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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草原·十四 骨肉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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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重逢,一叙就到了天黑,用完饭,夜已深了。草原上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把王帐外的火把吹得摇摇晃晃。沈璧均和肖述本要回自己的帐子,乌格亭却叫住了肖述。
“小树,你等等。”她走过来,伸手在肖述肩上掸了掸,拍掉了些什么看不出来的灰,“阿娘给你看看伤。这几个月恢复得到底怎么样,我总得亲自瞧瞧。”
肖述的脸“腾”地红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抬手把衣领往上拽了拽,支支吾吾道:“阿娘,太晚了,明天……明天再说吧。”
“晚什么晚?你搂着我一整天了,这会儿想起来不好意思了?”乌格亭说得极自然。
肖述脸更红了,眼神飘向沈璧均。沈璧均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脸上不动声色,可耳朵尖已经红了。他低低咳嗽一声,道:“姨母,小树伤……已经好了许多。大夫也常来。”
“大夫是大夫,阿娘是阿娘。”乌格亭不松口,直接上手拽住肖述的手腕,往自己帐子里拖。肖述回头向沈璧均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沈璧均只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白:你自己招架吧。肖述瞪了他一眼,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苦着脸被拖走了。
帐中只点着一盏羊油灯。乌格亭让肖述脱了衣裳。肖述坐在床沿上,磨磨蹭蹭,手指在腰带上绕来绕去,眼神躲闪。乌格亭也不催,只抱着手臂站在那儿看他。肖述深吸一口气,慢吞吞把外袍褪了,里头只剩一件里衣。那件里衣领口有些散,是晨起匆忙中胡乱系上的。乌格亭一眼扫过去,目光停住了。
肖述脖颈偏右处,有几块极浅的红痕。不是旧伤,不是擦痕,分明是昨夜留下的、还新鲜的暧昧印记。那几块红痕沿着颈侧蔓延,像花瓣被风吹落在雪地上,轻而密。乌格亭眼睛一眯,又看向他的手腕。手腕上也有几道极淡的指痕,掩在袖口半遮半掩处。肖述感到了她的目光,整个人像被火烤着,耳朵红得透光。
“肖述。”乌格亭叫了他全名。
肖述一个激灵,抬起头来。乌格亭逼近一步,盯着他:“怎么回事?”
肖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知道瞒不过。他这个阿娘,眼睛比鹰还毒,还有什么看不出来?他只能低下头,声音小得像在认错:“就是……在一起了。跟……跟均哥,什么…都…做了。”
“什么都做了?”乌格亭重复了一遍,尾音拔高。
“嗯。”肖述耳朵尖红得发亮,声音更小了,“就……昨晚。两回。”
乌格亭只觉得一股气从脚底蹿到头顶,又想起那“痴情人、薄情郎”的闲话。她在帐中来回走了几步,又猛地转过身来,指着肖述,指尖都在颤:“你——你们——沈璧均这头猪,拱了我的好白菜!”她一把抄起桌上一块软垫,作势要打。肖述往后缩了缩,嘴里还不忘辩白:“阿娘,不怪他,是我先的——”
“你还好意思说!”乌格亭把垫子往床上一摔,像只气鼓鼓的母豹子。可她到底没真打。她坐到肖述旁边,喘了两口气,又上上下下打量他。肖述被她看得发毛,耳根红得快要滴血。饶是伶牙俐齿的乌格亭也憋了半天,一堆话在舌尖绕来绕去,只憋出一句:“你……唉,你疼不疼?”肖述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烧起来。他说“不疼”,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肖述又把头往下埋了埋。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今儿算全丢尽了。可乌格亭没再骂,她伸手,重重地揉了一把肖述的后脑勺。
她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衣裳脱了。我不看你那些有的没的,我要看看你的伤恢复的怎么样。”
肖述这会儿倒没那么不好意思了,反正更难为情的事都招了。他慢慢把里衣也褪下。灯光下,少年人清瘦的上身显露出来。他皮肤白,颈侧那几枚吻痕便愈发明显,像雪地里落了一串梅花。可乌格亭的目光只在那上头停了一瞬,便被更触目惊心的旧伤攫住了。她的心像被细针刺了一下。
一道烙伤落在胸口,旧疤微微凹陷,像草原上被石头砸出的坑。几道鞭痕从后肩一路斜到后腰,淡了,却依然像盘错的暗色藤蔓。后腰最深处有几道凸起的旧痕,是反复受刑后好不彻底留下的。他十根手指关节处还泛着极淡的青,是拶指留下的。乌格亭看了很久。她没说话,只伸出手,极慢极慢地抚过那道烙伤,像怕碰碎他。她的指腹凉得像夜露,触到肖述温热的皮肤时,肖述轻轻一颤。
“阿娘,不疼了。”肖述说。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疼?”乌格亭的声音哑了。
“疼。疼死了。”肖述低低说,“可我更怕他认罪。他要是认了,我们就都完了。”他侧过头,冲乌格亭笑了一下,眼里是亮的,“所以我就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认。”
乌格亭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她又问:“后来呢?”
肖述说:“后来他背着我,给我上药,喂我喝水。我烧得说胡话,他应了我一宿。我恢复的时候,腿疼得受不了,就把他的手背掐得青一块紫一块。他一声没吭。第二天还去给我找大夫。”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阿娘,均哥对我,比对他自己还要好。所以你别怪他。是我心甘情愿的。”
乌格亭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给肖述披上衣服,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要把这十年的空缺都补回来。她说:“傻儿子。阿娘不怪他。阿娘就是……就是气自己,这些年没能在你身边。你疼的时候,阿娘不在。”
“你在的。”肖述说,“你活着回来了。以后就都在了。”
帐中静下来。羊油灯的灯芯轻轻一跳,把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一小,像两棵依偎在一起的树。肖述靠在乌格亭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像在从这刀口一般严酷的岁月里,重新捡起一点做孩子的实感。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灯影里,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阿娘,旁的人,若看我们两个,都会说,伤得最重的是我。”他说,“毕竟那些疤在我身上。他们觉着我命大,撑过来了。可我从在天牢里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真正要被上刑的人,不是我。”
他顿了顿,把脸往乌格亭怀里贴了贴,像要借着母亲的温度,才说得出后面那些话:“真正被上刑的人是均哥。他们真正要审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而我只是审他的工具而已。他们不过是把刑具绑在了他在乎的人身上。我不怕死,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死。我若是死了,他们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所以他们不会让我死。他们只会让我疼一次一次地疼,疼给均哥看。只要均哥看着,他就在受刑。我皮开肉绽,他肝肠寸断。阿娘,我伤的是身,他伤的是心。我是那些人攥在手里,用来碾碎他的那一把刀。”
乌格亭的手猛地收紧了。她没说话,只是下巴抵着肖述的发顶,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每受一次刑,他心里就多一道看不见的口子。”肖述说,声音还是轻的,却平静得让人心碎,“所以后来到了草原,我一天天好,他却一天天坏。他夜夜做噩梦,梦见的是我在刑架上被他们抽,是我…的手已经冷透了。每次醒过来,他都要确认我还在旁边,要摸我的脉确实我还活着,他以为我睡着,其实我都能感受得到。我知道,他是怕。他怕我其实死在了天牢里,怕草原上的太阳是假的,怕他怀里这个人,只是他疯掉之前最后的念想。他谁都不敢说,只一个人熬着。”
“他不敢跟旁人说,他也不愿说,旁人不会理解。”肖述轻轻摇了摇头,“他从小就那样。疼了不说,怕了不说,什么都往自己心里压。他以为我不知道。可他每次给我上药,我都感觉得出来。他那双手,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是虚的。不是在涂药,是像在求老天别再把这人夺走。他怕碰碎我。他越是这样,我越得快点好起来。我每好一分,他就少掉一次魂儿。我能下床了,他眼里就亮一点。我能骑马了,他脸上才敢有点笑。我若一直躺着,他就永远被困在天牢里。”
乌格亭已经哭得浑身都在抖。她把肖述搂得那么紧,像要把这许多年他一个人扛着的东西全接过来。肖述却慢慢抬起手,轻轻地搓了搓她的手背。
“阿娘,别哭。”他说,“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心疼我。我是想告诉你,我和均哥,不单单是患难里凑到一起的人。我们是彼此的伤,也是彼此的药。他怕我碎,我就不能碎。我好了,他才会信这世道还没烂透。他信了,我才算真的被救活了。所以我不是他护下来的人。我是陪他重新活过来的人。”
“傻儿子。”乌格亭红着眼睛,又想哭,又想笑,“这些事,你竟都看得这样透。阿娘又心疼你,又为你骄傲。”
她顿了顿,拿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才又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既知道他是你救回来的人,往后就多闹闹他,多碰碰他,多缠他几回。别让他的手老那么悬着。他欠你的,不是你受的那些伤,是他这些日子总不敢用力抱你。你把他也从天牢里拽出来。你们两个,谁都不许再一个人疼了。”
肖述听得眼眶发酸,低低“嗯”了一声。
许久,乌格亭才慢慢松开他。她没再说“你受苦了”,也没再说“阿娘对不起你”。她只是又狠狠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拉过肖述的手,啪地拍进他掌心。
“这个给你了。跟他手里那半块,是一对儿。”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偏要摆出副凶巴巴的样子,“这原是我从草原带出来,预备将来传给儿媳妇的。这下好了……便宜那个姓沈的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咕哝起来,像在跟远在天上的肖恪说话:“恪哥,你瞧瞧你当年那张嘴。说什么生个女儿把六皇子管得服服帖帖。如今可好,女儿没生着,小儿子倒被人迷得死死的。娃娃亲,还是成真了。”
肖述握着那半块温热的玉,破涕为笑,低声道:“谢谢阿娘。”
乌格亭揉了一把他后脑勺:“跟你亲娘还谢什么。”话刚说完,又凶巴巴补了一句:“以后他若敢欺负你,娘传你几招,专治薄情郎。”
“阿爹对阿娘那样好,这几招,阿娘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用上。”肖述小声嘀咕。
乌格亭一时语塞,又气又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她的泪还没干透,可眼里已经浮起一点极浅极软的光。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像他还是当年那个被她抱在马背上的孩子。
“就你嘴贫。”她说。那语气里,哪里还有半分凶。只有失而复得后,再也藏不住的温柔。
肖述回帐的时候,沈璧均正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翻得“哗啦”作响。他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见帐帘响动,他抬起眼皮,装作刚读到要紧处,不紧不慢地问:“如何?”
肖述没答,只把手里的半块玉佩抛过去。沈璧均稳稳接住,低头一看,又抬头看肖述。肖述已经一屁股坐到榻沿上,蹬掉靴子,整个人仰面朝天一倒,四仰八叉地摊在那儿,说:“我娘说了,沈璧均这头猪,拱了我们家的好白菜。”
沈璧均愣了一瞬,随即慢慢把书放下,倾身过去,伸手就去捏肖述的脸:“白菜?你?”肖述“啪”地打掉他的手,翻身坐起来去抓他。两个人在帐子里闹起来。肖述专挠沈璧均腰侧的痒处,沈璧均便去捉他的手腕。肖述力气不敌,索性上脚,沈璧均偏身一让,又反过来把人整个箍进怀里。肖述挣了两下没挣开,也闹累了,就趴在他怀里喘气。两人都笑。笑够了,谁也没再说话。帐中只听见夜风一下一下拍着帐布的声音,和他们慢慢平复下去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肖述先开口。他的声音轻下来,像夜色里的草浪,软而缓:“均哥,我阿娘回来了。咱们不是没娘疼的人了。”他说着,又把脸往沈璧均颈窝里埋了埋,呼吸热热地扑在他颈侧,“小时候,你把你阿娘分给我。现在,轮到我把我阿娘分给你了。”
沈璧均心头像被热水浇了一遍,又烫又软。他收紧了手臂,把肖述圈得更牢,下巴抵在他发顶。过了片刻,他才嘟嘟囔囔道:“谁家阿娘管儿子叫猪。”
肖述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沈璧均也低低笑起来。两人又抱着笑作一团。肖述好不容易止住笑,又气鼓鼓地道:“我今天可算是交代在里头了。我娘瞧见这些印子,差点没把我活剥了。”他说着,又拿手去捶沈璧均,“都赖你,沈璧均,都赖你。”
沈璧均捉住他那只手,低低地笑。他说:“赖我。”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要不我明日去找姨母领罚,让她也审我一回,给你出气。”肖述抬头瞪他:“你敢去。”沈璧均便不说话了。他只把肖述又往怀里带了带,像给一只炸了毛的小豹子顺气。肖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他说:“我还没这么丢人过。”沈璧均说:“不丢人。她肯点头认我。我高兴还来不及。”肖述不吭声了。他耳朵还是红的。只是这回,那红像被夜风慢慢吹软了,烫得不像方才那样厉害了。
夜风还在外头不紧不慢地吹。帐子里那点笑闹后的余温,像一壶将沸未沸的茶,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泡得软了。