王和王后。老草原王走得极快，王后几乎是小跑着跟在旁边。乌风漠从另一个方向赶来。众人在王帐前站定。卫兵掀开帐帘。

　　帐中空无一人，只余茶炉上的水沸声咕嘟轻响。那茶是新倒的，白气袅袅，桌上放着半块玉佩。老草原王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去看沈璧均。沈璧均把自己那半块从贴身处取出，两玉相合。合上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叫了一声。

　　严丝合缝。纹路相接，连格桑花枝的弧度都完全重合。而且，两道玉合在一起时，竟有极淡极淡的温热从玉心渗出。像两块分离太久的血肉，重新长在了一起。

　　王后的腿软了一下。乌风漠一把扶住她。肖述的眼睛已经红了。他看着那两块玉，嘴唇动了动，像想喊什么，又不敢喊。沈璧均一手攥着玉佩，一手握住了肖述的手。他掌心发烫，像那两块玉。老草原王忽地转身就往外走。众人跟着他。卫兵在前面引路，指着营门的方向，说：“那人就在营门外等着。”

　　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光从云层后头漏下来，把营门外那片草地点得湿漉漉的，像撒了满地的碎金。一个女道人站在营门口。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腰系麻绳，脚踩一双旧草鞋。头发高高挽在道冠里，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她的脸上扑着极淡的易容妆容，眉画得比从前细，眼尾被药水晕开了几道细纹，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模样。可当她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那双被草原的风滋养了多年、又用道家的清寂压了十年的眼睛，还是一下子找到了肖述。

　　肖述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他望着那道姑，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喊出来。他的手指还攥着沈璧均的手，攥得那么紧，像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倒下去。道姑也在看他。从头发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下巴，从他的手腕看到他的脚踝，又看回他的脸。她的眼睛越来越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寸一寸地裂开。然后她伸出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小树。”

　　肖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冲过去，一头扎进乌格亭怀里，撞得她往后连退了两步。他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十年里所有憋回去的眼泪一次全倒出来。乌格亭先是僵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圈住他。她的肩背剧烈颤抖起来。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儿子，像抱住失而复得的半条命。

　　“小树，小树，小树……”她只是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像在确认这不是又一场南疆山里的大梦。

　　老草原王和王后也走了上去。乌格亭抬起头，泪水从她精心修饰过的脸上滑下来，冲开了易容的粉，露出底下真实的皱纹和旧伤。她叫了一声“阿爹”，又叫了一声“阿娘”。老草原王“哎”了一声，粗砺的大手伸出去，却抖得不成样子，最后落在她肩上，重重按了一下。王后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握着女儿的手，像怕她又会不见。

　　过了许久，沈璧均才走上前。他跪了下来。肖述还在乌格亭怀里，回过头去看他。沈璧均说：“姨母，均儿无用，让你们骨肉分离了十年。”乌格亭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连同肖述一起，把两个孩子都拢进怀里。她哭得肩膀直颤，却还是说：“傻孩子，活着就好，活着比什么都好。”

　　那一天的清晨，营门口围了很多人。有人远远看着，不敢走近。马群在远处安静地吃草，羊群在山坡上缓慢移动。晨雾彻底散了，太阳升起来，把草原照得亮堂堂的。

　　王帐里，屏退了下人之后，乌格亭把道冠摘下来，净了脸。乌格亭还是乌格亭。眼角多了纹路，面颊上留着几道极淡的旧痕，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明亮，那么无畏。她坐在父母和儿子中间，慢慢说起了当年的事。

　　南疆大战，疑点重重。军报被压，粮草被拖，援军迟迟不到。她带亲兵去左翼，走到半途，一队人全部中了障毒。那山中雾气是有毒的。有人吸入之后两眼发直，挥刀自尽；有人大叫着跳下山崖。她的马先倒下了，人也从坡上滚了下去。等她醒来，已经不在战场上，而在一座破旧道观里。是一个游方的道人救了她。老道姑医术极高，替她清了毒，修了脸，还教她道门中那些吐纳、易容、识药辨毒的功夫。她养了许久才恢复。等她再听到外面的消息时，外面的天已经变了。肖恪和她的三个儿子都战死了。大皇子沈璧和也牺牲在那场大战里。南疆要求割让淮水往南的数十座城池，赔款无数。而肖述被皇后接进宫里抚养。

　　她说到这里，王后先落了泪，又怕打断她，只拿帕子死死捂着嘴。乌格亭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继续说。她深思熟虑，决定暂时不以乌格亭的身份出现。当年大战明显是朝堂上有人在作祟，她若以乌格亭的身份出现，无疑就是下一个靶子。她投身道观，花了几年功夫学医，而后出山，在南边一路行医，一路打探当年之事。可到底过去太久了，旧人不好找，旧事无人提。她想查，又无从下手。进展极慢。

　　三月，乌格兰仙逝，举国大丧。她伤心难忍，纠结良久，决定北上。就在几天前，她在京城外一家小店用饭，听见一桌子醉汉在传，说肖述已经被活活打死在天牢里。她听到时，心就像被人活活挖出来似的。她本已打定主意，破釜沉舟，进宫查案。她要让那些害她家人的人，一个一个，血债血偿。可她也知道，这一去，大约就是有去无回了。所以动身前，她想先来草原看看父母。

　　帐中极静。茶炉上的水沸了几回，又凉了几回。沈璧均和肖述坐在一旁，谁也没有插话。实际上，在讲到沈璧均肖述在天牢那一段时，乌格亭几番说不下去，心口依旧疼得厉害。肖述，眼眶一下红了，一头扎进乌格亭怀里。他抹了把脸，说：“阿娘，你看，我没事。我们都没事。我们都好得很。您千万别那样。”

　　乌格亭搂着他，低头看着他说：“现在看到了。看到你们都好，我自然不再想跟那些人一命换一命了，他们不配。”她顿了顿，又把目光从肖述脸上移到沈璧均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们是咋回事？跟娘也说说。”

　　肖述怕她刚哭过又难过，便尽量往轻松了说。从进宫读书，说到跟沈璧均胡闹；从皇后如何照顾他们，说到后来被诬陷下狱。他把自己那些刑伤都压得极轻，只说是挨了些打。沈璧均几次想开口，被肖述在袖下极轻地扯了一把。沈璧均便不再说什么。他们这样一路说下来，乌格亭渐渐听明白了。她不蠢。那些轻飘飘的“挨了些打”后头藏着什么，她全听得出来。她没戳破。她只把肖述又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皇帝和四皇子，都不是东西。”她冷笑一声，转去看沈璧均：“当年的案子，八成跟四皇子脱不开干系。”沈璧均点头：“我们也在查。”

　　乌格亭说：“我进宫。你们在外面查。南边互市那里，男人去打听消息，比我一个女人方便。我们里外打配合。”

　　沈璧均皱起眉：“姨母，你才跟我们团聚，不能再让你孤身涉险。我跟小树在想办法。”

　　乌格亭道：“这怎么算孤身？我在宫里，有你们在外面托底。你们在外面，有我在里面接应。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她见沈璧均仍不松口，又说：“况且肖家的案子，我比谁都想查清。若不让我去，我会难受死。”

　　肖述按住沈璧均的手。他说：“均哥，让阿娘去吧。”他停了一下，又说：“她等这十年，就为了这个。不让她做，她更不好过。”

　　沈璧均便不再劝。他慢慢道：“姨母，我欠你的，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乌格亭低声说：“我欠阿姐的，早就还不清了。如今，不在乎这些了。”

　　老草原王一直沉着脸。这时才把马鞭往膝上一放。他说：“查。查个水落石出。要人，我给；要兵器，我也给；要命，我这把老骨头也还在。”肖述转头，朝他笑了一下。乌格亭也笑。那笑里，又有了点当年草原上红衣少女骄傲的影子。

　　肖述见她笑，便又忍不住。他往乌格亭那边又凑了凑，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搂着她，小声道：“阿娘，计划归计划。可你不能马上走。得住一阵。”他抱着她胳膊，又补一句：“你这才回来。不能太快又分开。”

　　乌格亭失笑。她抬手，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好。阿娘住下。”她说“住下”时，语气轻快。可沈璧均看见，她眼眶还是湿了。只是那泪，到底没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